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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暗棋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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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霄殿,内室。
夜色已深如浓墨,殿外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窗纸映得一片朦胧昏黄。
戚秀骨并未安寝,只披着一件月白素缎常服,独自坐在临窗的棋枰前。黑白棋子散落楸枰,却并非对弈之局,只是他无意识拨弄下的杂乱图案。
烛光在他侧脸上流淌,将那本就温润的眉眼映得更添几分静谧,只是那垂眸时,浓密睫羽下遮掩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思虑。
青荇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轻轻放在棋枰旁的矮几上,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却清晰:“殿下,前朝消息已定。
陛下明发上谕:百炼坊惨案,经三司详查,乃坊主李肆私藏违禁火药,保管严重失当,值盛夏酷热,引发自燃爆炸,酿成巨祸。
坊主及其家眷已殁于火中,其产抄没充公,悉数用于抚恤伤亡。
京兆府、金甲卫相关官员,监管不力,渎职失察,各罚俸一年,主官降级留用,戴罪履职。”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戚秀骨的神色,才继续道:“北祁三皇子耶律长烬,既无确凿实证牵连其中,即解除一切限制,可归驿馆暂居,然需谨言慎行,以睦邦交。
其随从完颜朔,行为不谨,惹人疑窦,责令北祁使团严加管束,不得再犯。”
戚秀骨静静听着,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平静模样,只是当听到“解除一切限制”时,那转动棋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韩公公那边,也递了暗信出来。”青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信中说,陛下在偏厅听审时,神色数变,最终在反复权衡朝廷威信、寿宴吉庆、边患风险与此案证据薄弱难服众之后……做出的决断。
韩公公还提到,陛下后来独坐良久,神色……颇为疲惫。”
戚秀骨闻言,缓缓抬起眼。烛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深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情绪的潭水。
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波——那微波太轻太淡,稍纵即逝,仿佛只是烛光的错觉,旋即,那潭水便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静。
韩德果然从未让他失望,没有一句直白的谏言,没有一个字提及璇霄殿,只是通过层层递进、看似客观冷静的局势剖析,将那唯一可行的出路,清晰地呈现在帝王眼前。
润物无声,因势利导,方是真正高明的手段。
“殿下。”青荇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莫名一酸,迟疑着开口:“耶律公子既已平安脱困,您……是否可稍稍宽心些?这几日,您几乎未曾合眼。”
“我该宽心,是么?”戚秀骨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寂静的水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二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换来一场众口一词的‘意外’;三国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换来一时表面的‘平静’;他身陷囹圄之危,换来‘解除限制’的‘恩典’……
青荇,你说,我是不是……该觉得庆幸?甚至,该高兴?”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高兴的神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任殿内暖炉烧得再旺,任身上衣衫再厚,也驱不散,捂不热。
那寒意并非惧怕,而是一种洞悉——洞悉了这场“意外”背后,所支付的真正代价。
那代价不仅仅是二十七条冤魂,更是昭国律法尊严的被公然践踏,是朝廷公信力的再次折损。
是那个藏在最深最暗处的对手,在第一次优雅地亮出獠牙、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与恐惧之后,又从容不迫地缩回阴影,冷眼旁观着他们在泥潭中挣扎、妥协、最终不得不配合着,将这出荒诞的戏码演到落幕。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便在此时——没有任何预兆,窗扉无风自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烟雾,又如被月光投射的幻影,轻盈无声地飘入室内,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戚秀骨似乎早有预料,并未转头,也未惊呼,只是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舒寒声立于内室最深的阴影角落,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灰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就,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素纱,只在眉眼处透出隐约的轮廓。
她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沉静、深邃,像是蓄满了千年寒潭之水,不起波澜,却映照万物。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走近。
只是站在那片阴影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戚秀骨单薄的背影,开口,声音低缓清泠,如山涧泉水流过青苔遍布的岩石,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平静,却又字字清晰,直抵人心:“阿檀。”
戚秀骨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她,微微颔首:“寒姨。”
“你近日所见之火,灼人眼目,焚人性命,看似骇人。”舒寒声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坚定地凿进听者的意识深处:“然那不过灶膛里迸出的几点火星,是近处的、可见的痛。
真正可焚林燎原、改换地貌、断绝生机的山火,其风源,在千里之外,在你目力难及的高处。
那里气流涌动,云谲波诡,一念动,则狂风起;狂风起,则火星成滔天烈焰。”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他静静地望着舒寒声,等待下文。
“这天下,有人不愿见其安定,不乐见其按部就班。”舒寒声向前迈了半步,烛光终于勉强勾勒出她半张脸的轮廓,清绝如雪岭孤松,淡漠如古寺晨钟。
“他们在测试各国反应之快慢,底线之深浅;搅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水,看能泛起多大的浊浪;观看管中困兽,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恐惧中,如何奔突,如何猜忌,如何自耗元气。
凌云山观星台近来所见,非是天象之‘雾’,而是人欲之‘霾’——是足以遮蔽大势轨迹、混淆阴阳清浊的尘嚣。
此象一起,天下难有宁日。”
她的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那眼神中有长辈看向子侄时难以完全掩盖的忧切,有师门对于可能继承“执棋”之志者的审视与期许,更有一种超脱年龄与身份的、洞悉世事苍凉本质的了然。
她再次向前,走到戚秀骨面前三尺处停下,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声音,缓缓道:“在这乱流将起未起之时,保全己身,方有未来可言。
但更要……看清。
看清身边之人,看清局势之变,看清谁是在滔天巨浪中依旧矗立不倒、可堪依凭的礁石。
礁石或许沉默,或许嶙峋,或许不为大多数人喜爱,但唯有它们,能在潮汐冲刷中留存,能为你,也为那些与你同舟之人,提供一个暂时歇脚、看清方向的支点。”
说罢,她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戚秀骨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望进灵魂深处。
旋即,青影一晃,如被风吹散的烟雾,自窗扉那道未曾关闭的缝隙中悄然逸出,融入无边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曾来过。
只余下一缕极淡的、似檀非檀、似药非药的清冷气息,在室内萦绕片刻,也终被暖炉的热气驱散。
殿内重归绝对的寂静,戚秀骨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舒寒声的话,比任何证据、任何线索都更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那“无形巨兽”的轮廓——它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弥漫的意图,某种庞大的势力,其志不在小打小闹,而在搅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而“礁石”……有些人与事,或明或暗,或亲或疏,或许便是寒姨所指,于即将到来的滔天乱流中,真正可堪依凭、可供栖止的存在。
“慎独那边有新的消息么?”良久,戚秀骨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有。”青荇连忙递上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跟踪那西域商人‘巴图尔’的车队,至沙州地界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但慎独发现,近半月来,沙州关隘至少有五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持完整的白玉京内城通行符牒入关,货物报关皆标注为古籍珍玩、异域香料,守关士卒见符即放,未敢开箱细查。”
白玉京。
戚秀骨缓缓闭上眼,将那三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掌心传来玉棋子冰凉的触感。
“还有一事……永业坊的陈老匠,昨夜被人发现,溺亡于自家后院的井中。坊正初步勘验,说是……醉酒失足。”
看,扫尾扫得多干净,多利落。像用最柔软的绸缎,拭去剑锋上最后一滴血,不留痕迹,只余寒意。
“知道了。”戚秀骨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海面,压抑着所有翻涌的暗流。
他将那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嗒”一声轻响:“传话给慎独,百炼坊一线,所有明暗探查,即刻全部停止,人手撤回,静默待命。从今日起,他的眼睛,只需盯着两个方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沙州以西,所有可能与白玉京产生勾连的人与事;以及,云京城内,所有在爆炸案后异常安静、本分的势力与人物。
尤其是……那些本该跳得最高,却突然沉默下去的。”
“奴婢明白。”青荇深深躬身:“殿下,那……您与长靖殿下商议的那件事……”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转身再次望向窗外,任凭夜风带着初露的寒意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殿内沉滞的空气。
宫城深处,为万寿庆典准备的七彩琉璃灯已经开始试挂,在浓重的夜色中闪烁着脆弱而绚丽的光芒,像一场盛大幻梦的开场。
青荇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就波涛暗涌的心湖。
在刚刚确认白玉京可能就是幕后搅动风云的黑手后,重建火器营的计划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投罗网的愚蠢冒险。
然而,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压过了一切疑虑。
继续,必须继续。
为什么?
因为恐惧?因为寒姨口中那即将焚尽一切的山火?不,不只是因为恐惧。
因为百炼坊那二十七条无法安息的亡魂,因为那场被所有人默契地定性为“意外”的屠杀。
这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在这盘棋上,没有力量,就没有说话的权利,甚至连悲哀和愤怒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昭国的律法护不住他们,三国的博弈只将他们当作筹码。想要不被如此轻贱地抹去,就必须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如果白玉京真是风源本身,那么远离风眼就安全了吗?
不。山火蔓延时,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与其在远处被动地等待火势逼近,不如……潜入风中。在敌人以为绝对掌控的地盘上,埋下一颗属于自己的火种。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意想不到的机会。
白玉京的绝对中立和等价交换,既是它的护甲,也可能成为它最大的盲点——它太自信,太习惯于俯瞰和操弄,反而可能忽视眼皮底下悄然滋生的异数。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汇聚成一道斩钉截铁的意志。
他转过身,面向青荇,烛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沉淀为两簇幽深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磐石般的坚定:“继续,不但要继续,还要更快,更隐蔽。”
青荇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殿下!若白玉京真是幕后黑手,我们岂不是……”
“正是因为可能是他们,才更要继续。”戚秀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荇姑姑,逃避危险,并不会让危险消失,只会让你在危险降临时,手无寸铁。
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是什么?是更深的阴谋,还是更可怕的势力?不知道。但坐等答案揭晓,就是等死。”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砚台边缘,动作缓慢而稳定:“火器营,不仅是一支军队,更是我们在未来棋局中活下去的资格,是对话的筹码。
在白玉京的眼皮底下建营,是险棋,也是奇兵。
他们自负于掌控一切,习惯了大国博弈,反而容易忽略眼皮底下‘不起眼’的私兵。
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份傲慢。”
“告诉明晏。”他抬眼看青荇,目光如淬火的刀锋:“计划不变,即刻启动。
通道、人员、物资,按最严苛的标准筛选,经手环节至少要三层转圜,绝不能留下任何直接指向我们或宁国的痕迹。
先在白玉京外城或沙州边界,建立一个绝对干净的商栈。不求大,只求稳,只求扎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铁:“另外,让慎独在撤回人手时,有意留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破绽,指向……某些与耶律长天或孟家有关的边角线索。
模糊,似是而非即可。
既然有人喜欢搅浑水,那我们就帮他们把水搅得更浑一些,真正的意图,必须藏在最深的浑水之下。”
青荇望着烛光中殿下沉静却仿佛燃烧着无声火焰的侧脸,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她跟随殿下多年,见过他温润如玉的模样,见过他隐忍筹谋的模样,却极少见到如此刻般,将所有的谨慎与谋划,都转化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不是冲动,而是看透绝境后,选择的最艰难、也最可能杀出一条血路的道路。
她最终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担忧压下,化为绝对的服从:“是,奴这就去安排。”
戚秀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转向窗外,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到那座遥远的、悬浮于雍凉道之上的白玉京,看到那些在云端执棋的身影。
他轻轻关上了窗,将渐起的寒风与远处的浮华一并隔绝。
但隔绝不了的,是心头那愈燃愈烈的火焰,是棋盘对面那无形却庞大的压力,是必须落子、必须前行的命运。
“接下来,就要等了。”他轻声道,声音飘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等寿宴开席,等宾客满堂,等歌舞升平。”
“等那个藏在最高处、最深暗处的执棋者,落下……下一子。”
棋局远未终了,棋盘上的硝烟也未曾真正散去。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侥幸度过了第一个、也是最凶险的劫争。
而远处天际,山火焚林的浓烟已然可辨,高处摧城的风声隐约可闻。真正的、席卷一切的厮杀与抉择,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