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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演武场风波与甥舅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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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妹。”戚秀骨闻声侧头,笑容淡了许多,似乎又回到最初那样端正疏离。
“八皇兄。”他嗓音低柔,目光却看向八皇子身侧立着的少女。笑容似乎加深了,可耶律长烬却无端从中品出了点恼怒、厌恶。
“孟姑娘也在。”戚秀骨声音淡淡的,不软也不硬,好似一块没浸染到体温的玉,柔润里又夹着凉意与没打磨干净的锋芒。
耶律长烬很难形容那样的感觉,可来不及细思,失去顾澄江庇护的完颜朔也被挤出来了,这会又厚脸皮的站到他身侧,对他的冷脸视若无睹。
“九妹妹。”粉色罗裙的少女福了福身,乖顺的见了礼。可这礼没拜下去,戚秀骨也并未准其起身,她便被戚承溯托住手臂,拉了起来。
“皇妹纯善随性,往常不必随这样的大礼。”八皇子说的轻飘飘,戚秀骨的眼睛却越发冷。
“放肆!圣人只诞有三位公主,最年长的便是我家殿下,又是从哪来的‘姐姐’?”含袖自幼与戚秀骨相伴,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只觉周遭风声骤冷,当即扬声而起。
“就是!”顾澄江一贯看不上这个皇子,顾家跟孟家更是早有不对付,这会儿有了挤兑他二人的机会,怎能不跟上?“九娘免她行礼是九娘随性,哪有旁人代他免礼的道理?”
“含袖。”戚秀骨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声:“含袖随我常住北台寺,于佛前修行,极少接触外人。天真纯澈、心直口快,本殿代她向八皇兄赔罪。”
戚秀骨嗓音温柔,可他口说赔罪,却坐实了戚承溯与孟纤柔的僭越之罪;不曾呵斥顾澄江,便是默认了这二人不敬之罪。
他出生时便被赐封号、食邑四千户,纵是实封也有一千二百户,皆是最富硕之地,品级本就高于无爵的皇子。
戚承溯自己未行礼已是失仪,竟还敢“代”她免礼,实在不知分寸。
戚承溯脸上不见波澜,眼里却带上阴沉之色,最终咬着牙,对着戚秀骨补了个平礼。
这回戚秀骨没躲,也没示意谁阻止,含笑受了:“我闻七皇兄礼数是最周全不过的,八皇兄与其同胞出生,也可请教一二,想必他不会吝于指点。”
“无妨,七郎若是不愿意,我来教也成。”顾清潭大呲呲的站出来,那模样十分光棍又臭屁:“澄江就是我教的,谁不说一句他礼节最佳?”
诸人:……
满云京谁不知晓,顾家四个小子无法无天,就是几个混世魔王,哪来的“礼节”可言?
至于顾四公子顾澄江……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乱葬岗里挑全尸——无非是在一群滚刀肉里,显得稍像正常人罢了。
戚秀骨虽说知晓顾清潭只是单纯的自信,可这话由他讲出来,就成了对戚承溯的羞辱——配上他那参差不齐被狗啃了似的短发,更显荒唐。
“三哥哥。”戚秀骨团扇掩了半张脸,低低唤了一声。
“咋了?”那傻子还不明所以,神情迷茫,又对着戚承溯道:“人都说‘学贵得师’,你应当高兴才是,怎么臭着脸?”
“别卖弄你那几句刚学的酸词了!”顾澄江作为顾清潭的外置大脑,终于看不过眼了,将他往后扯:“少说两句吧你。”
顾清潭看起来颇为不服,还想再说,却被顾澄江一把捂住嘴,只能“唔唔”叫着双臂乱挥,偏偏没挣脱开。
戚秀骨没眼再看他俩,于是移开目光,又微笑道:“三哥哥心性赤诚坦率,从不藏话,我替他向八皇兄赔罪。”
戚承溯脸色更难看了,戚秀骨一句“赤诚坦率”,又给他定了个不思进取、不听逆语的帽子。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只好咬着牙,强撑大度:“九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也该唤清潭一声贤弟,不过几句胡言乱语,怎会怪罪他?”
听听,他唤九妹妹,而戚秀骨呢?三哥哥、四哥哥——八皇兄,这亲疏远近立见,可谓是丝毫没给戚承溯脸面。
习武场早已鸦雀无声。
一边是圣眷最浓、伤及毫发便能惊动天听的端辞公主,一边是虽不显赫却曾养在先皇后膝下的皇子。此时谁愿上前触这霉头?
可偏偏就有人敢。
完颜朔嘀咕的声音虽小,然而此刻四周鸦雀无声,似乎连虫鸣都压低了,是以他的声音格外鲜明:“方才说殿下并无姊妹,难道顾家竟平白多出一位公子?”
连仍在挣扎的顾清潭都定住了,双眼睁大,看向发声处。
耶律长烬不着痕迹的,向一旁挪了挪。
“放肆!”此刻孟纤柔才仿佛终于给自己和戚承溯找了个台阶:“八殿下兄妹叙话,哪容得外人插嘴!”
“孟姑娘。”戚秀骨声音平淡,甚至还隐隐带着笑意,视线却仍然留在戚承溯身上:“孟姑娘此言,是作为我八皇嫂这个内人所说?”
孟纤柔顿住,颊上染了绯色,偷偷望向戚承溯。而后者却不敢看她,只道:“我将柔儿看作妹妹。”
“倒是我这皇妹做的不够称职了。”戚秀骨垂下眼睫,低低叹了口气:“居然要八皇兄另外再找一位妹妹,以全为兄为长的爱护之心。”
“九妹妹说的哪里话。”戚承溯答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孟姑娘幼年失恃,为兄见她便想起你我……”
“八皇兄!”戚秀骨倏而提声:“慎言!”
戚承溯收了声,实在有些骑虎难下。
倘若他认了对孟纤柔的爱慕之情,难保哪日传进陛下耳朵里,令其一时兴起,赐婚他二人。
可孟纤柔出身六品小官之家,母族实在没什么助力,倘若真娶孟纤柔为正妃,他便从成婚那刻开始,失去了角逐至尊之位的资格。
可若仍讲“兄妹”之词,惹戚秀骨恼怒,这位荣宠加身的皇妹到勤政殿前一哭,他亦会早早出局。
撇清关系更不可为——当今圣上乃世间最最痴情的儿郎,敬敏皇后在世时他与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成婚当日甚至大赦天下,意为皇后祈福。
敬敏皇后离世多年,他亦不肯再纳新人,竟有足足八年不曾选秀,只守着旧人,怀念发妻。
直至前几年,才在百官劝说下象征性的收了几个宫妃。
若被冠上“薄情”之名,只怕日落前斥责的口谕便会送达。
——当如何?
“九公主。”孟纤柔看出他的为难,她心中大恨,面上却十足的温柔小意。
她盈盈再拜,眼尾已染殷红,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堪怜:“八殿下怜我孤苦,时常照拂。民女对殿下唯有感恩,别无他念,唯愿随侍左右,打理琐务,以报深恩。”
戚承溯被她这一番说辞打动,神情都柔和下来,在旁人角度,多少有些显得含情脉脉。
耶律长烬觉得戚秀骨似乎冷笑了一声,可再定睛看去,他还是带着那副好似面具的温和神态,睫羽微垂,看孟纤柔的神态仿若佛龛里的菩萨。
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悲悯、清冷,又带着说不清的残忍。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个神情实在令人悚然——耶律长烬又皱起眉。
“既然如此——本殿稍后便禀明祖母,拟懿旨,送到孟府。”戚秀骨不想再与他们争一时的口舌了,自顾自道:“孟氏纤柔,知书达理、温良恭俭,可入八皇兄殿中,为女官。”
当朝女子虽可为官,但入私邸为女官,无品无印,说得好听是“幕僚”,难听些,便是未入奴籍的婢妾之流。
陛下多疑,憎恶结党,却故作宽宏,鼓励纳士。然真有才学者为幕僚,常遭贬斥;反倒是金玉其外者,屡得嘉许。
久之,朝堂之中风气大变,“幕僚”俨然成了无名无分的妾或男宠,甚至多有主家将其当做货物,辗转流通。
戚秀骨话音方落,孟纤柔面色惨白,泪眼盈盈望向戚承溯。
戚承溯亦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戚秀骨眼底掠过一丝鄙夷——若他敢为心上人争上一争,或还能高看半分。
孟家虽已式微,祖上却曾显赫,列十二族中内六族。尤其孟老太爷,昔年状元及第,风华耀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真将孟纤柔逼为女官,便是刻意折辱,必遭文臣攻讦。
——不值得为此等人耗费心神。
“本殿随口一说罢了。三哥哥,四哥哥,咱们走吧。”戚秀骨不想再理会跳梁小丑,笑吟吟转头:“我许久不回宫,快来与我讲讲,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嘿,这你可就问对人了。”顾清潭闻言,立即将方才的尴尬抛之脑后,双眼亮晶晶的凑过来:“安云现在会背千字文,安雨也学会喊哥哥姐姐了,我带你去找她们。”
戚秀骨含着笑点点头,又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耶律长夜。
最终,他却向着完颜朔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那株老参终究还是进了顾府,戚秀骨同他们一起出了宫,亲手将老参送到了顾府,恰巧赶上顾定安归来。
马蹄声止于门前,他披着一身风尘踏入庭院,抬眼便见到了立在廊下的裙装少年。
“舅舅万福。”戚秀骨垂下眉眼,敛衽一礼。
顾定安一见是她,脸上便漾开笑意,随手将马鞭递给侍从,快步走来:“阿檀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戚秀骨一改在戚凌夏面前的恭谨,神情语态都鲜活起来,“只要想到能见舅舅,祖母连饭都多用了一碗呢!”
顾定安闻言朗笑:“近日使团到访,京中安防诸事繁杂,巡防调度实在抽不开身。待这阵子忙罢,我定进宫向姑姑请安,同她老人家好好叙几句。”
戚秀骨只笑,眉眼弯弯:“那祖母必然开怀——只是舅舅当面可不能喊‘老人家’,祖母听了要不依的!”
说话间,顾定安已经将他引入书房,又遣侍从上茶,戚秀骨接过茶盏,没沾唇,又轻轻放下。
声音里那点笑意早收得干干净净,神色也端正起来,全然没有迂回:“舅舅,我前些日子闻宗室竟然禄米告急,皇父竟想用‘捐输’之法填补?”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开国六姓的爵位本是酬庸战场功勋,如今却明码标价。
这与史书所载恒末帝卖官鬻爵何异? 昭国立国三百余年,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方才在厅堂间的家常暖意渐渐沉淀下来,被一种更为严肃的氛围所取代。
顾定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外甥。
少年端坐于光影交界处,眉眼间虽尚存稚气,但那双酷似其母的眸子里,已是远超年龄的沉静。
他恍惚了片刻,心中微叹,放下茶盏,脸上温和笑意淡去,染上几分凝重。
“阿檀,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顾定安的声音低沉下来:“此事……确凿无疑。
宗室繁衍数代,如今在册领取禄米者已逾数万之巨。
去岁北疆用兵,加之各地灾患,国库本就空虚,今年的禄米发放,已是左支右绌。
前几日,一群闲散宗室围堵宗正寺,闹得沸沸扬扬,圣人……颜面扫地。”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为解决此事,圣人已决意推行‘捐输’。
旨意虽未明发,但风声已透了出来。允许宗室子弟,乃至有财力的富户,通过向朝廷‘捐输’钱粮,即可提前承袭更高爵位,或是获取一些实缺、虚职。”
戚秀骨听着,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虽然从太后和情报零星的信息中有所猜测,可亲耳从身为骠骑大将军的舅舅口中听到,仍是另一番惊心。
这已非寻常财政困局,而是动摇国本之举。
“这……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戚秀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爵位乃酬庸功臣、维系宗亲之制,岂能与铜臭挂钩?
如此一来,清廉之士何以自处?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又岂能及得上豪商一掷千金?长此以往,官员素质江河日下,吏治如何清明?”
顾定安看着外甥眼中清晰的忧虑与愤懑,既感欣慰于他的见识,又觉得无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沉,苦笑道:“阿檀,你所言,句句在理,朝中亦有人如此死谏。
然则,圣人有圣人的难处。宗室之弊,积重难返,如附骨之疽,割之痛彻,不割则共亡。
‘捐输’之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但至少圣人来看,这‘鸩酒’能暂解眼前之渴,维系朝廷体面,至于长远……怕是顾不得那许多了。”
戚秀骨也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昭国绵延的山河,她声音里压着沉的痛惜:
“昭国三百年,就在这‘收权-放权’的死循环里打转。中央强时,如武帝设昭承九卫、烟霞阁暗杀异己,结果藩镇生怨;中央弱时,如献帝许藩镇自治、大兴佛寺经济,致府兵制溃,民竞相剃度避役。”
“如今这‘捐输’,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戚秀骨轻声道:“以财帛换权位,史上早有先例——熙帝时《衣冠令》要求官服掺朱砂,工部侍郎克扣朱砂被抄家,家中搜出的白衣纹饰竟似龙袍……那时便有‘捐纳’雏形了吧?”
顾定安深深看他一眼:“你读史倒细。但你要明白,史书上的‘痼疾’,落在当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今日我们在此谈论的,明日可能就是城外又多出几百具饿殍。”
戚秀骨叹息:“此法一行,看似能暂充国库,解禄米之困,然遗祸深远。
它将令天下人以为,财可通神,凌驾法度与才学。
更甚者,此举或将彻底堵死寒门上升之途,加剧士庶对立。那些靠‘捐输’上位的官员,首要之事便是捞回本钱,盘剥百姓、贪腐横行几可预见。
国之根基,便会被一点点蛀空。”
他止住话音,又一次被那股熟悉的、庞大的无力感攫住——昭国万千百姓的生息,竟系于如此荒谬而危险的棋局之上。
“舅舅。”戚秀骨转过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难道……就真的别无他法?任由它继续蔓延?”
“刮骨疗毒,未尝不能一搏,可那需有明君雄主,亦需时机。眼下……”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走回戚秀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叮嘱:“阿檀,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初回宫中,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言。”
他望进戚秀骨眼里,目光深而复杂,带着点关切与沉重:“‘捐输’之事,牵涉甚广,水极深,莫要轻易涉足。圣人此举,虽为下策,但亦是无奈之举。你……明白吗?”
戚秀骨沉默片刻,轻声道:“舅舅,可熙帝朝‘捐官’后,吏治败坏二十载,方有弘国水师寇边,连失三镇之祸。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顾定安不知如何回,只能干涩答:“虽是饮鸩止渴,但熙帝当年确也暂解了燃眉之急。”
戚秀骨迎着他的目光,静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外甥明白,多谢舅舅教诲。”
顾定安送戚秀骨至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你母亲当年,曾保管过一样东西。”
“什么?”
“冶帝遗物。”顾定安目光复杂:“据说与‘神机院’最后一批匠师有关。太后一直没说在哪,但我觉得……她可能留给了你。”
戚秀骨不再应答,转身出了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