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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雪原之上 图们比赛第 ...

  •   12月11日,东北亚国际汽车拉力赛即将开幕。当星火车队的各大车辆浩浩荡荡进入图们境内的时候,原睦正坐在韩枫的商务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远方,崇山峻岭连成一条望不尽的山脉,将中朝两国隔在了山的两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图们,以前只是在比赛录像里看过几次,对此地印象不深,直到他真正来到了这里才被北方雄浑的景象惊呆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此时的图们作为中国冰雪汽摩运动名城,一路上都是张灯结彩的广告和灯光,各大车队和赞助商的宣传占据了大半个城市的广告位,甚至路边小店的窗户上都贴了赛程表,门口摆着车模,连出租车顶上的LED屏都是赛事宣传。整座城市的每一条街,每一盏灯都在期待这场速度与激情的盛宴,简直将城市变成了一座赛车痛城。
      原睦看了一路,他的眼睛透过这些广告宣传,只锁定了一个人:陈锐。此人自带光环,似乎有广告的地方就有陈锐,每一块LED大屏和每一张巨幅海报上都是那张带着自信笑容的脸,英俊的面容下聚集了不少粉丝,正在举着手机打卡。
      原睦在心里冷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觉,陈锐的宣传海报上少写了一行字?
      你以中国赛车新锐的身份,亮相在广告里这么多年,可还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自己是被谁一步一步,教出来的吗?
      没关系,我这次会替你写上去。
      当他们抵达酒店时,已有不少车队都已入住。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骤降大雪,冷风裹着大团的雪在打开车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原睦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潇潇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不是雪豹的儿子吗?怎么怕冷呢?”
      原睦没有说话。此时吸引他目光的不止是雪,还有那立在门前广场上猎猎作响的彩旗和巨幅广告立牌。他跳下车,走到了立牌前。
      立牌上印着每一个参赛队伍和车手名字,上面的照片是今年几位夺冠热门车手,陈锐作为第一梯队车手和去年冠军,当仁不让地站在最中间。黑红配色的赛车服将他的气场完全衬托出来,仿佛一位战神,带着傲视万物的自信俯瞰着其他手下败将。他的身边是俄罗斯老将伊万诺夫,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棕色眼睛凶狠得像一只身经百战的熊。再旁边是日本的佐藤,瘦瘦小小可眼神如刀。紧接着后排是芬兰、瑞典、挪威和国内选手们,无一不是目光锐利,气场全开。
      在这些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车手中,有一位不太协调的选手,十八九岁的年纪,全身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质,漂亮得仿佛来天上的精灵。他的出现与众人格格不入,却在不知不觉中抢了很多人的镜头,给人一种“车手竟然还能长成这样”的惊讶感。在他的照片上印着一行字:龙星之子——原睦,星火车队。
      原睦看着自己的照片,噗嗤一声笑出来。自己的标签不是“张北季军“,不是“岩羊”,而是永远都会与父亲的名字捆绑。他这一笑,仿佛是对命运的无奈,也是不想挣扎的认可。
      可他转念一想,随即释然:这样也不错,至少捆绑了就是一体,我不死,他就会活着。
      原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飞快地与立牌合了个影。照片里,他在雪中灿烂地笑着,金色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在他的身后是照片上那四个字:龙星之子。
      然后,他打开微博,配了一行文字把照片发了出去:
      “图们,雪很大。我爸的名字,还在。”
      然后,他调到录制模式,对着镜头理了理发型:“大家好,我到图们了!雪特别大,你们看——”他把镜头转过去,拍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拍那些在风里翻飞的彩旗,拍立牌上写着“龙星之子”的照片。
      “今年夺冠热门好多啊,有我师兄陈锐,还有伊万诺夫,佐藤……哇,全都是高手。至于我嘛……”把他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笑容在雪中灿烂的像个小太阳,“我争取不给我爸丢人。”
      他检查了一遍,然后上传到了自己的VLOG频道《赛车手的日常系列》。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发现韩枫在边上看他半天了。
      “拍照呐!”韩枫拿着一沓资料笑道,“风景不错吧,但我估计看到赛道你就笑不出来了。”
      “有那么可怕吗?”原睦带着少年的不服气说,“我以前放寒假去莫斯科看我妈,也没少开过冰雪路面啊。”
      “那能一样吗?”韩枫道,“你那个时候可没这么多对手虎视眈眈看着你。”他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原睦:“参赛名单。看看吧,今年阵容挺强,北欧那几个挺厉害。”
      原睦接过来,一页页地翻看。日本的佐藤,韩国的金正勋,俄罗斯老将伊万诺夫,还有几个北欧的名字,他不太熟悉,但看到那些在从小在雪堆里长大的车手不菲的战绩,就知道绝对不是善茬。他继续看下去,国内参赛的有老牌的极光车队,几支南方车队,高手云集,每一张脸都是冲着冠军而来。
      原睦的手指停留在了一页上。那一页的参赛队伍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字:中国北京腾飞车队。参赛人员里有一张他太熟悉的脸。他英气逼人的脸上表情冷峻,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身,透过镜头仿佛在于原睦对视。
      原睦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枫问到:“那陈锐呢?”
      他的口气太淡,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可他的问题却让韩枫愣了一下。42岁的车队老总看着原睦平静的眼神,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平静之下正在燃烧的火焰。那是被压的很深、烧的很旺,只等待一个出口的火焰。韩枫忽然明白这个孩子来到图们的真正目的了,他不是为了拿冠军证明自己,而是从始至终为了陈锐。他想要打败那个在他看来一次次否认事实的人,想要在北国冰原的赛道上让那个人看看,原龙星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韩枫忽然一阵心疼,他把名单收起来,看着原睦,想了想,决定提前给他泼一泼冷水。
      “陈锐是去年的冠军。”韩枫的声音稍显严肃起来,“小睦,陈锐是由你爸爸亲手带出来的。从五岁到十一岁,六年时间手把手打下的基础,你清楚会有多扎实。他从12岁以后学到的东西,都是在那些基础上继续盖起来的楼。”
      他看着原睦的冷下来的表情,叹了口气:“你现在跟他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你跑不过他。”
      原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苍茫的雪地被风一吹,掀起了铺天盖地的白色雪雾,旗帜在这白色的大风中迎风翻卷,宣示着即将到来的激战。
      韩枫心里有点发紧,生怕这孩子扛不住,还没上赛场就把自己压垮了。
      “有压力啦?”他问。
      原睦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来像剑刃一样锋利的光。
      “邯郸学步而已。”原睦淡淡地说。
      “什么?”韩枫愣了。
      原睦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韩叔叔那担心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说:“我说他邯郸学步,学得到技术学不到灵魂。再说学我爸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我为什么要有压力?”
      韩枫惊讶地看着原睦,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
      “你这孩子,行。”他说,“够狂。”
      他在原睦的肩上拍了一把,赞许地说:“不过,狂点挺好!”
      揉了揉原睦的头顶,韩枫转身向酒店大厅走去,原睦独自一人站在广场,一动不动眺望着远方,任长发随风飞舞。他今天没有扎马尾,而是随意将头发披在肩上。将领口拉高了一些,原睦向着前方伸出手去,任那些飘飘洒洒的白色精灵落在手中。雪花在掌心静静融化,汇成一潭小小浅浅的湖泊。
      原睦蓦地仰起头,看着大团的雪花从天上簌簌落下,大片大片的,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舞。它们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小时候爸爸用手指轻轻碰他的脸。
      他想起了爸爸的绰号——东方小雪豹,它来自未满十六岁的爸爸初战北欧冰原赛道一鸣惊人的时刻。那些录像他看了无数遍,爸爸开车的画面像雪豹在落满雪的山巅悬崖自由自在地奔跑,轻盈飘逸,不沾一丝尘埃,那是爸爸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从他灵魂深处里觉醒的秘技。
      雪豹的儿子,也应该是雪豹吧?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冷得刺痛了肺,下一秒他却笑了,淡淡的笑容在他俊美的脸上久久都没有散去。
      不。雪豹来自高山之巅,那是众生到不了的地方。他像神一样降临世间,在灵魂觉醒的刹那俯瞰众生,所向披靡。而雪豹的儿子却是岩羊,同样来自高山,却在悬崖峭壁之间跳来跳去,在别人无法立足的地方挺起脊梁开辟着自己的路,从不坠落。一个是王者,一个是幸存者,不一样,但都是强者。
      原睦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兴奋。
      陈锐,上次我说,图们赛场见。这次,你给我等着。
      原睦最终转过身,往身后的酒店大厅走去。当他走到星火车队下榻的那一层时,才发现雪已经在身上积了一层。
      李潇潇正在埋头整理资料,听到敲门声赶忙过去打开。她看到原睦风尘仆仆地进来,眉头一皱,便整理资料边说。“你干嘛去了,弄这么一身雪不冷吗?”
      原睦摇摇头,将身上的雪轻轻拍掉:“一点都不冷,我想点事,一不小心走神了。”
      李潇潇看着原睦,发现他整个人平静如一潭深水,所有的悲欢全都沉在下面。她忽然觉得不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发生的改变,一点点,一滴滴,悄然如时光流逝一样,只是在今天才显露出早已精雕细琢过的变化而已。
      “想什么呢?”原睦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把她拉回了现实。“明天堪路,这么冷的天,你多穿点啊。”
      “我知道。”李潇潇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温和中带着凛冽的目光,不禁露出了笑容。
      “小睦。比赛加油。”
      原睦点点头:“一起加油。”
      次日上午十点,赛前发布会如期举行。偌大场地内集合了各大车队的代表们和一群一群的粉丝应援队伍,吵吵闹闹的气氛令所有人都无比兴奋。
      原睦坐在台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话筒和镜头,闪光灯此起彼伏晃的他默默心疼起自己的眼睛来。他挂起早已熟练得像条件反射的商业表情,笑容灿烂张扬带一点狂放,恰到好处地加固了他阳光美少年的人设。
      这一次,他坐在陈锐的身边,和另一位老将一起。曾几何时他还是个没资格参加发布会的新人,这次已小有名气。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来,给他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戳心窝。
      “原睦,你的父亲是‘东方小雪豹’,今天你也要跑冰雪赛道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原睦看着那个眼神里带着期待的年轻记者,他笑了笑,眼里全都是谦逊的目光。
      “我想说,我会好好跑,发挥出我最好的成绩。”
      记者们等他多说几句,可他就只是给了这么一句,这显然让各位媒体人并不满意,于是另一个记者赶紧接上了问题:“原睦,你今天有信心和你的师兄陈锐同台竞技吗?”
      原睦转过头看了陈锐一眼,发现陈锐也正在看他。二人的目光隔空对上,像两道闪电撞击在了一起。
      原睦淡定地移开了视线,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我师兄是我父亲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以我现在的能力可能还赢不了陈锐师兄,不过我会努力的。”
      他特意强调了手把手教导这几个字。话音落下,他的余光看到陈锐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原睦没有转头去看,而是保持着完美的笑容,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锐能有今天,是你的老师原龙星悉心给予的,你不提,我替你提。
      媒体们立刻转向了陈锐。
      “陈锐,你觉得这一次你能夺得冠军吗?”
      陈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而后稳稳地开口,一如往日一般少年老成:“我会尽我的全力去跑好这此比赛的。”
      另一名记者敏锐地抓住师兄弟之间淡淡的火药味:“你对你的师弟原睦看法如何呢?”
      陈锐沉默了一秒,似乎在心中斟酌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一抿,开口道:“原睦是个非常有才华的车手,作为师兄,希望他能再接再厉,让岩羊再跳一次。”
      原睦听到这话,保持着商业表情在心里冷笑一声。再跳一次?你放心,我肯定会,再跳一次。
      他熟练地应付着接踵而至的问题,谦虚地将作为原龙星徒弟的陈锐捧上了天。
      直到发布会结束,媒体们收获了满意的答案之后才疲惫地站起来走到台下。伸了个懒腰之际,他看到沈启明就在通道口等他。
      “沈叔叔。”原睦快步走了上去,微微仰起头看着沈启明。
      沈启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略一思索便猜透了少年的心思。
      “紧张吗?”沈启明问道。
      原睦摇了摇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叔叔,陈锐去年在这里拿了冠军,是吧?”
      沈启明没有接话,而是揽过原睦的肩头把他带往休息区。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在日光灯下一片惨白,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经过的声音,在走廊上响着回声。
      “想赢陈锐?”沈启明问。
      原睦沉思片刻,说:“想。”
      “为什么这么想赢他?”
      “因为他不配。”原睦的语气里带上了决绝与不屑,他转头望着窗外的雪,淡淡地说,“他用着我爸教给他的本事赢了一场又一场,可他没为我爸说过一句话。所有的宣传、广告、社交媒体,他都从来没提过他是我爸的徒弟,这样的人,也不配当我爸的徒弟。”
      “小睦。”沈启明看着他,问道:“你想赢,但你压力很大,对吗?”
      原睦的手指飞快地在腿上敲了两下,随即将手插入兜里,但沈启明早已捕捉到了这个只在他感到压力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小习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怀里少年的肩头。
      “小睦,你想赢他是应该的。”
      原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沈启明,他以为沈启明会劝他面对二人实力相差的现实,甚至会委婉地劝他放弃。沈启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韩叔告诉你陈锐的实力,是怕你给自己太大压力,而我刚刚说你想赢是应该的,那是因为这个想法本来就是应该的,比赛谁不想赢呢?”
      他看着原睦,认真地说:“你爸爸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他在每一场比赛里,都相信那条路是专门给他开的。年少轻狂,对不对?可他每一场都跑的很好。而你,以前的问题就是太犹豫。”
      “犹豫?”原睦一愣,他以为犹豫这个词这辈子都不会用在他身上。
      “是的,”沈启明说,“你想想张北野狐岭,你在那个悬崖弯的时候。我从你的行车轨迹明显看得出你过于谨慎,而那个弯其实对你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小睦,如果你事先把赛道设成了障碍,那就真的是障碍了。你要把它想成路,那么,它就是你的路。”
      原睦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融化成不断淌下的水,在光滑的玻璃上开出了一条一条的道路,他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沈叔叔,我爸为什么这么擅长冰原?”
      沈启明想了想,答道:“冰雪赛道对车手的要求,不是快,是准。什么时候刹车,什么时候打方向,转向多少度,什么时候给油,差零点一秒都不行。你爸有一种天生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冰面下是什么,也能感觉到轮胎和雪之间那层薄薄的水膜,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天赋。”
      他停了停,看着原睦那双眼睛话锋一转:“可他还有一个本事,那是后天练出来的。他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那条别人早已默认放弃的生路。雪越大路越难,他越是清醒,越是在绝境他越是冷静。因为他这辈子最难的那些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如何让自己别沉沦下去,一点一点地扛过那段岁月。他是一个越是环境恶劣就越能破而后立的人,所以,他能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原睦久久地看着沈启明,他在那番话中读出了沈启明作为总教练给予他的鼓励与希望,春风化雨一般的温暖让他心中的信念不知不觉坚定起来。
      “沈叔叔,我知道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勘路开始。
      原睦坐进勘路车的驾驶座,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李潇潇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以往的原睦,会在上车的时候大大咧咧开几个玩笑,或是调节气氛,或是缓解自己的紧张,可是今天没有。今天的他,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赛道。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两潭冰湖,清寒入骨,且深不见底。
      李潇潇认识他十几年,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他像抽离了整个自我,只剩下一双眼睛望着前方的路。她默默地握紧路书本,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原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第一个弯道来的很快。原睦的视线聚焦在入弯点,听着李潇潇在身边边写边念出了声:“左四,入弯速度建议60,出弯……”
      她还没说完,却见原睦一脚刹车,稳稳挺住。
      “怎么了?”李潇潇奇怪地问道。
      “我下去看看。”
      原睦说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李潇潇愣了一下,赶紧跟着下去。两人站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冰面上,无声地望着远方蜿蜒的赛道。
      原睦俯下身蹲在弯道内侧,摘下手套用手摸了摸冰面。那冰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站起身,看了看前方视线,又看了看弯道外侧高高堆起的雪堆。
      “潇潇,这里记录一下。”他对李潇潇说,“入弯点可以再往左半米,出弯角度应该会更好。冰面的内侧有裂纹,咱们走外线更安全。”
      他语气平静毫无一丝波澜,仿佛不是那个满嘴俏皮话的原睦。李潇潇赶紧点了点头,在路书上标注下来。
      接下来的每一个地点,原睦都下车和李潇潇一起查看。他们用手去触摸路面,用脚踩着雪层,然后站在一起对数据,标注,再继续向前开。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刻意的故作镇定,他与张北勘路那个兴奋、紧张、不够自信的孩子判若两人,只有认真,只有专业,只是一个真正的职业车手该有的样子。
      第十个弯道是连续的S弯。原睦下了车,和李潇潇并肩沿着弯道走了一遍,厚厚的雪没过了他们的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里的雪太厚了。”原睦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雪,微微皱起了眉头,“冰面也不平整,入弯的时候如果走内线太容易打滑。走外线,用雪层减速,会稳很多。”
      李潇潇蹲在旁边,看着他用手指在雪地上精准地画着缩小版的行驶线路,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如果走外线,出弯就会慢了。”
      “没错,会慢零点三到零点五秒。”原睦点点头,“可是一旦在内线打滑,那就不止慢这么点时间了。”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充满了冷静和自信,李潇潇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也知道,如果是以前他会为了抢回那零点几秒大概率尝试走内线,而今他主动选择更慢却更稳妥的外线,不是怕了,而是懂了。他懂了自己不需要在每一个弯道都证明自己可以,更懂了自己并不需要复刻他的父亲,而是可以去走自己的路。
      不觉中来到第四十七弯,那是一个长直道后的急转弯。原睦对着弯道入口的那一段被雪覆盖的直道看了很久。风从白桦林中吹过,一阵雪雾模糊了远处的视线。
      “这个弯,可以全油过。”他说。
      李潇潇愣住了:“全油?弯度太大了吧,全油的话……”
      “会甩尾。”原睦接过了她的话,“所以,我要在入弯前让车尾先甩出去,再用全油拉回来,就可以比常规路线快至少0.5秒。”
      他说着蹲下身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路。李潇潇看着他画的轨迹,突然明白了。
      “你要在龙摆尾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变。”
      “嗯。”
      原睦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想用这一招,李潇潇也没有多问。她知道那是他爸爸的绝技,是原龙星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也是原睦天生就会的天赋。但原睦从未在正式比赛中使用过,张北站没有,后面的小型练习赛也没有。李潇潇知道并非是他不想用,而是怕正赛中使用不好反而会被人诟病原龙星的儿子不过如此,连累父亲的在天之灵一起挨骂。在这个舆论猛如虎的世界,作为名人的后代,总要承受比普通人更多的心理压力。
      可今天他站在这个弯道前,忽然说后天的正赛想要这么跑,那淡定的语气无需多言便证明了这一次的他,打骨子里认为自己能行。
      “入弯速度控制在多少?”李潇潇叼着笔帽准备记录。
      原睦沉思片刻说:“一百一。”
      “太快了吧!”
      “我知道。可是如果慢了,龙摆尾就没意义了。”
      李潇潇看着他,看了一会,微笑着点点头在路书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龙摆尾改编版,一百一,风险高收益大。”
      她记录完毕,盖上笔帽说:“你要用,我就给你报。可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千万收住别硬来。”
      原睦看着李潇潇,突然觉得今天的她不再是从前比自己成熟很多的姐姐,而是一个对他担心又充满信任的可爱女孩。
      “我知道!放心,我不是第一季的我了!”
      勘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抵达赛道尽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原睦和李潇潇看完了最后的路程,转头上车。他打开了前照灯,准备往回开。
      副驾驶座上的李潇潇一张张整理着路书,一点一点地检查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车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小睦,我发现你今天变成了真正的赛车手。”李潇潇忽然说。
      “以前你勘路的时候会问我很多没用的问题,比如‘这个弯像不像上次那个’啊,或者‘你说陈锐今天说的话什么意思’。甚至还会说你有点紧张。可是这一次,你什么都没说,完全变了一个人。”
      原睦淡淡地笑了,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是吗,也许这才应该是我本来的样子吧。”
      李潇潇没有说话,而是久久地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安静的脸庞让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下一秒,她却被原睦的动作惊住了。
      她看着原睦忽然摘下了手套,伸手抓住了她摘下手套的手,轻轻揉了揉她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指,他目视前方,脸却悄悄地红了。那抹红晕从脸颊开始一点点蔓延到了耳根,在傍晚的天光里像两片红红的火烧云。
      “冻不冻手啊,一直在写字。”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却不敢去看李潇潇的眼睛。李潇潇看着他那努力维持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轻轻刷开。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地往回开,不知怎的,回去的路程仿佛比来时漫长,似乎有意地营造出一种让人有点舍不得回去的气氛。
      李潇潇的心跳也在加速,她悄悄转过头,却发现原睦也在偷偷看她。目光在慢慢行驶的车内短暂对视,然后迅速移开,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慢慢地开回了酒店,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住处,原睦和李潇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开始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一遍遍核对,一遍遍确认,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几年的搭档,直到全部数据核对完毕。
      “明天排位赛。”李潇潇把路书本整理成册,站起身来,“早点回去睡觉吧。”
      原睦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想说,我一定会好好睡,想问我明天应该能赢得过陈锐吧?想说今天辛苦你了,手冻得那么冰,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千言万语到了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句中规中矩的告别。
      “晚安,你也好好睡。”
      他关上门,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他走到床头柜旁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黑檀牌位摆在上面,又拿出三个苹果,一听可乐摆在牌位前。然后拿出便携香炉,恭恭敬敬地点燃了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他在牌位前跪好,看着牌位上的字轻轻地说:“爸,明天排位赛,今天勘路去了,雪挺大,我状态超棒,明天一定会好好跑。”
      他顿了顿,说:“如果有可能,我要赢了陈锐。”
      说完,他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静静地跪坐牌位前,看着青烟慢慢上升,又慢慢散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雪落在玻璃上的簌簌声。
      原睦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床头柜上,他开始在大脑里开始模拟驾驶今天的赛道,从第一个弯道开始一个个地过。入弯点,刹车点,出弯点,弧度,坡度,冰雪厚度……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演练着最难的路段,在脑子里开了一场完整的决赛。
      待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图们昼夜巨大的温差之下,夜晚已是将近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马路上人迹罕至,广场上亮着暖黄色的大灯,照射着这座华丽的酒店,外面的雪地被灯光渡上了一层金黄,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安静。
      原睦看着窗外,突然愣住了,他看到广场角落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穿着腾飞车队的冬季队服,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在他身上落了一层。他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漫天大雪,仿佛一座雕像。
      陈锐?
      原睦皱起眉头,他实在猜不到陈锐大晚上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是想干什么。
      陈锐在雪地里默默地站了良久。
      他从看到漠河的那些化验报告之后,心里就没再平静过。事实是什么他不愿去想,更不敢去考究,可越是不去想就越是心中不安,越是不敢考究就越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催促他去寻找真正的答案。
      他的记忆里无法控制地闪过曾经的画面,那个时候原睦和他还是两个孩子,而原睦的爸爸原龙星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他想起了原龙星对自己的好,想起了原龙星指导自己的样子,想起了原龙星带7岁的自己第一次参加比赛,像个大孩子一样举着应援旗。那些温柔的笑,那些从不吝啬的夸奖,此时此刻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地在脑子里不断地回放。
      陈锐慢慢抬起头,仰望着茫茫苍天双手慢慢合十,向着天空缓缓地跪拜了下去,在雪地里轻轻地磕了一个头。
      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瓶酒,拧开瓶盖,高举酒瓶,慢慢地将酒倒在了雪地里。酒液落在雪中很快就渗了下去,在他的身边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陈锐双手合十,仰天祈祷,直到几分钟之后才站起来,对着地上倒过酒的地方深深地鞠可三个躬。
      他在雪地里祭拜。一个人,对着天空,把酒倒在地上,孤独地祭拜着含冤而终的老师。
      楼上的原睦看了很久,一直目送陈锐消失在视野中。他看着那片逐渐被雪覆盖的酒迹喃喃地说:“还知道祭拜他,良心发现了吗?”
      他停了停,忽然冷笑了:“是的话,晚了。”
      伸出手抓住窗帘,他在狠狠拉上的时候说:“不是的话,那就爱拜谁拜谁,我不想关心。”
      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没有燃尽的香还在袅袅升起一缕缕的青烟。原睦站在窗边,背对着那个被遮住的世界,深深吸了一口气。曾经以为将调查坚持下去就是决心的全部,而今却发现不止是调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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