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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山顶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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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明晏,”耶律长烬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话题跳得突兀:“宁国的长靖公主,你了解多少?”
戚秀骨眸光微动:“所知有限。只闻其深受宁帝宠爱,性情据说不拘小节。为何突然问起?”
耶律长烬皱了皱眉,似乎有些难以措辞:“我兄长在信中提及此人,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感觉有些异样。”
戚秀骨想起在情报中总是被“沉默寡言”四字概括的耶律长夜,以及明晏被凌云山师门长辈偶尔提及的、超乎年龄的敏锐与聪慧。
他与明晏书信往来多年,更知他们所言不虚,却不能对耶律长烬全数脱出,只道:“或许只是孩童心性,觉得有个异国质子陪伴新鲜。待寿宴时见了,便知分晓。”
“但愿如此。”耶律长烬哼了一声,显然对“孩童心性”之说并不尽信。
起初马速并不快,只是寻常的小跑,晚风拂面,带来城外旷野特有的草木清气。戚秀骨脊背挺直,尽量不与身后的人贴得太近,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开阔的景致上。
宫墙、街巷、人流,都被迅速抛远,一种短暂脱离樊笼的畅快,连身后陌生体温带来的些微不自在都被淡化。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风声,耶律长烬似乎很享受这种驰骋,并未开口。
戚秀骨望着远处轮廓模糊的山峦,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似随意,却又带着点探究:“你对此地如此熟稔,连密道、马匹都备下,可见心思之深。
只是不知,这份心思,多少是为透口气看远山,多少是为……他日若有变故,能瞬息远遁?”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耶律长烬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身后传来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你管得倒宽。我如何想,如何做,与你的合作无关。”
“有关。”戚秀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冷静:“盟友的价值,在于其可控与可靠。
盟友的价值,在于可控与可靠,若你心中早有去意,连退路都布置周全,你我的约定,便需重新掂量。毕竟……”
他微微侧首,余光似乎能瞥见耶律长烬绷紧的下颌线:“一个随时可能抽身而去的质子,比一个安分困守的质子,风险大得多。
尤其在你兄长即将来访、你阿姐也将亲至的这个当口。”
耶律长烬的呼吸重了一分。此言诛心,竟将骨肉重逢也蒙上一层算计的阴影。
他生出一种被看透、被衡量、被冰冷评估的愠怒。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绿眸在昏暗中晦暗不明:“公主殿下不愧是太后教养出来的,事事权衡,句句机锋。
怎么,怕我利用完你们顾家和太后的势,便拍马走人,留你一人收拾残局?”
“我只是提醒。”戚秀骨淡淡道:“合作需坦诚。”
“坦诚?”耶律长烬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被激起的恶意,“好啊,那我坦诚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缰绳,同时靴跟狠狠一磕马腹!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猝不及防的猛烈前冲让戚秀骨身体瞬间后仰,毫无防备地撞进身后坚实的怀抱里。
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耶律长烬横在他身前、握着缰绳的手臂。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景物飞速倒退。耶律长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催马更急,专挑崎岖不平的路段疾驰。
颠簸剧烈,戚秀骨被颠得几乎坐不稳,全靠身后之人和那只被他抓住的手臂固定。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强势的禁锢感与风驰电掣的速度混杂在一起,带着惩罚般的意味。
耶律长烬的声音混合着风声,砸在戚秀骨耳边,带着怒意和某种一种近乎发泄般的挑衅:“怕了就喊停,或者让你的暗卫出来救你?”
戚秀骨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只是抓着耶律长烬手臂的指节手背绷起淡淡的青筋。他能感觉到少年胸膛的起伏,以及紧绷肌肉下汹涌的情绪。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山脚下林木渐密的小径前才渐渐放缓。耶律长烬勒住马,胸膛仍因方才的疾驰和情绪而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人。
戚秀骨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慢慢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和衣襟,除了气息稍乱,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无声的镇定,反而让耶律长烬那股无名火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憋闷。
他率先翻身下马,动作有些重,然后将手伸向仍坐在马上的戚秀骨,语气硬邦邦的:“到了,前方马过不去,需要走一阵子。”
戚秀骨垂眸看了看他的手,这次没有犹豫,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理好裙裾披帛,将散落的发丝掠到耳后。
一举一动从容依旧,仿佛方才的疾驰与狼狈从未发生。
耶律长烬将马拴在一棵树下,自顾自朝山上走去。察觉到戚秀骨跟上来时,他几不可察地翘了下嘴角,转身引路。
两人未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上。路渐崎岖,戚秀骨提着裙裾,走得有些艰难。
耶律长烬脚步却稳,偶尔在特别陡滑处会稍作停顿,却并不伸手搀扶,只留一个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山路蜿蜒,林木渐密,将最后的天光也遮蔽了大半。虫鸣在四周响起,更衬得山中寂静。
“你常来此处?”戚秀骨打破沉默,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润。
“偶尔。”耶律长烬头也不回,只伸手拨开横斜的枝杈,待戚秀骨走过才放下:“心烦时,便上来看看。”
“看什么?”
“看风。”耶律长烬顿了顿,补了一句,“山顶的风大。”
这话说的有些幼稚与好笑,戚秀骨脚步微滞,抬眼望向耶律长烬的背影。
暮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那双翠绿的眸子在渐暗的光线中沉静如潭,全然不似平日在云京城中那样恭谨,亦不似方才故意逗弄他时的张扬。
这人……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山路渐陡,碎石硌着绣鞋底,戚秀骨走得有些吃力,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耶律长烬似乎察觉,步伐放缓了些,却不曾回头搀扶,只淡淡道:“前面有一段高石,需攀上去。你若不行,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戚秀骨抿唇,没应声,只提起精神跟上。他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本不该如此吃力,只是这身宫装罗裙实在碍事。
又不愿暴露会武,并未动用真气,这才显得狼狈。
果然,行不多时,一道两人高的石壁横亘眼前。虽不算陡峭,却无处可借力。
对习武之人而言不过一跃之事,但对普通人,却堪称天堑。
戚秀骨在石底站定,仰首望去。月色未明,顶上黑沉沉一片,几乎看不清少年的脸。
耶律长烬已经利落地攀了上去,动作干净,而后站在石边,垂眸向下望。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漏下几缕清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亮了一瞬,也照见他眼中那点近乎恶劣的、等待好戏的微光。
“上得来么,公主殿下?”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沉默在石上石下之间蔓延。虫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耶律长烬脸上的那点戏谑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翠色瞳仁竟显得有些冰冷。
他就那样看着戚秀骨,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越发单薄的身影,看着那身精致的裙装与粗砺山野的格格不入,也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挣扎与无奈。
然后,他啧了一声,像是放弃了某个探究的念头,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麻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话音未落,他已重新跃下巨石。
“我带你上去。”
少年身形已初具青年人的挺拔宽厚,站在暮色里,像一杆沉默而坚韧的枪。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的眼睛,此刻却平静无波,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云京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星河。
戚秀骨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耶律长烬看着他这副明明为难却偏要强撑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意料之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石壁,微微蹲下身,言简意赅:“踩我膝上,再借力。”
戚秀骨没动,这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屈就。
“怎么?方才同一匹马都乘完了,这会又开始矫情。”耶律长烬等不到动静,侧过脸,眉头微挑:“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嫌弃我这粗陋法子?还是说……您另有高招?”
最后那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戚秀骨心下一凛,瞬间警醒。耶律长烬或许并无确凿证据,但他天生敏锐,对“异常”的感知远超常人。
方才片刻的犹豫和抗拒,恐怕已落入他眼中。
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息万变的思量,再抬眸时,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羞恼和无奈,只能低声道:“那……有劳了。”
他小心地提起裙摆,露出一截纤巧的绣鞋。耶律长烬已经重新调整好姿势,稳稳扎着马步,一手扶住旁边较为粗糙的石壁凸起。
戚秀骨不再犹豫,一手轻轻搭上耶律长烬宽阔的肩膀稳住身形,另一手仍提着裙裾,脚尖试探着,踩上了耶律长烬屈起的、肌肉紧绷的大腿。
触感坚硬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戚秀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耶律长烬身体提供的稳固支撑,向上用力——
耶律长烬在他发力的同时,扶在石壁上的手猛地向上一托,稳稳撑住了戚秀骨的腰侧。那力道极大,却又控制得极精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推送之意。
戚秀骨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热力透过层层衣物传来,下一瞬,整个人便已轻盈地被送上了断面顶端。
他踉跄半步站稳,回头看去,耶律长烬已利落地收势,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暮色中,耶律长烬的眼神有些模糊,但戚秀骨似乎能感觉到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耶律长烬什么也没说,只是手在石壁某处一搭一撑,身形矫健如豹,轻松翻了上来,落在他身边不远处,气息平稳。
“看。”耶律长烬不再提方才的插曲,只向前方抬了抬下巴。
戚秀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整座云京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宫阙楼台鳞次栉比,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繁复脉络。
皇城居中,煌煌如日;坊市环绕,熙攘如流。更远处,天清河如一条墨色玉带,静静环绕城郭,河面上船火点点,与天边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这是戚秀骨从未见过的云京。
不在其内,而在其外;不困于街巷,而俯瞰全局。
那些白日里令他窒息的朱墙碧瓦、那些流民凄惶的城郊荒野,此刻都渺小如棋盘上的棋子,被收纳于这浩瀚灯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