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李红 ...

  •   夕阳之下,耳边叫喊声还没落下。
      陈常娥在她面前倒下了。
      咫尺之间,一步之遥。一把裹着泥的锄头,从陈常娥的后脑勺凿了下去。
      陈常娥大半个后脑勺都瘪了。但却没能一瞬间就死。

      她看着陈常娥的手够着前方的枯草地,那双黝黑的眼睛看着她,泪水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上一秒还高兴的,流了满脸。
      “你们这是杀人!”她抬头,呐喊地青筋乍起。
      陈世凯使了使眼色“杀人。”
      “你别胡说八道!有证据吗?”

      周围不断的人围上来,她四下转动眼球。
      对不起,陈常娥。
      她来不及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呼啸地跑。
      满登登的卡车上,她钻进敞开的车门,还没坐稳就一脚踩下油门。

      她咬了咬唇,侧头喊“抓紧抓好!”
      背着太阳,一路向南。卡车在窄道上来回晃。
      只要开出去,就活了,就赢了,就得救了。

      一个下坡路,描着一个个村子的地,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填满了路。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深呼吸,陈常娥的模样还在眼前。

      此时此刻,不止恐惧与理智不断争夺。
      多年来的教育与信仰也开始侵占撕扯她起来。
      这不是她该走的路,她本来不是要走这样的路的,她的前途本来是星光大道。
      可脚踩死了油门,车轮滚滚向前。

      她如今,她从后视镜中扫过一张张面孔。
      她们如今,已然没有后退的可能,再也没有后退的命。

      砰!
      惊叫声中,卡车噎着左右摇摆。
      她甚至听到自己将人碾碎的声音。
      心里不断地发麻。

      她抬眼,望着那和土地连成一片的,望不到头的人群。
      声音颤抖又强硬。
      “一旦车停下,跑,不要停,不要犹豫,头也不回地跑!”

      那一张张脸上都缀着浑浊的泪,连着清澈的眼。

      他们站在了道两边,伸出手用力地抓,狠狠地拽,恶毒地扣。
      一个又一个被拖下了车,接着转眼就被无数双手和人头埋没。

      她哭了。
      泪水糊住她的视线,卡车每次一晃,眼泪就飞溅下来。
      她的心里终于明白了。
      这都是她的罪过。她没保护得了她们,也没救得了她们。反而。
      是她害她们没有了回头路,连苟且偷生的机会都被她亲手消灭。
      她是凶手,是罪人。

      咣当。卡车的轮胎破了。
      她心中默念。
      她是凶手,她是罪人。
      太好了。

      “向南跑!一直跑!别回头!跑!”
      她掏出猎枪,推开车门,声嘶力竭地吼。

      “知青!”
      有人叫她。
      “知青!知青!”

      她没回头。
      下了卡车。
      一次次扣动班级,打死人了没有?她不知道。
      手臂震地发麻。

      蓦然,她看见陈常娥领着一群人站在遥远的对面。
      她们也喊她。
      “知青!”

      她粗喘着气。摇晃的手伸向了座上的□□。
      用力地,准准地握住。
      对。她是知青。
      她是她们的知青!

      砰!
      卡车轻飘飘地飞。
      雪混着腥土溅飞上天。
      她不断扔着油瓶,鼻尖上乡里的风吹过来。
      又臭,又辛。

      撕拉!
      火柴在她手中燃起。在转黑幕布一样的天下,照亮她半张脸。

      【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这里的人质朴醇厚,民风随和,衣食不愁。虽然物质条件没那么优渥,但那些赤城的心却是什么也换不来的。她们对知识是渴望的,她们对自由是渴望的,她们对新世界是渴望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带她们走,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们摆脱旧社会的囚笼,更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对的。但是。我比她们幸运,有机会被你生下,有你对我的教养和爱,幸运地多读了书,多见了世面。她们一口一个,叫我知青,叫我老师,大学生,有志青年。我有义务领着她们,有责任给她们指明道路。妈,我不知道这封家书送到你手里是什么时候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孝,对不起。如果我还活着,请您来监狱看看我。如果我死了,请您就不要试图寻找我的下落了。等到拿着地址的人找您时,您就当,她是您的女儿了。对不起,妈,不孝女请您好好多活段时间,我想等您从电视机报道上听到女儿的那一天。到时候,您再到这边来跟我和爸团聚。妈妈,我爱你。我不后悔。】

      轰隆隆。
      三九天的雪也掩盖不了乡口的火,烧成一片海,把这黑土地淹了个干净。

      她没能走得了。

      她忘了,也傻了。

      陈世凯和婆婆说她叫陈常娥,是陈家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的媳妇儿。
      他们一家子生活在陈家村的最北头。
      她和陈世凯过起了日子。

      她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家里不让她干重活了。
      她每天喂猪喂牛的时候,总是站在那发呆。
      然后就是哭。
      止不住地哭,给脸都哭起皮了。

      陈世凯总是打她。
      她觉得不对。四下寻别人家的媳妇问。
      结果谁也不见她,谁也不告诉她,都躲着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等到快临盆,终于碰着个人动不动能跟她说话。

      她说“我叫陈常娥,你叫什么?”
      她说“你叫李红?听着真好听。”

      她说“这孩子不能生下来。”
      她说“为什么?这是我的孩子!而且马上就生了!”
      她说“你不能生下来!你不能延续仇恨和不幸!你不能让她生到这个地方生到这个悲惨的地方!”

      她看起来吓人极了。可是她又觉得,好像就是这样,就该这样。

      一群解放军来陈家村,带走了不少人。
      她说“我叫陈常娥,是陈家的媳妇儿。”

      陈世凯找到了份进城务工的活计。
      她要跟着陈世凯进城,要在城里的大医院生孩子。

      陈世凯不乐意,又打了她一顿。

      她又看见李红。
      她说“来不及了!这孩子不能活!”

      孩子被掐死了。
      那么小一个。毫不费力就死在了手里。
      她惊噩地转头,李红看着她。
      “你下不去手,我帮你。”

      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幼小的尸体四处求人。
      晕在了回家的路上。
      再醒来时,臂弯里连襁褓都没了。
      她拽着李红的裤脚哭喊“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你把她怎么了!”
      她说“让猪吃了。”

      她没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冲进猪圈,不知道找了多久。
      终于,找到了,塞回了肚子里。
      “闺女,你姓陈,叫陈珠,娘想了好久。”
      她说“娘,娘。”
      她说“哎!我的心肝儿。”

      她找陈世凯,又恳求带着闺女进城。
      陈世凯一把推开她“疯了吧死婆娘!”

      她索性不说话了。
      反正最后也跟着进城了。

      陈世凯这段时间不打她了。
      就是天天不着家。
      她倒是乐得自在,天天早上给闺女洗漱好,就出去摆一天的摊,再接闺女一堆儿放学。
      后来,李红也搬到这栋楼住了。
      陈世凯不同意让闺女上学,也没有钱。她就眼疾手快,捡着李红扔掉的书,拿回家给闺女读。

      陈世凯染上赌博了。
      三天两头酗酒,欠债,很快就家徒四壁。
      打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闺女还在一边儿看着,陈世凯就动手了。
      她越来越忍不了了。

      直到她看见陈世凯给闺女拽上了床。
      她忍不了。
      悄无声息,就用菜板子上挂着的水果刀。
      一刀给陈世凯捅了个对穿。

      血淌到她手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红跟她说。
      她有解决办法,交给她。

      下一秒,她又慌张,不断后退,刀掉在地上。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她趴着门洞往外看,赶紧一把拉开了门。
      “妈!你可算来了!”

      “妈!你别叫!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才让你来看!”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
      “妈你胡言乱语啥呢!我是世凯,陈世凯啊!”
      她摊着手 不断解释“妈,你看清楚,我是世凯啊!”

      恍然,她又一把抓住往外跑的女人。
      狠狠撞在墙上,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等人没了气。
      又拿出砍猪骨头的菜刀。
      从脖子那,再到肩膀,胳膊,腰,腿,脚腕。

      咣当!
      她又惊恐地后退,不断的吐。
      “是你!又是你!你杀了我的孩子!还杀了我的丈夫和婆婆!”
      她又抱住脑袋。
      “妈妈,我好害怕......爸爸和奶奶是死了吗?”
      她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抽起了烟。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杀个人都杀不好。”
      她又捡起刀。
      “不能活,就是不能活。”

      轰隆!她不知道从哪知道的,也不知道从哪见过。
      就点了一把火。
      出了门,摆摊,为了家,还得挣钱。
      不知道这火,烧了几天几夜。

      “你是谁?”
      我严肃道“警长,我叫李红。”
      “李红?”

      我点头,不知道给我抓公安局里来干什么?审些什么?“1955年7月1日黑龙江哈尔滨生人,1977年刚大学毕业响应号召下乡,张王李赵的李,中国红的红。”

      警长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答“回警长,27。”

      警长低了低头,侧身。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推进来。

      我噌的一下起身。
      “妈!”

      妈一下子老了很多。
      见我也不说话,就是哭,摸我的脸。

      我冲妈笑“妈,您哭个什么劲?雪花膏都白擦了。”
      妈哭得更厉害,抖着手冲我肩膀拍了一下子。
      “不孝女!”

      2020年6月25。
      李红睁开了眼。
      一醒来,就是新年头,新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