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的心事》Falius

6、*****

　　我没成想，自己是最后一拨下乡的知青。
　　看到报纸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我就是从山里乡里走出来的，对这片黝黑黝黑的土地，有不可分割的，刻在血里的感情。

　　算了。管它最后不最后。
　　我都是这儿的知青。

　　“李知青！这孩子上户口，都咋办？”
　　我折好报纸，从玉米地里抬头“行，我带你和孩子去。”

　　“李知青，我娃是个闺女，家里也不景气，让她长个见识就行了，到岁数，得早说人家了！”
　　我来这之后不知道听了多少个一模一样的话，这让我很愤怒。
　　“真没钱吗？还是家里有兄弟？”
　　“现在读书要不了几个钱，女孩子更得读书，以后知识分子不会愁前程。”

　　“要不了几个钱，哎哟李知青，你是说的容易。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彩礼钱，都够家几口吃一年的了！”

　　我还是没劝得了。
　　我看着那些一个个懵懂的背影，又看着她们稚气未脱就描眉画唇地嫁人。
　　我常常想，这是不是我的罪过，一个也没能拦下来，一个也没能救下来。
　　我这个知青，到底做了什么？我下乡到这里来的意义是什么？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能跟他们说诗词歌赋，也不能说什么人生哲学。那都是跟天边的云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们靠着土地，养着土地，吃着土地，活在土地上。一代代繁衍，一代代圈养。
　　总有一天，这地方会把人吃了的。我的使命不能没。

　　我带着党的意志回来，我带着自由的意识回来。
　　在这片中国领土最北的地方，一定有最先进的大脑，一定有人会在我眼前走出去，比我走的还快，还远。
　　我不能让她们被这片麦子上的天拍下来。

　　“我是知青，上面委派下来，都有档案，我帮你，跟我走！”
　　我握着陈常娥的手，看她婆娑的眼睛“等我。相信我。不要犹豫。只要我喊你，你就跑！”

　　我跟着乡里的车队，经过陈家村，陈常娥给我塞了纸条。
　　【救命我是被拐来的】
　　我没打草惊蛇，乡镇横着连成一条线路，从进乡口，一路向北，我不信不是一整个团伙组织。
　　我再回到乡口的镇上，深深明白没有证据本地大队里简陋不正规的警署绝对不会抓人。
　　弄不好，我还会引火烧身。

　　被拐来的绝对不止陈常娥一个。
　　我可以申请调回，再借着一层层向上面反应。等着正规的警察法律制裁。

　　我辗转反侧，申请书写了一张又一张。
　　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写不好。

　　顶着日头，等我来到乡镇政府的平房门口。
　　刚办完户口的孩子被牵着从我眼前路过。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停在原地了。

　　我看着娘俩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不知道写了多少版的申请书。
　　我可以等着公正的裁决一直到花甲之年，弥留之际。可孩子呢？孩子一转眼就要长大了。
　　我又想起村头挂着的一长串鞭炮，红彤彤的囍贴，人生鼎沸的宴席。
　　他一块头，她一块头，这孩子就被分了个干净！

　　我被这恐惧吓退了半步。
　　申请书不知不觉被我攥在手里面，萦绕在我心头的那阵错误被擦掉了。
　　我转身离开了这里。
　　我得回去。我得救她们。

　　“后来呢？”
　　后来？后来......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