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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银杏叶落时 臧寻花化作 ...

  •   原睦将专辑小心地收好,匆匆地吃完早饭。他将碗筷扔进水池洗完,跨上摩托一路疾驰来到了训练场。
      清晨的阳光从高窗照下来,一条条金色光带在地上汇聚成窗户的形状。维修区已经开始忙碌了,技师们推着工具车来来往往,引擎轰鸣声从测试区不断传来。
      原睦换好训练服,站在龙魂07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车身。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手中传到心里,可他知道,等它跑起来的时候会变得滚烫,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
      他不敢去回忆昨天宴会上李潇潇的黑色礼服和她艳冠群芳的气质,不敢想林骏泽和高梓睿为什么出现的这么是时候,还有她笑着和别人说话时,他心里那莫名其妙的堵。
      更不敢想昨晚上那荒诞的梦。
      梦里的李潇潇在阳光灿烂的海滩向他跑来,那橙色的比基尼,那滑落的肩带……
      不要想了!再想就完蛋了!想点该想的吧!图们图们图们,训练训练训练!
      原睦在自己的金发上狠狠抓了一把,用十几根头发的代价把这些念头都压在一个树洞里,再狠狠地用理智给树洞封口。
      他走向体能训练室开始训练,让有氧和无氧的交替来带走所有杂念。他在跑步机上跑到脑子只剩下呼吸节奏,撸铁撸到没力气去想任何事。
      到了模拟器训练的时候,整整两个小时,他把系统设置成最大难度,一遍一遍刷着新纪录。屏幕上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可他只是默默记下数据,准备下一圈。
      直到午休的时候他才慢腾腾地下了模拟器,随手将汗湿的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独自一个人默默解决了午饭后,他回到维修区角落一边喝水一边发呆,甚至没发觉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只觉得李潇潇是冷不丁出现在身边的。
      “吃饭了吗?”李潇潇问。
      原睦看了她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他那一眼太短,短到其实都没看清她穿的什么,可原睦知道自己今天不敢看她,更不敢去关心她穿了什么,有什么表情,眼睛里有怎样的光了。
      一看到,就会想到昨天的晚礼服,昨天憋在心里那口气,以及……那个梦,还有更让他难受的——她有前男友。
      她有过喜欢的人,曾经对别人笑过,对别人好过,对别人心动过,而且那个人成熟睿智,是个真正的大人。
      “问你话呢,吃饭没?”
      李潇潇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原睦把目光投向窗外,喝了一口水。
      “吃了。”
      “吃的什么?”李潇潇继续问。
      原睦拧上瓶盖,淡定的说:“饭。”
      李潇潇忍不住笑了,继续问道:“好吃吗?”
      原睦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正在逗他的李潇潇,他的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警惕、躲闪很无奈。
      “你今天是打算给我做个专访吗?”
      李潇潇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我不问了。”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若无其事地给他看:“对了,那个花瓶我摆上了,真好看。可你不是说要每天买花给我吗?我花呢?”
      原睦盯着李潇潇满脸的笑容,移开了目光说:“我忘了。”
      他停了停,又补上了一句:“你让林公子给你买去。”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笑的弯了腰:“哈哈哈,哎哟!”她在原睦汗湿的头上毫不留情揉了一把说:“看不出来,我弟弟这醋坛子到现在还翻着呢!怎么,还吃醋呐?”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了,语气不由得变得恼羞成怒:“你做梦吧!谁会吃你的醋啊!”
      李潇潇直起腰,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没吃醋,没吃醋。”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午测试认真点,杂念收一收,别把车开沟里去。”
      “你才开沟里呢!”
      原睦几乎条件反射地怼了上去,他看着李潇潇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维修区,才发现手里的水瓶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的变了形。
      下午的测试还没开始,原睦蹲在龙魂07旁边,拿着扳手检查底盘。他做的极其专注,像是要把车拆了再组装一遍。
      技师小梦端着一杯奶茶溜达过来,在原睦身边蹲了下去:“小睦神?”
      原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
      小梦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怎么不跟李工说话了?”
      原睦手里的扳手停了一秒,下一秒继续拧着螺丝,淡定地反问:“我今天和谁说话了?”
      小梦想了想,说:“确实也没和我们说……不过,你今天好像不对劲,你和李工……吵架啦?”
      原睦撅起下唇吹了吹额前一缕头发,放下扳手活动了眼下肩膀说:“没有,我只是今天打算跟我的车灵魂交流,不想搭理活人。”
      小梦差一点喷出奶茶,她大笑着站起来说:“行行行,你跟你的车过吧~”
      原睦转过身看着她问到:“车手跟车一起过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小梦笑着摇头,“那你继续交流啊,睦神!”她转身想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凑过来认真地说:“不过睦神,你要是跟李工吵架了,就去哄哄她呗。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别在这生闷气啊。”
      “说的对啊。”星火27岁的二号车手周浩然恰好路过,一唱一和地接话道:“连我们都看出你和李工不对劲,还不快去哄哄?”
      “哥,梦姐,你们别闹了。”原睦无奈地笑了,“我又不会哄人。”他看着旁边的龙魂07,手抚上引擎盖的涂装叹了口气:“我啊,哄哄我的车还差不多。”
      “哈哈……”周浩然笑道,“我怎么感觉今儿小原睦好像长大了。”
      原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潇潇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他啊?”
      原睦回过头去,发现李潇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后面不远处,双手抱着胸前的平板一脸戏谑地看着他:“小屁孩一个。”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李潇潇笑的更开心了:“其实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
      李潇潇走到他面前站定:“今晚我有约。”
      “什么?”原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今晚。”李潇潇重复道,“我有约。”
      一股凉意从脊椎蔓延开来,原睦将手里的扳手换了个位置,垂下了眼帘:“……哦。”
      李潇潇看着他那个反应,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她凑上前去说:“那你今晚就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
      有约。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行。
      原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到:“和谁啊?”
      李潇潇歪了歪头,带着戏谑的表情说:“不告诉你~”
      她的样子反而让原睦笑了出来,放下扳手,原睦伸了个懒腰:“说呗,我又不拦着。”
      李潇潇想了想,将头凑过来,小声说:“就不告诉你。”她转身走开,而后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走啦~去忙了~”
      原睦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涌,他重新蹲下,狠狠拿起扳手,对准了下一个螺丝。
      一边的周浩然实在忍不住了,笑着一巴掌拍在原睦的背上说:“还在这调底盘呢,小原睦,你闹什么别扭啊,还不赶紧追上去,不然你就失恋了!”
      “追什么啊,追什么啊。”原睦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跟她谈恋爱,我只是她弟弟。再说……”他的声音像被沉重的情绪紧紧压住,越来越轻:“再说她又不喜欢我这样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句话里,有太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充满着失落,充满着委屈,是那种“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在心里忍不住很在意”的痛苦和纠结。
      原睦叹了口气,继续拿起扳手,一言不发地继续检查他的坐骑,只觉得那只手微微有点抖,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到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沈启明在怒吼着骂他发什么呆,赶紧去实车训练的时候了。
      他戴上头盔,坐进了龙魂07的驾驶座。引擎轰鸣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测试跑道上他一遍一遍地过弯,一遍一遍地加速,一遍遍地将自己逼到极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车速冲击下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可训练结束却如同潮汐反扑回来,仿佛更加强烈。
      原睦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全都是李潇潇今天给他的通知。
      “今晚我有约~”
      和谁?
      去哪?
      干嘛去?
      他心里第一次如此的在意,在意到想冲过去问清楚。可他有什么资格问?又不是她的谁。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姐弟,是搭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原睦趴在桌子上,把头狠狠地埋在臂弯里,而后他侧过脸,看着窗外降临的夜色。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了休息室。他看着那些路灯,感觉今晚发出的光都变得很孤独,好像旅人没有终点的路。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了那只瓦猫。他决定现在就去把它送到798,现在就去找寻花姐姐,他此时真的很需要有个人能懂他,能听他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说出来。
      不然的话,他觉得接下来就要直接骑到公墓里,去爸爸墓前哭一场了。
      原睦从沙发上跳起来,推开门,直奔停车场走去,当他来到停车场,却发现李潇潇把摩托骑走了,只留给了他那辆黑色越野车。他一摸自己的背包,果不其然,摩托的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潇潇换成了这辆车的钥匙。
      “李潇潇……你又翻我的包。”
      他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一路疾驰回家,取了瓦猫直奔798。可当他来到那熟悉的工作室敲响了大门,却等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
      “不在家吗……”
      失落感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
      原睦想了想,将瓦猫轻轻放在了地上,他从背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送给寻花姐姐,希望你从此只剩下快乐。——原睦”
      然后,他将便签纸贴在瓦猫盒子上,转身下楼。当他坐回车里的那一刻,无尽的孤独和无助突然如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正当他默默消化着情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一眼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字。
      寻花姐姐。
      原睦一个机灵,赶紧将电话接起来,臧寻花的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进来:“原睦,你有空吗?”
      “有。”他迅速调整了情绪说,“怎么了?”
      “你开车了吗?出来走走,能来接我一下吗?”
      “?!”原睦有些吃惊,感叹着今天太诡异了,李潇潇今晚有约,转过头来寻花姐姐竟然也来约他了。
      “好,我马上……那个,你在工作室吗?”
      “在呀……”臧寻花轻轻地笑了,“我在工作室等你。”
      我的天……
      原睦立刻紧张起来。臧寻花在工作室,那就意味着她刚刚已经回来了,看到了瓦猫,看到了他写的便签,甚至看到了他停在附近的车,也看到了车里失落的他,之所以没过来打招呼,也许就是看到他一脸丧的死样子,怕他不好意思。
      这一通分析下来,让他有点尴尬了。
      原睦想了想,发动了车子在园区里绕了一圈,装作刚过来的样子特意停在了臧寻花的楼下。
      “姐姐,我到了,我上去接你。”他发了一条语音,下一秒就看到了一袭浅绿色长裙的臧寻花出现在了车前。
      “我已经在这了,还不把门打开?”臧寻花笑盈盈地问。
      原睦一阵慌乱,急忙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待臧寻花上了车后他才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咱们去哪?”
      臧寻花指了个方向,说:“往北开吧。”
      原睦点点头,踩下油门,用稳稳的匀速一路向北驶上公路。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从798一路向更远的城郊驶去。
      路灯渐渐稀疏,车也越来越少,视野中开始出现成排的银杏树,风一吹,叶子飘飘扬扬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原睦放慢了车速,他不喜欢银杏树,看到银杏叶就会想到九年前,然后就会连心脏都一起跟着痛,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寻花姐姐陪着,如果她喜欢银杏树,那么自己也可以陪她一起欣赏那一片片金色的小扇子。他正想着接下来去哪,坐在副驾的臧寻花指着前面说:“停那里吧,那有一个公园,很美也很安静,咱俩走走?”
      “好。”
      他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此时公园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两人下了车,肩并肩在步道上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原睦将手插进衣兜里,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白天的事,他逐渐开始走神,想着李潇潇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约会吧,还会玩的很开心……没错,一定很开心,反正比和自己在一起强。
      可他又突然回醒过来,发现自己第一次和臧寻花约会竟然开始走神,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原睦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臧寻花,路灯下的她,一袭浅绿的长裙随着脚步轻轻摆荡,短外套一看就是自己亲手编织,充满了手工艺术感的独一无二。她的侧脸很柔和,在灯光下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那样神圣美丽。
      原睦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喜欢跟臧寻花一起走在这公园的步道上,甚至有点想去牵她的手。
      可是这个念头刚刚一动,脑子里就跳出了李潇潇的脸,李潇潇的晚礼服,李潇潇今晚的约会,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糟糕起来。
      臧寻花忽然开口说:“谢谢你送我的瓦猫。”
      原睦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看到啦?”
      臧寻花点点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摆在门口,还留了字条,一回来我就看到了。”
      “那……你喜欢吗?”原睦小心地问。
      臧寻花看着他期待的样子,认真地说:“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瓦猫?”
      “啊?”原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的时候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他的声音不觉中低了下去,变得又轻又柔:“我听摆摊的老板说,这玩意能吸财,还能辟邪,吸走那些不好的东西,所以我想……如果它有这么好的寓意,那就希望它能把你所有的不开心都吸走。”
      臧寻花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到那张脸上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天真和关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个质朴的孩子,在很多时候都像极了那个人,那个傻乎乎出现在自己面前送花、送葱、说要用一辈子打动自己的赛车领航员,陆燃。
      可他不是陆燃。他是原龙星的儿子,他叫原睦。
      他是在陆燃葬礼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抱着她,对她说“姐姐你要好好的”那个可爱的孩子。
      “那你呢?”臧寻花问,“你没给自己买点什么吗?”
      原睦摇摇头:“没……。”
      “那潇潇呢?”
      臧寻花的问题让原睦的脸微微发烫了:“买了啊。我给她买了一个花瓶,很漂亮的那种,是天青色的。我觉得摆在办公桌上,每隔几天放束花,这样她工作的时候心情应该也会好。”
      他说着说着,却失落地低下头去:“还有一个……”
      臧寻花看着他:“还有一个……是什么?”
      “护身符……”原睦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难过,“保平安的,我资助了一个小女孩,她送的。”
      臧寻花没有说话,她久久地看着原睦低垂的睫毛,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又柔软又复杂的神情,忽然问:“原睦,你今天不开心吗?”
      原睦条件反射地挂上笑容说:“没有啊。”
      臧寻花笑了:“原睦,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骗的了我?”
      原睦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开心 ,就……发生了点事儿,让我有点郁闷而已。”
      臧寻花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他领到了一个长椅旁边坐下,看着一阵阵微风吹过,吹落了金黄的银杏叶片打着旋地落在他的肩上。
      原睦没动,直到又一片叶子落在他的金色头顶,又被臧寻花温柔地拿下去之后,他的心突然被一股暖流击中了。
      他开始讲起这两天过载的信息,把宴会上的事一点一点说了出来,然后,他带着十二万分的犹豫,含沙射影地讲了那个梦。
      他说的很乱,断断续续,不停地澄清自己没觉得李潇潇哪里不好,只是心里不舒服,而且一直一直不舒服,在最后说起那个梦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痛心疾首的检讨,仿佛他做的不是梦,而是一件应该被法律制裁的错事。
      可臧寻花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她看着原睦那懊恼又困惑的表情,忽然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原睦。”她说,“你这孩子,你这就是在吃醋啊!”
      原睦愣住了,脸红的瞬间立刻否认道:“我才没有呢!”他否认的太快,快到自己都不信,“我真没吃醋,她是我姐我吃什么醋!”
      臧寻花看着他的样子,笑容更灿烂了:“可是弟弟会因为姐姐受欢迎,有前男友,还有优秀的男人搭讪就生气吗?”
      原睦张了张嘴,感觉话卡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这些年,李潇潇身边从来没有过暧昧对象,她小时候和自己一样,拼命学习,拼命去严格要求自己,后来成了自己在加州理工的学姐,再后来毕业后比他先回国,就为了给他在星火铺个路。
      从小到大他们仿佛身边只有彼此,所有人都说他们俩是一对,只有他们,不,只有他自己在不停的否定。
      他告诉所有人,她是姐姐。是家人,是亲人,是养父母的女儿。
      不可以。
      不能。
      可真的面对她可能会和其他人产生感情这件事,他却切切实实体会到心中无比的失落与痛。
      臧寻花看着他脸上那些变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说:“原睦,你喜欢她。”
      原睦一怔,他看着臧寻花,眼睛里出现了惊慌的神情:“我不知道……”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而且她是我的姐姐啊……她的父母是我的养父母……”
      “所以你喜欢她,有什么不对的吗?”臧寻花看着他,平静地反问:“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喜欢她,她喜欢你,有什么不对?”
      “我……”原睦的心里涌上了深深的难过和委屈,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臧寻花不解地问。
      “因为……”原睦在一瞬间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中一直梗着的事:“因为我哥一直不喜欢我,他说了好多次让我离潇潇远一点。而且……我们的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同意,还是反对?还有……她,可能并不喜欢我,至少,会喜欢比自己年纪大,也成熟的男人吧……”
      “还有一件事。”他一咬牙,将心中最大的秘密一起说了出来:“我好像……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话一出口,千斤重担一瞬间被卸下,接下来是一种被架上刑场的不安。他觉得接下来一定会被臧寻花生气地大骂一顿,骂他越界自作多情,从此再也不见,并且会连累爸爸一起跟着挨骂,骂他养不教父之过吧。
      然而臧寻花只是愣了一下就又温柔地笑了,那笑容中有无奈,还有着原睦难以相信的包容。
      “喜欢我?但好像并不是想和我结婚的那种喜欢,对不对?”
      原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怎么会是那种!!”他急切地解释说,“您是陆燃叔叔的……我怎么可能做那种没大没小的事呢……”
      他说不下去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暗暗地骂自己道:喜欢李潇潇?喜欢臧寻花?原睦到底想干什么?想当渣男吗?还有廉耻吗?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睦。”臧寻花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温柔地叫了他的名字。她将手放在少年因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你听我说。”
      原睦怔怔地看着她,机械地点了点头,臧寻花在他的手上一下下轻轻拍着,说:“你不敢喜欢潇潇,是怕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现在这么亲密的姐弟关系了,至于我……”
      她停了一下,认真地说:“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喜欢,是愧疚多一些。”
      她看着那双瞪大了的眼睛,微笑着问:“你一开始送我花,送我画,是为了接近我,套出证据吧?”
      原睦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心跳的像要冲出胸口一般,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她说的对,那是真的,一开始是真的,可是后来……
      “后来不是了啊,真的不是了……”他的声音不觉中带了一点点哽咽,“后来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原睦抬起头,红红的眼眶里含着一泊干干净净的湖水:“姐姐,你一个人守着陆叔叔和那间画室,你扛了那么多年,我懂……我看着你,心里很难受。我一开始,确实只想去打动你,让你别那么抗拒我,说不定还能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可以把陆叔叔留下的证据给我,可是后来,我是真的想去陪你,照顾你,我不想让你再一个人。”
      臧寻花看着那双眼睛,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有一件事,必须点破。
      她的笑容不见了,而是带了点严肃地问:“除了愧疚,除了想照顾我,就没别的吗?”
      原睦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拼命藏住的悲伤,臧寻花接下来替他开了口:“你其实心里一直觉得,是你爸爸带着陆燃冲下悬崖的,对不对?所以,你心疼我一个人守了那么久,在漠河被为难的时候,你也默认那些伤痛是你该承受的,是不是?”
      原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看着臧寻花,眼泪夺眶而出。
      她说的对,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臧寻花看着他的眼泪,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心疼她一个人守了九年,她又何尝不心疼这个十九岁的孩子一个人背着这个重重的包袱,一背就是九年呢!
      “原睦,”她声音很轻,但却坚定不移:“那不是你爸爸的错。”
      “我知道……”原睦将头狠狠埋在双手中,感到有万根钢针一下一下地狠狠刺着心脏,“我知道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不是他的错,可……如果再小心一点,如果别听赛会驳回的意见直接选择退赛,如果早一点发现问题,那会不会,会不会两个人都不用死了……”
      “没有如果。小睦,没有如果。”臧寻花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的说,“那天刹车被动了手脚,你爸爸从八十号弯就开始救车,一直到九十号弯,救到冲出悬崖的时候,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这是你告诉我的。”
      她拿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温柔地擦去原睦的眼泪说:“你爸爸没有害死陆燃,他们是被人谋杀的。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因为发现了真相,想要替你爸爸洗清操作失误的罪名吗?”
      原睦接过面巾纸,蒙住了眼睛,使劲地点点头。臧寻花没有再说话,而是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着。微风吹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的脚边,她就那样,一下下轻轻拍着少年的脊背,等着他自己把情绪调整好。
      不知过了多久,原睦感觉像坐了无数场过山车,回归平静的时候感到了好久不见的手脚发软,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擦了擦脸,对臧寻花郑重地说:“姐姐,谢谢你每次都跟我这么说。”
      “不用谢我,因为这是事实。”臧寻花温柔地笑了,“接下来,你听我说,好不好?”
      她看着原睦听话地点点头,决定今天一定要让迷失在森林的精灵找到该去的道路。森林太黑,精灵太年少,那么,就让她来化作一盏不熄的灯火,为他指引方向。
      “小睦。”臧寻花叫了他的昵称,语气温柔,像一位真正的长辈,“你喜欢李潇潇。你每次提起她的时候眼睛都会发亮。你一说到跟她有关的事,语气就非常柔软,有时候温柔得像秀恩爱一样。你在我这的时候,我一提到她,你就会不自觉的紧张,好像自己做错事了一样,你没发现吗?”
      她停了停,认真的说:“你害怕她担心你,更害怕她会像她哥哥一样,总有一点嫌弃你,觉得你很麻烦,最后离开你。”
      原睦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想起车库对峙的当晚,他真的不敢回家。那个破碎的样子如果被李潇潇看到,少不了会让她安慰自己,他不是不需要安慰,他是不敢再让李潇潇安慰。
      他怕有朝一日,远洲哥哥的话她会听,更怕有朝一日,她会对自己说: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甚至不要再联系。
      “可你对我不一样啊……”臧寻花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柔,“你在我面前,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可以撒娇,可以张扬,你会一下子就跳下一整层楼梯,可以毫不顾忌暗示我夸你,你甚至可以随便说那些不会对潇潇说的话。你能这么放松,是因为你不会在乎我怎么看你。”
      原睦愣住了,他仿佛一个沉睡了多年的人,突然被仙女悠扬的笛声叫醒了①。
      “是……这样吗?”他怔怔地问。
      “当然啦。”臧寻花说,“你想照顾我,这是共情。是你太能感受到我的痛苦,所以你想保护我。可这不是爱情,那是你骨子里的善良,还有你始终对陆燃有愧疚才造成的。你太容易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于是你自己也会跟着痛苦,这说明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可也会给你带来困扰。”
      原睦看着她,不觉中移开了目光开始思考起来。臧寻花看着他终于想对了事情,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睦,”她继续说,“我比你大那么多,我对你的关心,有时候像妈妈对孩子。你在我这里很放松,你能依赖我,不用再装的很坚强很阳光,这种放松让你上瘾了。可这不是爱情,这是你太缺一个能让你可以毫无顾忌去做你自己的人了。你把那些脆弱和痛苦当成了很丑陋的东西,对谁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压抑了自己太久,突然遇到一个可以让你做自己的人,当然会陷进去了。”
      原睦的眼眶红了起来,那天在臧寻花怀里紧紧抱着她腰身的时刻让他终身难忘。他记得那种舍不得放手的感觉,也想起自己说出“以前你只有一个人,现在你有我了”的时候,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他以为那是喜欢。可原来,那是依赖,是漂泊的船对港湾本能的依赖和渴望。
      臧寻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原睦,你不想失去潇潇,也不想失去我,对不对?”
      原睦点了点头。
      臧寻花反问:“为什么你会觉得,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就会失去潇潇和我?”
      原睦答不上来,但他确定自己在害怕,从心底泛上来,控制不住的害怕。
      臧寻花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原睦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原睦啊,你心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她说,“你好好想想,你在我这里感受到的,在潇潇那里其实早就拥有了啊。从小到大,她一直在你需要的时候接住你,在你想飞的时候让你去飞,只是你不敢要,因为你怕一旦放任感情,她就离开你了。”
      她看着一言不发的原睦,突然问道:“你从没谈过恋爱,对不对?”
      原睦点点头:“嗯……”
      “是不想,还是没兴趣?”
      “不想。”原睦回忆着曾经收到的明示暗示,喜欢自己的女孩有金发的白人,有黑头发的亚裔,还有梳着拳击辫的黑人女孩,她们都很好,但自己却像一座冰山,无一例外地拒绝了所有人。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向我示好的女孩也不少……我都拒绝了……”
      “为什么?”臧寻花问。
      “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替我爸翻案,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资格去享受爱情……”
      “不止这样呢。”臧寻花笑道,“其实,还因为你的心里早就有人了。在你看来,这些女孩无论怎么优秀,都不如你的潇潇姐姐啊。”
      原睦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渗了出来,他久久地沉默着,末了突然笑起来:“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二百五?”
      臧寻花认真地说:“才不是呢。你是善良,也太敏感。你怕伤害任何人,也怕你在乎的人会因为你的一些缺点离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人都有脆弱需要被接住的时候,而你这么多年面对你爸爸的事情,把自己逼成了这么优秀的人,这本身就很坚强,比很多男人都更坚强。”
      “我……真的吗?”原睦迷茫地问。
      臧寻花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我该怎么办?”原睦问。
      “回家。告诉她呀。”臧寻花说。
      原睦愣住了:“告诉……什么?”
      “告诉她你的想法。”臧寻花说,“告诉她,你所有不敢说的话,告诉她你有多累,多怕,你有多需要她,还有,告诉她,你有多爱她。”
      原睦的眼泪再次冲破了眼线,他突然想,自己这么多年好像都被大山死死挡住了去路,只留一方巴掌大的天。今日大山突然被移走的时候,才发现挡住自己的不是山,而是自己的痴,自己的愚。
      放眼望去,那山后的风景真好,有一片世外桃源,还有一条通往未来幸福的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说:“姐姐,我们……能抱一下吗?”
      原睦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不见,那被眼泪冲刷过的迷茫的眼睛,此刻清澄明亮。
      “就一下,正式的。我不会再乱想了。”
      臧寻花看着他,笑了,她张开了双臂。原睦靠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姐姐。”他让她的头贴在自己的锁骨:“不管以后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他顿了顿,郑重地说:“就当,替陆燃叔叔照顾你,让我尽一份孝心,这样……会不会就合理一些了?”
      臧寻花抱着原睦,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婶婶答应你。”
      原睦愣了一下:“婶婶?”
      臧寻花放开他,含着笑意说:“对呀。”
      原睦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可他却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伤感和释然。
      他的内心忽然有一把刀剜了一下 ,而后,刀子消失不见,伤口有一个棵小苗生长出来,眨眼之间开满了花。后知后觉的顿悟一下子随着花开,遍布整个心田。原睦擦掉眼泪,微笑着说:“好,婶婶就婶婶。”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充满温柔:“很高兴,能有您这么好的婶婶。”
      臧寻花笑了:“回去吧,她在家等你呢。”
      原睦点点头,站起身来,向臧寻花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落落大方,不掺任何一丝杂念。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原睦问。
      “当然啊。”臧寻花说,“欢迎你和潇潇随时来坐坐。”
      原睦点了点头,牵着臧寻花的手,走回了车子旁边。待二人上车后,他发动了车子,直奔798而去。
      车子停在了臧寻花楼下,二人下了车,在这充满伤感气息的黑夜里温柔相望。原睦久久地看着她,末了抬起手,从她的肩头拿下了一片银杏叶。
      “我回去了,下次见……婶婶。”
      他打开了驾驶座的门,上了车。引擎在夜色中咆哮,车子一个调头,渐渐消失在臧寻花的视野。
      臧寻花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的路,随着笑容出现的还有一行很久不见的眼泪。是瓦猫吧?它让眼泪这么轻而易举就回来了。悲伤无法泪流成河,可释然和放下会让一个苦涩的灵魂重新变得饱满。
      他的路应该被照亮了吧?迷路的精灵终于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找到了正确的路,原龙星在天上应该会为这孩子接下来的幸福笑了吧?
      她慢慢地挥了挥手。
      “再见,原睦。”
      “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与心上人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原睦在夜色中慢慢地往家的方向开着车,当他停好车上了楼,打开防盗门的一刻,看到李潇潇早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四目相对,原睦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他假装淡定地换了鞋,大大咧咧地脱掉上衣,换家居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李潇潇看着他那个别扭样,忽然笑了:“哟,这小脾气还没发完呢?”
      “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呢。”原睦走到沙发边,想了想说:“瓦猫我送完了,那个什么……你早点找到男朋友才好呢。”
      李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还说没有,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原睦脸一下子红了,狡辩道:“没有就是没有!”
      “行!”李潇潇爽快地说,“没有就是没有。那你帮我看看,明天约会我穿什么好呢?”
      “约会?”原睦愣住了。
      “对啊。”李潇潇说,“林骏泽明天约我看电影呢。”
      原睦的眼睛瞪大了,从贝加尔湖变成了太平洋:“看?电?影?”
      李潇潇点点头,忍着笑道:“对啊,怎么了,看姐姐有人追,不开心啦?”
      原睦感觉一肚子的话都被噎了回去,他盯着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一秒,两秒,三秒……忽然反应过来。
      “李潇潇!”他又叫了她的大名,带着一点恼,一点羞,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你骗我!”
      李潇潇彻底放肆的大笑起来,原睦看着她笑,心里的那点小情绪忽然就散了。他站在她面前,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看着她。
      “潇潇。”原睦叫着她的名字,对视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有一句话就在嘴边,想说,真的很想说。
      可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卡在嘴里,转了两圈之后,变成了这么一句话:“那个……图们,比赛之后,你,有时间吗?”
      李潇潇愣了,然后笑了:“比赛之后?拜托,我是你的搭档,你有时间我不就有时间么?”
      原睦为自己问的这个蠢问题彻底羞红了脸,他看着那双机灵狡诈的眼睛,忽然心里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说:“那……到时候再说。”
      “好,”李潇潇的笑容里带着纵容和理解,“到时候在说。”
      原睦点点头,他转身往卫生间去准备洗澡,可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潇潇。”
      “嗯?”
      “那刚刚说的那个约会……”原睦停了停,用一种坚定不移但充满少年负气的语气重重地说:“不许去!除非……带上我。”
      而后,他用力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脸红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李潇潇坐回沙发上,笑的停不下来,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了。
      比赛之后,到时候在说,她想,那就到时候在说。
      到时候你不说,我就逼你说。
      正想着,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解锁一看,竟然是原睦发来的微信。隔着卫生间的门,他竟然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你送我的专辑,喜欢。”
      李潇潇笑着回复:“那你打算送什么报答我?”
      卫生间久久没有动静,也没有洗澡的水声,就这么过去了几分钟,一条回复别别扭扭地出现了:
      “送你个弟弟,不要拉倒。”
      李潇潇在心里大笑。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了一地的朦胧。夜色温柔,少年的心,好像也挺温柔。

      ①沉睡已久的人被仙女的笛声唤醒,这里是化用睡美人,算是睡美人性转版。反正原睦是美人,性转一下也没关系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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