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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共乘一匹 ...

  •   “框里生木便是困,框里住人则为囚——汉文果真要比梵语更有意思。”戚秀骨语声很轻,他并未乘轿,与含袖一同缓步而行:“天下之广大,众生皆困囚。”

      ——纵是天子,也难逃此局。

      “你有我阿兄的消息了?”耶律长烬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嗓音沙哑,比先前难听了许多,以至于含袖没听出来,只吓得一哆嗦,本能侧步拦在戚秀骨身前。

      “什么人?”待她终于站定,回头见了人才松一口气:“什么人啊,神出鬼没的。”

      “含袖!”戚秀骨不轻不重的斥了她一声,随后从身上取出一封信笺,递向少年:“这是二公子的信。”

      “多谢。”耶律长烬也不同他客气,只是将信收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接下来如何打算,还真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帝不成?”

      戚秀骨没答,只问:“你觉得不妥?”

      “你泱泱大昭如何,哪里轮得到我这偏远苦寒之地的小小质子多言?”

      耶律长烬这话讲的阴阳怪气,可他平日里一向直来直往、言简意赅,不知又发的什么疯。

      是以戚秀骨怪异的看他一眼,倒也没深究,只淡淡道:“我不做女帝。”

      耶律长烬“哦”了一声,他年长戚秀骨三岁,又兼北祁人的壮实体格,饶在同龄人里,他个子都格外出挑,比戚秀骨更是整整高出一个头来。

      此时眼睫垂下,那双翠绿双瞳眨也不眨的看着戚秀骨。

      戚秀骨无言了片刻,败下阵来:“此次回宫,我不再回北台寺了。”

      耶律长烬立即会意:“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单独见大公主。”

      “你若见阿姐,应当去北祁。”

      “我此番回宫,是为父皇寿辰。今年乃其五十五整寿,诸国来朝,北祁使团名单已报,耶律长霞大公主随行,现已过武阳,约半月后可抵黎城。”

      “阿姐亲自来?”

      “你看了信便知晓。”

      戚凌夏五十寿辰时正逢北地大旱,连年灾荒,不宜铺张。而今旱情已解,又逢五十五寿,礼部格外重视。

      陵、弘、祁、出云四国皆遣使来贺,弘、陵二国暂且不提,宁国此番派出最受宠的两位皇嗣,足显诚意;北祁则由大公主耶律长霞携驸马前来,传闻贺礼便装满数十车马。

      两人说话间,已至一间僻静的茶室,含袖与慎独立在不远处,防人近身。

      但戚秀骨不提,耶律长烬却有没完没了的话要问:“宁国谁来?”

      “长靖公主。”

      耶律长烬嗤笑:“一个十岁的娃娃?”

      “宁国霁王也会来。”戚秀骨没理会他的嘲弄:“你如今也不过十五的年纪,比她又大了多少?”

      “按我们北祁的年纪,十五已能独自猎狼了。”

      “……”大抵十五六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饶是性情一向稳重的耶律长烬,这两年也隐约压不住少年锋芒,像个迫不及待要开屏的孔雀,意气张扬、臭屁得很。

      戚秀骨沉默了一阵子,才叹了口气:“按我们大昭的年纪,十岁已能熟背四书了。”

      耶律长烬:“……”

      “你见我阿姐所为何事?”

      这话转得生硬,戚秀骨眼中似有笑意,面上却未显露,以免伤其自尊。只将一块绣有图腾的丝帛递去:“你将这个给她。”

      “故弄玄虚。”耶律长烬从不吃他这套,却知他若不愿多言,问也无益,转而道:“你越发像个小老太太了。”

      “你初来大昭时,我三哥哥也说,你老成的像个无牙老翁。”

      “……”耶律长烬一向说不过他,偏偏还总像个贱兮兮的狗,时不时探爪去惹戚秀骨,然后被不软不硬、不轻不重一巴掌拍的缩回来。

      几句嘴斗得不仅没讨到好,反而越发憋屈,最终只能愤愤一甩袖道:“你也只剩个牙尖嘴利。”

      戚秀骨站在原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反而是耶律长烬看完了信,语句里难得添了雀跃:“我会给阿姐递密信,尽快让你见她。”

      “嗯,多谢你了。”戚秀骨直至耶律长烬开口,才道:“只是你这样的开怀,恐怕不仅只因大公主来吧?”

      “小老太太,心思太重可不长个。”耶律长烬睨他,拿刚学来的大昭话揶揄他:“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便能看出我开怀?”

      “我能。”戚秀骨平日里都是温和的、柔软的,这还是耶律长烬第一次听他咬字这样重且清晰。

      “你装不下去了。”戚秀骨只觉得眼前一片阴影洒下来,他下意识往后退,却踉跄两步,倘若没有耶律长烬探手一拉,恐怕不滚落台阶,也要狼狈的踉跄几下。

      他这才发现,耶律长烬突然挡在面前,把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戚秀骨莫名其妙,打了个颤栗。

      “你不对劲。”耶律长烬眉峰紧锁,正要再追问时,戚秀骨却已恢复常态。

      只见他头撇开,仿佛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耶律长烬。”

      戚秀骨声调淡如清风,又似先前面对孟纤柔时的神态。耶律长烬此前没见过他如此模样,今日却见了两回。

      他虽依言噤了声,目光里却仍然带了点探究。

      “我兄长也会来。”耶律长烬每次转移话题都生硬至极,戚秀骨总是容易笑。

      刚刚担心伤了少年脸面,此番却不用顾忌。于是他真的笑起来,眉目舒展,连眼睛里都好似映上星辰。

      戚秀骨五岁时与耶律长烬相识,耶律长烬当年便觉得他小小年纪,就好似一个木偶。脸上雕着固定的神情,一举一动也刻板得不像个真人。

      可中原人管那叫温润如玉,夸这位端辞公主年纪小小便有“佛性”。

      见了鬼的佛性,照他看,就该给这小女娃驱驱魔。

      是以在戚秀骨找上他说合作时,他诧异之余,第一反应是拒绝——谁会跟一个假人玩过家家?

      哪晓得世事如常,他们莫名其妙还是需同舟共济。

      “二公子给你的信里单独说了?”戚秀骨笑完了,问他。

      “嗯。”耶律长烬一向话少,只偶尔在戚秀骨面前说几句长的,可他回完了,又觉得浑身刺挠,开始没话找话:“说是长靖公主缺一个随行的玩伴,偏要带上他一起。”

      戚秀骨没应声。

      他虽不曾与这位长靖公主打过照面,可长靖的母亲与他母亲、言姨一同拜师凌云山,乃是一同长大的师姊妹。

      是以戚秀骨许多年前,便开始与长靖有书信往来。

      ——无论是书信中言辞间,亦或凌云山主、寒姨,都印证这位长靖公主机敏过人、心藏锦绣,绝非肆意任性的普通孩童。

      那么为何执意要带上耶律长夜……

      戚秀骨看了一眼耶律长烬。

      耶律长烬被他这一眼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我作甚?”

      “看……看来二公子在宁国,处境也没那般困苦。”

      “出行一趟便是处境不错?”耶律长烬嗤笑一声:“那云京外的流民岂不是过着神仙日子。”

      戚秀骨恨他榆木脑袋,又觉得跟一条正值开屏期的狗计较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干脆不再提这个,转而又道:“宁国的使团还有五日便到,先提前恭喜你们姊弟三人重逢。”

      耶律长烬到大昭为质已近十年,十年间,耶律长霞碍于身份,无法正大光明来昭。

      却可时不时隐瞒身份,偷偷来看上他一眼,带来些北祁与宁国耶律长夜的近况。

      而耶律长夜在宁国受尽长靖公主苛待,连出宫的机会都少有,更遑论前来大昭,与弟弟相见。

      此次戚凌夏五十寿辰的盛会,竟是这姐弟三人十年里第一次正大光明的重逢。

      “还用你来恭喜?”这头戚秀骨讲的是漂亮话,但耶律长烬偏不吃这种客套生疏的官话。

      他齿关一张一合,戚秀骨就不指望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待他日我三人在北祁相逢时,你再来恭喜。”

      “这么信我?”

      “你想毁约?”

      “……”

      戚秀骨一向自恃口舌还算伶俐,却总在耶律长烬面前哑然。

      见戚秀骨不吭声了,耶律长烬才满意的一抬下巴:“不过是在你面前一提,我还知道分寸。”

      “……最好如此。”耶律长烬总说不过戚秀骨,戚秀骨又何尝不是屡屡被他噎回去?

      耶律长烬执盏,一口将茶水饮尽,有些嫌弃的咋舌:“这东西清苦又不润喉,越喝越口干。”

      戚秀骨气的几乎要笑出来:“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北祁在你们大昭人眼中,不本就是粗野蛮人?”

      两人斗了几句嘴,耶律长烬才压下激动之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态。

      可恢复之后,耶律长烬又管不住那张只在戚秀骨面前贱兮兮的嘴了:“月上枝头,端辞公主还不回宫?小心有流言四起,道你要与我这异国的质子私奔去。”

      本朝虽对女子约束不大,然男女之防也是有的,譬如不可独处一室、不可入夜仍相见,如今暮色将落,的确不该再滞留宫外。

      ——可他今日偏偏不想回宫。

      “不过我有个好去处。”少年又开始展现他那生硬的聊天转折技巧:“没人看到,便不会有流言扰你。”

      耶律长烬算不上心细,可戚秀骨每每一个眼神、一声低叹,他总能意会个七八分。戚秀骨没应声、也没动,耶律长烬却又懂了,叹道:“走吧。”

      他说着,拽住戚秀骨的手臂,却没拽动:“怎么?”

      戚秀骨还是不应声,耶律长烬跟他僵持了片刻,又认输了:“绝对隐蔽,不会有人知晓。”

      “好。”

      暮色浓稠,自天际一层层浸染下来,将云京的轮廓渐渐晕染得模糊。街市间的喧嚣也仿佛被这渐浓的夜色滤过,只余下零星灯火与归家的步履声。

      戚秀骨只一个眼神,含袖与慎独便会意没有跟上,反而是回宫报信,道端辞公主今日借宿将军府。

      耶律长烬说“走”,居然真的只是用走的。

      他带着戚秀骨,避开了主要街衢,专拣僻静巷陌穿行。

      他对云京的熟悉程度,有时令戚秀骨都感到惊讶,仿佛这十年质子生涯,并未将他困于方寸馆驿,反让他将这异国都城的肌理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而后到了一个被草木遮掩的小洞处,戚秀骨讶异扬眉:“出城?”

      “怕了?”耶律长烬率先钻出去,站在墙外、透过破洞看他。

      “怕什么?”

      “怕黑,怕野物,或是……”耶律长烬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怕我。”

      戚秀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很快散在风里:“你会害我?”

      “不会。”耶律长烬答得斩钉截铁,旋即又低声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这话说得古怪,戚秀骨却听懂了其中未尽的深意,而后他也毫不犹豫的从洞里挤了出去。

      只是戚秀骨身着襦裙,又挂着披帛,挤出去时显得有些狼狈。洞外也被层层的草木遮掩,耶律长烬一番拨弄后,竟全然看不出痕迹。

      想必也是因此,城外流民才未发现此处、趁机入城。

      墙根处拴着匹马,戚秀骨扬眉看他:“质子不可轻易出城,你筹备的倒全,想必时常出来。”

      “啰嗦。”耶律长烬不耐烦了,他率先上马,身前却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我可将逃命密道说给你了,不走?”

      戚秀骨又想笑了,却还是没动,只道:“不合礼数。”

      耶律长烬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惯有的嘲讽:“这时候倒讲起礼数了?方才在茶室说要私奔的是谁?”

      “那是你胡说。”

      “是,我胡说。”耶律长烬竟难得地顺着他的话应了,语气却更促狭:“所以公主殿下,上不上来?暮色可不等人。”

      戚秀骨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走上前。

      耶律长烬俯身,手臂一伸,并非虚扶,而是直接揽住他的腰际,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蛮横,全然不似中原贵族那般讲究虚礼客套。

      马是北祁常见的健马,骨架高大,背脊宽阔。戚秀骨坐定,身后便是耶律长烬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蓬勃而极具侵略性的体温。

      耶律长烬的双臂从他身侧环过,扯住缰绳,将他半圈在怀里,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

      “坐稳。”耶律长烬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耳廓,随即一声轻叱,骏马便小跑起来,向着西郊山影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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