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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杀手与弓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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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图们的天还是一片漆黑。
原睦站在酒店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热水澡冲了很久,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潮气,金色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和脊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卫生间白色的地砖上。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久久地凝视着。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说,你长得和你爸真像。小时候车队的叔叔阿姨说,长大了有记者说,粉丝说,认识父亲的人和对手也会说。他们说的时候,眼里是怀念,是温暖和欣慰。可原睦却从来都不敢透过镜子认真看自己,因为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爸爸。
可今天,他在镜子前与自己坦诚相见。
慢慢伸出手,指尖触摸到冰凉的镜面,原睦细细描摹着镜子里那张脸的轮廓。他的骨相,眼睛,鼻梁,嘴唇,甚至一颗微微尖锐的虎牙都与爸爸一模一样,但那金色的头发,淡棕色的眉毛与睫毛,却又证明着他是他自己。他看了很久,久到镜子上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爸。”他对着镜子轻轻叫了一声,而后说,“今天排位赛,我准备教训您那个不孝的徒弟,如果我惹您生气了,那您就消消气儿,反正我肯定是要尽我所能收拾他。”
他收回手,快速吹干了头发,用橡皮筋利落地绑了个马尾辫。出了浴室,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叠的整整齐齐的赛车服,一件一件地将防火内衣和外衣仔细穿好。
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扣好领口,将手套和头套装好,拿起了放在床头的头盔,白底红龙纹的涂装,与爸爸当初那顶一模一样。他抱紧头盔,开门走出了房间。
李潇潇已经穿戴整齐地等在门口了。见他出来,没有多言,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吧。”原睦点点头,与李潇潇并肩,走向酒店门口停着的星火商务车。
图们这座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三三两两赶去上班的行人匆匆地路过,路灯一盏盏略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原睦靠着椅背,静静地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没有说话。
坐在旁边的韩枫看他一脸平静,只觉得今天这个孩子压抑着心里的想法,有些担心地叫了他的名字:“小睦。”
原睦转过头:“嗯?”
韩枫试探地问:“你今天……想怎么跑?”
原睦沉默片刻,说:“赢。”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西伯利亚的风,让韩枫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20多年前,他和那个人只是两个孩子,他看着那个人在他家的卡丁车场里初露锋芒,在摸到方向盘的那一刻,便是这种突然变得极寒的眼神。那是一个灵魂从禁锢他的身体与环境中解放出来的眼神,带着不羁与奔放,在赛道上找到了属于他的自由与价值。
那个人,便是原龙星。
“好……”韩枫百感交集,一只有力的手拍在原睦的肩头:“那就去赢,让他们看看你是谁的儿子。”
原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赛场,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云层后懒懒照射,将赛场镀上了一层望不到边际的白。
李潇潇看着走在前面的原睦,他那随着脚步微微摆动的马尾辫在挺直的脊背上来回扫过,微微扬起的下巴已呈现出精致的下颌线。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美国跑黑赛的小小男孩,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像个大人一样挺直了脊梁走出稳健的步伐,小脸上表情严肃,一句话也不说。可那个时候他是在硬撑,而现在是从容和决绝。
维修区里,技师们正在给龙魂07做最后的检查。原睦走过去,将手放在了车头的红龙涂装上,他凝视着那张牙舞爪的龙纹,轻轻地说:“今天得辛苦你了啊,先谢谢了。”
“小睦。”沈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睦回过头去,只见沈启明和韩枫并肩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注意安全。”沈启明说。
没有过多的叮嘱,只有这四个字,一切都融入在这四个字当中。
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等候区,静静地穿过那些或拉伸或谈笑风生的对手们。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和他们打招呼,而是在角落里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在这条短道上模拟起来。
大屏幕的晋级表已经亮了,所有车手的名字开始滚动。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各位观众,图们冰雪拉力赛的排位赛即将开始!赛制采用单败淘汰制,根据排位赛成绩确定对手,每轮两两对决,胜者晋级,直到决出杆位!”
原睦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那些名字在屏幕上翻飞。旁边有人认出了他,随之而来的便是小声的议论。
原龙星的儿子。
岩羊跳的那个狂妄的小孩。
混血儿。
小姑娘一样。
实力不详,还是新人。
……
窃窃私语被原睦捕捉到了,可他没有去看那些人。流言蜚语他这么多年听了很多很多,多到已经快要免疫了。屏幕上的名字还在滚动,像命运的轮盘一样,他看着茫茫雪原,想起了爸爸在北欧的那一场成名之战。那一年爸爸只有不到16岁,是全场年纪最小的车手,可他在排位赛第十八名的情况下,决赛竟然追到了第六名冲线,逼得那些老将们不得不给他让车。那一年他成了雪豹,在之后的每一场比赛中,冰天雪地的赛道都是他绝对的舒适区。
“抽签结果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原睦抬起头,他看到大屏幕上他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字匹配在一起,名字的后面跟着一面芬兰国旗,蓝色十字旗与自己名字后面的五星红旗形成强烈的对比色。他扫了一眼,转身走向发车区,上了龙魂07的驾驶座,至于对手是谁,他并不关心,因为都不重要,不管是谁,他都要赢。
张北野狐岭,他是来比赛的。而今天,他是来打仗的。
当绿色发车灯亮起,原睦驾驶着龙魂07像一道白色闪电,眨眼之间便与对手拉开了距离。
第一个弯道来的很快,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减速。方向盘转过一个精准的角度,车身切入弯道,扬起漫天雪尘。后视镜里,对手的车已经被甩开很远。
接下来的路,他的操作越来越大胆,入弯越来越晚,出弯越来越快,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一刻全部提前释放!
龙魂07像一阵风,冲线的刹那,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比对手快了将近6秒!
解说员的声音都变了调,在全场的惊呼中大声地说:“原睦!今天原睦像开了挂一样!芬兰选手罗丁也算是比较优秀的战将,竟然被他轻松超越了……”
原睦没有听到,他把车开回停车区的时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李潇潇。只见李潇潇摘下头盔,脸色苍白地看着原睦,可她的眼睛却闪闪发光,带着惊喜与兴奋。
“我的天,你也太快了!!”
“我只是……”
原睦还想习惯性地用辩解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却被李潇潇一挥手打断。她拿起两瓶水递给原睦一瓶,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我知道,你想跑赢陈锐嘛,没关系,你就大胆地跑,我陪你跑到底!”
“……谢了。”
无须多言。原睦只知道今天第一个笑容属于如此理解他的李潇潇。他将头盔放在腿上,一边喝水一边看向前方。
第二轮,对手是去年东北亚地区赛的第六名,经验丰富的俄罗斯老将马克西姆。他看到原睦走过来,脸眼中浮现出一丝审视与警惕的目光 。
“你今天想拿杆位?”马克西姆用带口音的英语发问。
他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强壮的像一匹西伯利亚的灰狼。原睦仰起头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верно。”
马克西姆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会发音精准地对他说了一句表示“没错”的俄语。原睦却没再理他,而是回到发车区坐进龙魂07的驾驶座上,在绿灯亮起的刹那风一样冲了出去。
观众席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举着金黄色岩羊应援条幅和星火车队旗帜的粉丝喊得声嘶力竭。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里炸弹一样炸开:“原睦!他在第二轮又是一场碾压!他的速度比第一轮还要快!这个小孩今天完全杀疯了,他到底还要跑到什么程度!”
雪尘遮天蔽日,天地间仿佛刮起了恐怖惨烈的白毛风,带着肃杀之气将卷入风中的所有人统统碾压。龙魂07带着一股强烈的杀气一遍遍征服这条短道,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一轮轮的排位赛就这样一场场地进行着,大屏幕上的晋级表在不断的更新。解说员在广播里沉默了几秒,用不敢相信的口吻略带颤抖地说:“原睦今天……状态太恐怖了,他在这条道上像是在玩命!这种不要命的开法就像是带着某种使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岩羊在今天变成了一个……杀手!!”
原睦什么都听不到,他甚至听不到李潇潇在无线电耳机中的呼喊。他只知道,他今天要赢,必须赢。要赢过所有人,站在陈锐的前面。
陈锐。原睦在极致的速度中暗暗地说:你他妈的今天千万别掉链子输给别人。我若杆位,明天势必赢你,我若第二,我会在明天赌上我的所有本事追上你,让你付出代价!
第七轮比赛结束后,大屏幕上的晋级表终于只剩下杆位之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面,盯着那两个师出同门的名字。
陈锐。原睦。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激动到破了音:“天呐!陈锐和原睦进入了杆位之争!这是师兄弟的对决,原龙星的徒弟和他儿子的宿命之战!这将是今天排位赛最重量级的一场对决!!”
媒体区里一片惊呼,闪光灯此起彼伏的亮光和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极度兴奋的海。没有人在乎这对师兄弟各自是怎样的命运,没有人关心原龙星到底因为什么而死,此时此刻,所有人关心的是这一场视觉盛宴有多壮观,这一场宿命的对决能够带来多少爆料和话题。
原睦静静地看着狂热的观众和兴奋的媒体,仿佛置身事外。他平静地抱着头盔走向发车区,在即将上车的时候迎上了不远处的陈锐。他发现陈锐的眼中似乎有着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是愧疚?是无奈?是被疯子缠住无法脱身的微微恐惧?是……
是什么?无所谓。他也不想知道。
陈锐看到原睦走过来,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那双眼里乍一看,只剩下不属于人类的空,可目光之下却隐含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温度在极高的情况下才会烧成蓝色的火焰。
“你今天……”陈锐带着一丝苦涩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原睦看着他,没有回答一个字。他不需要回答,因为陈锐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从看到证据的那个时候就该知道。
“原睦,你知道你这样跑,会提前把自己逼到极限吗?”陈锐带着痛惜的语气说,“明天还有正赛,你这样是在透支——”
“那是我的事。”原睦淡定地打断了他。
“可你不要命了吗!”
“那也是我的事。”
“疯子。”陈锐看着原睦冷峻的表情,最终不再说话。原睦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
“陈锐。”他的声音不大,却决绝得像利刃穿过,斩断了所有多余的解释,“我跟你之间,必须要有个结果。”
而后,原睦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开门,坐进了龙魂07的驾驶座。
两辆车并排停在发车线上,一黑一白的两头巨兽低趴在地。头盔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但陈锐却隐隐感到,旁边的白色战车与它的驾驶员都在熊熊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陈锐握紧了方向盘,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赛道上,可心却落在了曾经还叫做腾龙的车队跑道上。九年了,原龙星蹲在他身边悉心教导他的样子依然那么清晰,人生中的第一面应援旗一直飘在他的心里。他想起九年前的九月,他的老师原龙星在踏上张家界通天之路之前对他说:“小锐,自己好好练,等我回来咱们继续。”
那是陈锐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他死了,死在陈锐父亲的手里。
陈锐闭上了眼,再睁开,看了一眼旁边的龙魂07。雪尘模糊了那辆车的轮廓,可他能看到驾驶座里的那个挺拔的身影,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叫“哥哥”的四岁幼儿,那个在他被父亲陈镇锋骂完,偷偷给沮丧的他塞一把糖果的7岁小孩,还有那个在车库里把漠河挖来的证据摔在他面前、说“咱们图们见”的人。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壮,两个被命运推向对立面的人,终于站在了决赛的起点,谁都不会退,谁都不能退。
红灯亮起。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绿灯!
两辆战车同时冲出,丝毫不让,像两条并行的闪电劈开茫茫雪原,又在第一个弯道里并排入弯!一个内线,一个外线,两辆车几乎是贴着彼此过弯,冰面上回响着轮胎刺耳的尖叫,白烟滚滚中,雪雾扬起的高度遮蔽了半个天空!
解说员饶是见多了盛大的场面,此刻也被这场激烈对决惊得声音失态,连连爆出了大量的语气词:“天呐!!!这是在干什么!居然同时入弯,同时出弯!这种速度,这种角度,他们疯了啊!两个都疯了啊!”
可在出弯的那一刻,陈锐就知晓他比原睦快了0.1秒。但他不敢松口气,因为身后那个疯狂的家伙不可能让他松这一口气。
果然,在第二弯,原睦便追回了这0.1秒差距,再度已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入弯出弯。这是短道排位赛中极其少见的并驾齐驱,引得全场屏住了呼吸不敢错过每一秒。
第三弯,第四弯,两个人像两颗流星在赛道上激烈追逐。原睦紧紧握住方向盘,盯着那个就在他旁边的黑色影子。陈锐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精准入弯,精准出弯,仿佛设定完美的程序,不会出一点点错误。但原睦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将自己与座驾融入一体。
赛道上的雪被轮胎疯狂卷起,他看不见观众,听不见解说,他只看得到陈锐的车。他想起录像中爸爸在挪威的冰雪赛道成为了轻盈优雅的雪豹,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可今天他必须比雪豹更快,他要当那只越过崇山峻岭的岩羊,浑身燃烧着收不住的火焰,那是爸爸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火种。
加速,在加速!
龙魂07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一双手牢牢地稳住车身。原睦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开始觉醒,他知道他能通过,每一个弯道他都知道自己能过。那是他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宝贵礼物,不是技术,而是而是信任,是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相信自己能完美通过所有的路。
陈锐看着旁边的白色战车,看着它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从自己身边切过,那陌生又熟悉的走线让他精神恍惚了一下。一时间仿佛不知道开车的人究竟是那个偏执的金发疯子,还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
“小锐,你开车太稳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稳,非常好。但有些时候,你不能只求稳,你得敢。你需要走出去,冒点险,才能找到你真正的顶点在哪里。”
那个男人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陈锐淡淡地苦笑了,他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原睦敢。那个家伙从小就敢,敢笑,敢哭,敢在爸爸怀里撒娇耍赖,敢独自一人就开始计划如何复仇,敢在母亲回国、父亲去世之后,没有沉沦下去,而是越活越敢,越活越疯!
而自己不是不敢,是不能。不能输,不能比任何人差。
因为自己也想,好好地活着。
陈锐踩下油门,在原睦外线过弯之际,切内线加速超越了原睦,车身贴着车门,两车距离不到半米!
可就在下一秒,原睦却用一个更加诡异的角度,轻盈地插入了陈锐前面的缝隙之中,追回了半米的距离!
“你小心点,陈锐急了!”李潇潇的声音突然从无线电里急切地传来,“他今天肯定不会轻易丢了杆位!你注意安全!”
原睦没说话,却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冷的像冰,锋利得却像冰锥。
“来吧,”他用余光瞟了一眼齐头并进的陈锐,喃喃地说,“你来吧!”
两个人在赛道上极致地纠缠,仿佛两条龙缠斗在一起,谁都不肯放手。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粉丝们都忘了喊出应援口号。他们不是看比赛的观众,而是这场宿命对决的见证。他们见证了被同一位老师塑造的两个灵魂,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自己。解说员的声音已经疯了:“天呐!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这样的比赛场面!你们看到了吗!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在复刻当年的原龙星!一个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一个是他血脉相承的儿子!一个稳如泰山,一个灵如火焰!这简直就是两个原龙星在争夺杆位,两个!!!”
最后一个弯道近在咫尺!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即将到达终点的激动:“小睦,全油!出弯就是终点了!!干掉他你就是杆位!”
原睦猛地踩下油门,他感到车身在抖,轮胎在嚎叫,雪尘在身后变成了雪山的崩塌。他感到陈锐就在身边,触手可及,而爸爸也在身边,就在那个无法看见的维度,看着他冲线!
像两道闪电,两辆车几乎同时冲过终点!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出来,差距,0.1秒。
原睦将车停在了赛道边,熄了火,靠在了椅背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下来,将额前的头发湿润得紧紧贴在脸上。他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双手在不断颤抖,那是燃烧生命之后,余温带动神经在不住地颤动。
李潇潇在旁边看着他,末了向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用行动告诉他:虽败犹荣。
原睦点了点头,摘下头盔下了车。阳光洒落在他的头发和起伏的胸口,他挥去额头的汗,转头望向旁边。
陈锐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也摘下了头盔站在车旁。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也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话语对视着彼此。他们都懂,那0.1秒是差距,也是他们之间无法抹去的羁绊。
最后再看了一眼陈锐,原睦转身回到车里,稳稳地开去了停车区。他下了车,拎着头盔向维修区走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在他选择的路上。
陈锐闭上了眼睛。0.1秒的微弱优势,他赢了排位赛,拿到了明天的杆位。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高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可这颤抖是来自过度紧绷后突然的松弛,是弓弦终于放开的空。
赢了。所以,不会被责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赢了比赛,第一个反应却是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用担心被责怪了?这只是一场排位赛,赢了输了,又如何能定的了最终结果,为何自己紧绷得像决赛一样,仿佛输给了原睦就万劫不复?
他忽然很想问问原龙星:原老师,您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这样?变成一张永远紧绷的弓弦,变成了一台永远追逐胜利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除了赢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