《不落的太阳》旗子兮

53、藤 年终答谢宴

　　图们冰雪拉力赛的第二天，长安街沿线的东方君悦酒店灯火辉煌。
　　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挑的穹顶垂下，将整片空间照的如同白昼，长长的餐台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侍者们端着香槟穿梭于人群之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是赛季收官后的赞助商答谢晚宴，也是整个赛车圈的最重要社交场合。所有叫的上名字的车队都来了，所有想在这个圈子分一杯羹的人也都来了。往年的腾飞是绝对的主角，而今年，星火车队作为一匹黑马，与腾飞车队一起作为双主角出现在晚宴中。
　　原睦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香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高定西装，裁剪合体的款式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率碎发自然散落在额前，在华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潇潇站在他的旁白，穿着酒红色曳地长裙，长发在头上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对金童玉女，不知不觉地抢了很多眼球。
　　韩枫端着酒杯走过来，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衬托出41岁的他在圈内打拼多年的气场。他看了原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提醒。
　　“小睦，走，去跟陈镇锋打个招呼。场面上的事不能少。”
　　原睦笑容没有变，可李潇潇在一瞬间感觉牵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有些担心地拍拍那只手，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原睦飞快地调整了一下，点点头跟着韩枫往宴会厅中央走去。
　　陈镇锋正站在腾飞车队的展区旁边，脸上带着商业精英特有的笑容，正在和几个赞助商代表说着什么。看到韩枫走来，陈镇锋立刻转过身，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韩总！恭喜恭喜 ，图们站你们的表现实在太出色了。”
　　“哪里哪里，陈总客气了。腾飞才是实至名归的冠军车队！”韩枫笑着伸出手和陈镇锋握了握，然后侧过身，把原睦让到了前面。
　　“这是原睦，不用我介绍了吧。”
　　原睦往前走了一步，对上了陈镇锋的目光。
　　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儿时的记忆里，在没日没夜调查的资料里，在多少个他一个人艰难熬过的深夜和噩梦里，更在这七年调查中每一个想起父亲的时刻。此时此刻，那个人就站在跟前，对他笑着，向他主动伸出手来。
　　“原睦！”陈镇锋的声音热情得恰到好处，“这大半年在赛场上可没少听到你的名字。张北站岩羊跳，图们的追击战我都看了，真是后生可畏！”
　　原睦伸出手，握住了陈镇锋。那只手的手掌宽大有力，温暖中透着刚劲，可这只手却也沾满了罪恶，沾满了父亲的鲜血。
　　“陈总，您过奖了。”原睦声音温和又平稳，带着晚辈谦逊的笑容，“我还有很多需要和陈锐师兄学习。”
　　“年轻人太谦虚了。”陈镇锋笑着拍拍原睦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百感交集的怀念，“你爸爸曾经是我队里的王牌车手，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一定会非常高兴。”
　　原睦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道：“谢谢陈总。”
　　韩枫在旁边适时地接过话茬，和陈镇锋聊起下个赛季。原睦站在旁边，偶尔点头，偶尔在韩枫的示意下附和两句，镇定自若的样子毫无破绽。
　　他的手心里不知不觉已全都是冷汗，幸有韩枫不着痕迹地将手自然搭在他的肩膀，让他意识到身边有他的韩叔叔与他站在一起，永远不会改变。
　　原睦随即真正地冷静下来，迅速调整之后，挂上了他最为熟悉的商业表情。
　　一轮又一轮的应酬接踵而来，赞助商代表们举着酒杯围上来，夸他年轻有为，看好他明年夺冠，还有几位拐弯抹角打听他有无代言意向。原睦一一应对，滴水不漏，这种场合他从小到大见了太多，应付起来毫无压力，他该笑的时候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谦逊礼貌不失活泼开朗。几轮下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觉得胃里开始发烫，脑子也开始渐渐有些发昏。
　　原睦找了个机会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在窗边透气。落地窗映出了他的影子，西装笔挺，金发耀眼，笑容完美。他看了片刻，哧地一声笑了，盛装打扮的自己让他感觉又好看又陌生，简直不是他自己。
　　“怎么样，累了吧？”李潇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果汁。
　　原睦接过来，一口喝掉。橙汁的酸甜滑过喉咙，胃里的灼烧感勉强被压下去一些，他长出了口气：“终于被你这杯橙汁救了……不累，就是有点烦。”
　　李潇潇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烦的不是应酬，而是要和陈镇锋应酬。那是基本可以确定的杀父仇人，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还要摆出晚辈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与他握手敬酒。
　　她拉起原睦打算找个座位休息一下，可就在这时，原睦的目光被宴会厅入口处吸引了 。
　　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保养得宜。他身着一袭昂贵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金丝边眼镜下锐利的双目仿佛能穿透人群看到每一个地方。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少年，十三四岁的脸庞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羞涩，可他的个子已经很高，穿着一身正装像个小大人。
　　原睦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身边的李潇潇也吃了一惊。
　　“小睦，他不是你的——”
　　原睦点了点头：“没错……”
　　这个人原睦认识，太认识了。那是原氏集团长子，现在的掌权者，原龙星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他血缘上的亲大伯！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原睦的印象中，并没听说原家有赞助哪支车队。
　　此刻，原鹏程正在往宴会厅走，目光淡定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强大的气场。
　　然后，原睦看到，原鹏程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停在了他的身上。
　　觥筹交错的人群很多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和原鹏程恭恭敬敬打起了招呼。而原鹏程的目光却隔着整个宴会厅，和原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眼神变了一下，而后笑了，那笑容和善亲切，像一个关心晚辈的父辈。
　　原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谦逊的微笑，可手指却轻轻在酒杯收紧。他看着原鹏程带着身后的少年径直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原睦？”
　　原鹏程的目光扫过原睦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看一件又熟悉又陌生的艺术品。
　　“我是你大伯，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低沉而温和，充满了磁性。原睦看着他那张与父亲有三分相似的脸，带着完美的商业表情打了个招呼。
　　“大伯好。”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原鹏程的笑容更深了，他侧过身，示意身边的少年走到前面。
　　“这是你弟弟，原子皓，你们还没见过吧？子皓，叫哥哥。”
　　“哥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努力克制的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
　　原睦看着这个少年，他比远远看着的时候更高，瘦瘦的却站的笔直，仿佛一棵正在茁壮生长的小树。
　　原睦忽然想起自己在洛杉矶没日没夜地调查，又在地下赛车场里不要命地跑黑赛赚钱，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个年纪，却为了给自己的爸爸翻案拼了命地做卷王，从没睡过一个整觉。而眼前这个孩子，他在原家的大宅里长大，在父母的庇护和爷爷奶奶的疼爱下成长，未经风雨，带着天真无邪的稚气。同为原姓子孙，却像生活在两重天地之间，彼此毫无交集，毫无关联，毫无任何相同之处。
　　原睦不觉中带上了一丝淡淡酸楚，尽量保持着微笑和原子皓打了个招呼，语气也温和了下来：“你好啊，子皓。”
　　简单的招呼，却让原子皓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无法言表的激动。随即，那激动被努力地压下去，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可原睦看到，那孩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胸口的起伏也在变大，他不知道为什么打个招呼就能让这孩子有这种反应，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如此大的场合，让这个孩子有些紧张吧。
　　原鹏程看着原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伤感：“当初我工作繁忙，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没来得及赶回来，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小睦，你爸爸是个优秀的车手，现在他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原睦点点头：“谢谢大伯还记得我爸。”
　　他其实很想问问，既然这么怀念，当年我爸在原家差点没命的时候，你该不会就看着他自己一点点爬出去求生吧？
　　可他知道今天不是泄火的时候，更没必要旧事重提显得自己没事找事，于是保持着礼貌，和原鹏程聊了起来。
　　原鹏程关心地问着原睦比赛累不累，回北京住的习不习惯，末了特意叮嘱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大伯，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原睦一一作答之后，几个商业伙伴才敢上前，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原鹏程离开，原子皓跟随其后，在走的时候回过头，带着终于不用压制的激动目光，久久看着原睦。
　　原睦一瞬间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该不会是自己的粉丝吧？
　　他转念一想，否定了这个判断。原子皓粉谁都有可能，但唯独不可能粉他这个私生子的私生子。
　　可这个孩子眼中的光是真的。那么，就当作是对一个少年的鼓励好了，原睦对原子皓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看着那孩子随他的父亲而去，原睦松了口气，将酒杯举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香槟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化作回甘的酒香腌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李潇潇走过来，轻轻地问：“那孩子是你大伯的儿子？”
　　原睦点点头：“对，原子皓。原家这一代取名字，男孩中间都有个子，女孩是梓树的梓。”
　　“你不是不关心他们吗？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李潇潇问道。
　　“我小时候，一共见过原家的人三次，如果算上幼儿园，我血缘上的爷爷来给我们上课，结果他完全不搭理我，这是第四次。前三次就是见这个大伯。”原睦淡淡地说，“第一次是他来车队找我爸不知道为了什么，我远远看了一眼。第二次还是来找我爸，好像语气不善，居高临下的，我于是躲远了看了一眼。第三次就是我爸出事那年，他带着他女儿约我爸，我爸就带着我一起去了，那次倒是还行，没什么冲突，我也才知道原家取名还有字辈。”
　　他将目光看向人群，有心想知道原鹏程因何而来，于是示意李潇潇跟他一起行动。李潇潇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猜到了面具下其实波涛暗涌。她对原睦太过了解，知道他应该是有什么突然而生的灵感和计划，有些不安地问：“你要干什么？”
　　原睦摇摇头，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两人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行，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寒暄，碰杯。可李潇潇知道，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的人是原鹏程。
　　原睦看着原鹏程和那些商业大亨们握手寒暄，仿佛今天的主场是原氏集团一样，正在疑惑之际，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只见陈镇锋端着酒杯，径直走向了原鹏程，他们站在一起，说话聊天无比自然，无比熟稔，仿佛认识很久的老友见面叙旧。他看着原鹏程聊着聊着，和陈镇锋一起举起酒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两个人相视而笑。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原睦的头脑里“嗡”地响了一声。
　　“小睦，你怎么了？”
　　李潇潇的问题将他拉回现实，原睦移开目光，放下了酒杯。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答应过李潇潇的事，那个晚上他亲口保证过“今后不会再一个人扛”。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他说，“晚上回去再说，我先去趟洗手间。”
　　李潇潇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好，快点回来啊。”
　　原睦点点头，扭头朝着宴会厅外走去，他顺着走廊来到尽头的洗手间，开门闪身而进。
　　洗手间装修华丽，大理石的洗手台上镶嵌着金色的水龙头，黄色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原睦拧开水龙头，拿了张纸巾沾湿，而后将水拧干贴在了额头上。冰凉的纸巾驱散了酒精的麻痹，让他的头脑一秒一秒地变得清晰起来。他双手撑着洗手台，感到自己的心跳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激烈。
　　他的大伯原鹏程和陈镇锋不只是认识，而是很熟，那种程度的聊天和碰杯，很明显认识时间不会太短。
　　他想起爸爸出事的时候，原家没有任何反应。他那个时候小，完全忽略了这件事，只知道葬礼上除了媒体、粉丝和敬重爸爸的对手，剩下的只有爸爸的队友和一个心碎了的自己。原家作为爸爸的本家，没有调查，没有发声，没有质问，甚至连悲痛都是一张昭告天下一般的官方通告。他们就让这件事在短短几个月过去了，就那么让它过去了。
　　他又想起了那些空壳公司，被注销的供应商名单，还有泰坦公司和腾龙的合作备忘录，那些东西他查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每一份都可以背诵下来。可在查到那些之后便陷入无边无际的瓶颈，完全找不到头绪，不知道该查些什么才能触摸到掩盖真相的裹尸布。
　　那些太干净的痕迹，那些串不起来的碎片，所有的东西都太正常又不正常，它们之间少了一环，一直少了一环。但这一环，好像今天就要破土而出，像埋在土里多年的污染物终于随着时间和板块的运动，自己露出了头。
　　那一环，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原睦？”
　　一身高定西装的陈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原睦撑在洗手台双眼发直，额头还贴着一张湿了的纸巾。他眉头一皱，走上去问：“你在这干嘛呢？喝多了吗？”
　　原睦回过神来，他把头上的纸巾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摇了摇头，转身想走。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出现。
　　“陈锐，我问你个事。”原睦回过神来，重新靠在洗手台上，“我大伯，和你爸很熟吗？”
　　“你大伯？”陈锐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你说原总啊？”
　　“对。”
　　陈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疑惑：“原氏集团是我们车队的赞助商，原总作为今天主要赞助商代表，和我爸挺熟的，这事你竟然不知道？”
　　“你说原氏集团是你们的赞助商？！”原睦惊呆了。
　　“对啊。”陈锐越发糊涂，“原氏集团赞助我们好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赞助的？”
　　陈锐想了想：“从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年了吧？我们家的老赞助商了。”
　　八九年。
　　原睦的手握紧了。
　　“你……”陈锐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原睦没有回答，甚至没了声音，只有目光从刚刚的失神变得明亮，再逐渐变得凌厉冰冷。
　　陈锐转头走进了卫生间的里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原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和眼神一动不动。陈锐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在出去的时候对原睦说：“我不知道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原总是你大伯，原家是你家啊，你该不会怀疑他吧？醒醒酒吧。”
　　原睦没有理他，而是感觉那个深深埋藏的污染物在地下蠕动，随着大地运动的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它从缝隙里探出头，暴露在他的眼前。
　　原鹏程是腾飞的赞助商。
　　原鹏程竟然是腾飞的赞助商！
　　原家竟然在八九年前就是陈镇锋的赞助商。而爸爸作为前腾龙车队王牌车手，在那个时候刚刚出事不久。任何一个正常的家族，都会第一时间切割关系，免得被舆论波及，可原家不调查，无动作，反而在这风口浪尖去赞助！然而这赞助倒像是秘密进行，连他查了这么多年都丝毫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这正常吗！
　　而原家……是实力强悍到了爸爸的死亡也撼动不了舆论吗？
　　原睦的手指在洗手台上轻轻敲击着，他原以为自己查到了刹车故障属于人为，查到了陈镇锋那些不正常的收入和空壳公司，到后来拿到了陆燃藏起来的刹车液，就已经掌握了全部答案，只差直接能证明陈镇锋是凶手的证据。可他刚刚才发现，自己似乎查错了，这么多年的努力，结果努力错了方向！
　　原氏集团为什么没有任何动作？当年爸爸的死闹的那么大，举国上下甚至全世界赛车圈子都知道，原家不可能一无所知。是完全不在乎？也不像。因为至少爷爷原少宗偷偷摸摸地去爸爸的墓前放了一束紫色的鸢尾花。
　　原睦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像盘根错节的根系一点点寻找着自己生长的路径。那些他以前觉得乱七八糟的碎片，现在看起来分明就是各自生长的叶子，它们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藤蔓悄悄生长，直到最终连接成一张泛着腥味的血网！
　　如果原鹏程是腾飞的老牌赞助商，如果原家一直在背后支持腾飞，如果那些钱，那些交易，都是通过原家的渠道在运转，那么这条藤蔓的根系，就有了一个源头。
　　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源头！
　　原睦感觉很久没有发作的心悸和窒息正在顺着脊椎向全身蔓延，他咬住手背疯狂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感觉浑身都冷得发抖。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茫然到怀疑，从怀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相信。
　　那是他的本家，是爸爸曾经的家，那些人都是爸爸的亲人。可如果他刚刚的想法是真的，哪怕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么站在背后看着父亲带着陆燃坠下悬崖的，可能包括他的血脉至亲！
　　怎么会？
　　怎么会？
　　原睦在心里一遍遍问着，他突然一把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暂时压住了那些可怕的推断。紧紧按住心脏的位置，他用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息，直到这场不大不小的惊恐发作过去以后才整理了一下仪表，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别想了，无端怀疑，会草木皆兵。
　　他想，我要证据，我需要证据。
　　他点开那个愤世嫉俗的绫波丽头像，简短地打了一行字：“晚晴姐，帮我查一下原氏集团与腾飞的关系和金钱往来，特别是18年和19年。别问，查，快。”
　　几秒钟之后，回复来了：“祖宗，你这是要干什么，查你自己家？”
　　原睦盯着那行字，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了嗓子眼，他快速回复道：“那不是我家。”
　　叶晚晴没有追问，而是回复道：“好好好，姐马上给你查。”
　　“谢了！快！情况紧急！”
　　原睦随手将卡里的六位数悉数转出，然而叶晚晴秒拒。
　　“我说你现在有钱了是吧？有钱了攒你老婆本去！”
　　原睦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回复：“你赶紧收。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
　　叶晚晴沉默了几秒，回复：“重新转，三折！”
　　原睦没有讨价还价，转了三万五，叶晚晴爽快地收了。
　　“两天。大后天给你结果。”
　　原睦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走进宴会厅。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重新在人群中寻找到原鹏程。看着那个人正在和商业伙伴互吹互捧，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风范，仿佛一位帝王，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原子皓站在他的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有太多想要被认可的目光。
　　这样的人，究竟在那场事故中扮演了什么？
　　宴会结束，已经快午夜十二点。
　　原睦洗漱完毕，换了家居服打开了电脑。他没有被动等着叶晚晴的消息，而是想自己先查查看。那些公开的信息和以前从未留意过的角落，他要先自己摸一遍。
　　原氏集团财报，腾飞车队赞助商名单，那些年度的商业合作报告，每一条都是公开的信息，每一条都干干净净。
　　可原氏集团却没有公开自己对腾飞的赞助。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为什么不公开？为什么在腾飞的广告涂装里，从来没出现过原氏集团的任何logo？为什么他查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注意过两家竟然会有这种联系？
　　原睦拿出纸笔，将关键信息在纸上画成了一张树形图。从赞助开始的时间，到原鹏程在集团的地位，再到爸爸去世的时间和自己去美国的时间。他把这些时间点和事件详细罗列，而后看着它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拿起那张纸和笔，走进了客厅。
　　李潇潇正在沙发上窝着看书，听到脚步声从书里抬起头。
　　“想明白了？”她问。
　　原睦在她身边坐下，把那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
　　李潇潇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里有问题。”她斩钉截铁地说。
　　原睦将手里的笔递给她：“你先说你发现的。”
　　李潇潇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用笔重重地圈出了几处时间点，而后一字一句地分析道：“第一，你大伯赞助腾龙的时间是2019年初，你爸刚走没几个月。”
　　她的手指往下，移到了第二个圈，声音平静犹如在做一份普通的数据分析，可原睦知道，她的心里和自己一样掀起了巨大的浪潮。
　　“二，而这个时候你已经去了洛杉矶。等于你爸这一脉，没有任何人会关注他在赞助腾龙。而韩叔沈叔当时在忙着组建星火车队，大家都在忙，没人能有时间和精力第一时间关注这件事。”
　　”三。”她指着最后一行，“腾龙在你爸出事后，进行了一次大整改，车队改名腾飞，四大才子里你爸和陆燃叔叔都不在了，我爸去了洛杉矶，韩叔带着沈叔和站在他们那边的人员离开了，可是腾飞的核心集团根本没有变。所以……你大伯为什么要赞助你爸出事的车队？”
　　原睦看着李潇潇眼中的亮光，那是他们一起在车队分析数据时，她发现关键问题所在之处才会有的光。
　　“所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李潇潇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抬头久久看着原睦，她的目光充满了抑制不住的震惊。
　　原睦叹了口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感到一股恶寒从四肢百骸蔓延到五脏六腑。
　　“我们想到一起了，对吧。”原睦的声音微微颤抖，轻得像自言自语，“当年我爸出事，原家可能……也起到了作用，说是赞助，不如说，那是封口费。”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他不想承认，不想接受，他不敢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自家人去害死自家人。
　　那是他的本家，那是他的亲爷爷，亲大伯。
　　李潇潇紧紧握着原睦冰凉的手，轻声说：“你先别多想，咱们需要证据。”
　　原睦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需要证据。他一直都在找证据，可他万万想不到，那些证据会指向这个方向。
　　“我让晚晴姐帮忙找了。”他说，“如果真的有关系，哪怕参与了一点点……”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尖利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扎的他好疼。他想起爸爸的笑容，强劲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把他从一个婴儿一直抱到了十岁。那个温柔的男人对他的儿子爱到了极致，儿童房几乎成了摆设，他纵容着儿子随时可以爬进自己的被窝，像个小考拉一样趴在自己胸前安睡，也教给儿子要善良，要正直，要有勇气面对所有的困难。他是天底下最优秀的赛车手，是天底下最棒最好的父亲。
　　那笑脸渐渐变成了今晚宴会上的原鹏程。他也在笑，那么和善。那么亲切，仿佛爸爸多年不带他回家是爸爸小心眼，自己多年不与原家联系是自己不懂事。
　　可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那个和善的笑容，又算什么？
　　是嘲笑自己像个傻子，对着杀父仇人叫大伯，还跟他敬酒吗？
　　“为什么呢……”原睦喃喃地说，“血脉至亲，就算有深仇大恨，会有多恨？我奶奶早就死了，我爸作为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李潇潇的心在颤抖，她想象着一个孩子在那样的家庭中苦苦挣扎多年，好不容易逃离出去，然而这个家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家的人到底还有没有底线，有没有心？
　　“小睦，先别想了。”她说，“咱们等等晚晴姐的结果，等结果出来再说。”
　　原睦看着李潇潇的眼睛，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街灯比星星还亮。原睦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带他去观星，指着天上的北极星说，迷路了，就在天上找到它。
　　可现在他找不到了。那颗北极星被染黑，被击落，夜空中仿佛没有它存在的痕迹。他只能在茫茫黑暗里等着天亮，等着一个不知是怎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