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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墓前的鸢尾 原龙星的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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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翻了个身,睁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朦胧的晨光。北京九月的凌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柔软的被子里很暖,可他感觉自己的心一直都很冷,像是被困在结了冰的湖里,无论向哪个方向游都无法破开头顶厚厚的冰壳。胸口闷的发疼,沉的像压了一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原睦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只是看着那朦胧的光线慢慢变得明亮,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了暖黄。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可他不想起床,不想动,不想面对这一天。
九月二十三日,从2018年开始,每一年的这一天。
客厅里传来轻轻的响动,原睦侧过头去听,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然后是极力控制着茶杯不发出声音的涮杯声。原睦坐了起来,套上家居服推开了卧室门。
李潇潇坐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刚泡好的一壶热茶,一只印着猫图案的盘子里放着两个纸杯蛋糕。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目光柔和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原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小小缝隙,不远不近,刚好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李潇潇斟满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金色光影。九年了,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这样过的。他会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等着天亮,有时候是床边,有时候是现在这样坐在客厅,没人去打扰他,从他还是个十一岁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只有李潇潇默默泡好茶或咖啡,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她不会问多余的问题 ,只是陪着,像每一次他需要陪伴的时候。
他们安静地喝茶,吃蛋糕,等到一壶茶喝完的时候,原睦终于轻轻地开了口:“走吧。”
李潇潇点了点头。两人站起来,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出了门。
墓园在北京西郊,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原睦坐在副驾驶坐上,看着窗外一路都没有说话。
九月底的北京,天高云淡。银杏叶在风中飘摇,偶尔有几片打着旋飘落,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原睦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带他第一次去爬香山,他看着满山红叶喜欢地伸出手,意识到自己身高不够时就蓄起力量原地起跳,可当他即将够到的时候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拽回了地上。
原龙星无奈地对他说:“香山是公园,不能偷偷摘枫叶知道吗?”
“可我想要一片……就一片。”小原睦瘪着嘴不高兴。
原龙星想了想,低下头在树下的草地上寻找起来,没一会,他找到了几片红得灿烂的枫叶,掏出纸巾擦干净上面的土递给原睦。
小原睦拿着红叶,惊喜地叫了出来:“真好看!爸爸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吧!”
“行啊。”原龙星笑道,“以后空闲了,咱们去全国各地看枫叶,好不好?”
“好!”小原睦像只小熊扑进原龙星怀抱,“爸爸你是天下最好的爸爸!”
那些叶子后来被他夹在了书里,夹了很多年。再后来书被加州的同学撕掉了,叶子连同小原睦的的心一起碎成了粉末。
车子在墓园门口停了下来。原睦推开车门,郊外清冷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松树和柏树特有的味道。墓园建在一片缓坡上,一层层往上都是黑色的墓碑,整整齐齐排列得像一本本合上的书 。
原睦手捧着白菊,手里还提着一只蜂蜜蛋糕,他拾级而上,一步步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他还没有墓碑高,要稍微仰头才能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到肩膀和照片平齐,再到后来像拔节的青竹一样长成了俊美少年。可每次站在这块墓碑前,他都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孩子,一点都没变。
墓碑在墓园的最深处。
黑色的花岗岩,没有多余的雕刻装饰,上面刻着粉底金字:显考原公龙星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爱子原睦泣立。
原睦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那是爸爸32岁的模样。照片中的爸爸笑的双眼弯弯,金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个时候他已经是著名的WERC八连冠得主,可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然像个明亮灿烂的少年。
原睦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张照片。指尖触到冰冷的石碑,温度透过皮肤一直渗到了心里。他蹲下身,将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拿起那只蛋糕,小心翼翼打开包装供奉在墓碑前
爸爸说,这家蜂蜜蛋糕是全北京最好吃的,店主是个俄裔的阿姨,她做出来的味道就跟爸爸小时候吃到的一模一样。
“爸……”他轻轻呼唤了一声,原本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他想告诉爸爸,他在张北野狐岭首赛就是季军,兴奋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跳上车顶,然后被所有人叫做岩羊。想告诉他,自己去了漠河,挖出了陆叔叔藏着的样本,陈镇锋早晚是逃不掉的。想告诉爸爸自己也资助了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那孩子特别好,还送了他护身符。还想告诉爸爸,自己想他了,很想很想。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潇潇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风吹动白菊的花瓣轻轻颤动。两个人就那么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清晨的墓园里默契地进行着无声的祭奠。
良久,原睦站起来,他的目光越过墓碑,落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空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白色和黄色花束,层层堆叠摞了好几层,将空地铺的满满的。除了花束,还有各种俄式摆件和糕点小吃。那些花有的已经蔫了,花瓣落了一地,边缘卷曲。有的还很新鲜,花瓣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的白水晶。每一束花中都夹着留言卡片,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字迹模糊但依然可辨。
原睦的眼眶无法抑制地泛红了。他走上前去蹲下来,一张一张认真地去看那上面的字。
有一些卡片写的很长,密密麻麻像一封信 ,有些写的很短,只有短短一行。还有些字迹幼稚像小孩子的手笔。可每一张卡片都写给同一个人。
“原神永远的神。”
“谢谢你为中国赛车做的一切。”
“龙星哥,我们会一直记得你。”
“英雄安息。”
有一张卡片被压在花束下,只露出一个角。他轻轻抽出来,只见一行少女娟秀的字迹认真地写着:“原龙星叔叔,您是我爸爸的偶像。去年我爸爸走了,换我替他每年来看你。”
原睦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划过。他看着那些来自各地粉丝的鲜花和祭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从多远的地方赶来,可他们还是在一大清早就来了。他们记得原龙星,他们让原龙星在九泉之下,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都记得他。
深呼吸压下心中涌上来的情绪,原睦起身,双手合十,躬身施礼,替爸爸感谢那些热情的粉丝。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发现那一堆花里有一束很特别。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又大又白,花瓣长而卷曲,边缘带着层层波浪,那并非是普通的百合,而是非常有辨识度的品种,叫做西伯利亚。
而百合花中间的主花竟是几支紫色的鸢尾。花瓣薄如蝶翼,边缘微微卷起,紫色从花心一直晕染开来。鸢尾并不适合出现在祭奠的场合,然而此刻却在一大堆黄色白色的花中静静地开放着,就像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在阴阳两隔的时候才徒劳地借花之意,告慰亡灵。
更奇怪的是,在所有花束中,只有这一束,没有任何卡片和留言。
鸢尾开的很好,就像刚摘下来一样的新鲜,原睦弯下身轻轻触碰花束,他发现外包装似乎要比其他花束更饱满一些,于是顺着花茎一路触摸下去,赫然发现茎的根部竟然插在了一大块湿润的花泥里。
原睦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紫色鸢尾的意义,那是他的奶奶阿琳娜.伊万诺娃最喜欢的花。小时候听爸爸说过,奶奶画室里经常插着紫色鸢尾,小小一束插在白色瓷瓶里,摆在画架旁边的窗台上。鸢尾的花语是“思念”,原睦记得,爸爸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很远的地方,像是要穿透时空去看他再也见不到的母亲。
可这个秘密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爸爸从未公开说过。
原睦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墓园非常安静,除了他俩再无旁人,粉丝们和他有某种默契,会先于他来祭奠,错开时间,给原睦留足了思念。可这束花放的位置很靠上,像是送花的人刚走不久,如果他们早一点来,说不定真的能碰上。
会是谁?
会是谁,知道奶奶最爱的花,专门用西伯利亚百合做陪衬,在爸爸的忌日送来墓前,诉说这没能给好好告别的遗憾?
原睦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那束百合和鸢尾精心拍了一张照片。
回去的路上,原睦在等红灯的时候,把那张照片拿给了李潇潇看。
“是谁这么了解你爸爸啊?”李潇潇惊讶地问。
“我也想知道啊。”原睦收回手机,不断地放大缩小看着那张照片,直到回家后,他坐在沙发上依旧在盯着那张照片。他的心里涌动着很奇怪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清。
原睦打开微博,将照片作为配图,写下了一段饱含深情的文字:
“今天去给爸爸扫墓,看到了墓前有许多粉丝送的花和祭品,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爸爸。我还发现了一束特别的花,是白色的西伯利亚百合衬托着紫色的鸢尾,那是我奶奶最喜欢的花,知道这个人非常少,不知道送花是哪位叔叔阿姨,我想说:谢谢您。这份用心,我替我爸爸记在心里了。”
他检查了两遍,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李潇潇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牛奶:“你觉得会有人认领吗?”
原睦接过牛奶,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叹了口气:“也许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原睦开始全面投入即将到来的东北亚冰雪拉力赛训练。他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才一脸疲惫地回来,披星戴月,两点一线。训练场上,他一遍遍过完,一遍遍加速,一遍遍在极限边缘试探。他的努力让沈启明既欣慰又愤怒,有好几次都强制关掉模拟器或发出停车指令,把他拽出来休息。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百八以上的心率为他捏把汗,可只有他本尊一边反向安慰黑着脸的沈叔叔和队医,一边大大咧咧地啃着能量棒,笑的一脸灿烂,毫不在意。
案子进入了一个很难突破的瓶颈期,陈镇锋更换刹车液的直接证据根本无法找到,他背后的人也干净的很,完全挖不出来。每次联系叶晚晴,得到的永远是一句话:“查不到,对手太狡猾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不过小可爱,你要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想越王勾践,他跟那卧薪尝胆多少年,你如今不仅是卧薪尝胆,你还得好好比赛,加油,姐等你拿冠军。”
十年不晚。原睦无奈地笑,我这马上就要十年了。至于卧薪尝胆,这些年尝过的还少吗?
可他看着那些消息,只是回复一句话:“好的,姐注意安全,我不急。”
李潇潇发现原睦变了。放在以前,他会烦躁,会焦虑,会追着问“为什么查不到,还有没有可能得到其他线索”,也会在训练的时候触景生情走神,会半夜睡不着起来自己查。可渐渐地这些他都不会再做了,只会说“好的,我不急”,然后继续专注训练,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这一天晚上,李潇潇终于忍不住,搬了个凳子坐在原睦身边问道:“不是我说,你真的不着急吗?”
正在研究图们赛道的原睦头也没抬,他的手指在鼠标点来点去,那些弯道的数据在眼前一一跳过,一个都没漏下。
“着急有什么用啊。”他说。
“不是,这不像你啊。”李潇潇说。
“我以前给你印象这么差吗?”原睦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焦虑,没有急躁,平静得像两潭深湖。
“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到,说明对方痕迹清理得是真干净。”他淡定的说,“我现在着急也是干着急,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还不如慢慢来,只要有尾巴就肯定会露出来,我相信冥冥之中是有因果存在的。”
李潇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在一次次被现实摔摔打打的痛苦中真的长大了。她第一次用看同龄人的目光看着逐渐褪去婴儿肥的少年,突然很想把他狠狠抱在怀里。
然而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轻松的语调说:“我也这么觉得,早晚该落网的都得落网,我还是会跟你一起查下去的,你可千万别……”
“我知道。”原睦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笑意盈盈地说,“我肯定不会再自己一个人瞒着你了。”
那条鸢尾花的微博发出去第三天,原睦收到了一条私信提醒。
他原本正在吃早饭,豆浆才喝到一半就被这条私信惊呆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主页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条私信也简单的只有三个字,却像三个快要爆炸的炸弹,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不用谢。”
原睦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扔下早饭直奔电脑,第一时间锁定了这个IP。曾疯狂修完机械工程和计算机两个专业的他,查个IP的位置就像过家家一样简单,但他谨慎的性格还是将这个IP发给了叶晚晴一份。
“姐,快 ,给我查查这个IP在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