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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余波未平 ...

  •   “两位殿下。”孟延重新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无奈:“此案千头万绪,干系重大,三司……需时间合议。

      今日暂休堂,待我等梳理清楚,明日再……”

      “明日?!”

      明晏猛地拔高音量,小脸上写满了夸张的不敢置信。

      他甚至踮起脚,指尖几乎戳到孟延面前,声音又尖又利:“孟少卿,你是觉得本殿和大公主都很闲么,有空陪你们一天天在这儿耗着玩?

      还是要等到寿宴那日,让各国使臣都看看,你们昭国连一桩死了二十七人的爆炸案都审不明白,只会在这里‘明日复明日’地拖延?!”

      他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两枚小巧的金印,竟是宁国公主私印与明月的使团正使印信。

      可他看也不看,狠狠摔在身旁衙役捧着的黑漆木托盘上!

      “铛——!”

      金印与木盘相撞,发出刺耳脆响,在寂静正堂里回荡不休,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劳什子使团使者,谁爱当谁当去!”明晏指着那印:“去,现在就去告诉你们皇帝。

      案子今天没个像样的说法,本殿这就回驿馆收拾东西,连夜出城回宁国。这寿宴——谁爱贺谁贺去,本殿不奉陪了!”

      疯了。

      这小公主彻底疯了。

      他在用最极端、最不计后果、最撕破脸皮的方式,逼迫昭国朝廷立刻、马上、当场做出决断。他

      不给你“合议”的时间,不给你“权衡”的余地,他就是要把所有退路都烧掉,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堂内死寂,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便在此时,堂外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绿袍小吏连滚爬爬冲进来,顾不得礼仪,径直扑到司马恪案前,附耳急急低语。

      司马恪听罢,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对孟延、郑宵急促低声道:“……陛下急召!命三位即刻来见!”

      三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终于来了”的解脱与更深的沉重。

      他们匆匆离座,甚至来不及对堂下两位公主行礼告罪,便脚步凌乱地疾步转入后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堂内,霎时间只剩下明晏、耶律长霞、耶律长烬,以及一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衙役书吏。

      烛火依旧明亮,却照出一片荒诞的空寂。

      明晏弯腰,用两根纤白手指漫不经心地从托盘里拈起自己的金印,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掏出一方素帕擦了擦,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另一枚则被他随手扔给了侍从:“回去还给七哥。”

      说着,他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面色冷峻的耶律长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与攀比:“大公主好大的威风呀。不过,看来还是本殿的法子管用些。”

      那神情,仿佛他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胡闹撒泼,不过是为了在耶律长霞面前争一口气,证明自己“更厉害”。

      耶律长霞没有理会这幼稚的挑衅,她的目光落在耶律长烬身上,眼神深邃复杂,有担忧,有警示,更有一种“大局如此,不得不为”的决断。

      她轻轻点了点头:“阿烬,我们先回去。”

      耶律长烬颔首,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未曾再落在明晏身上。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个骄纵任性、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宁国公主,与这堂上荒唐的审讯、那些漏洞百出的证词一样,都是这盘污浊肮脏、令人窒息的棋局里,令人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部分。

      他根本不会,也懒得去深思她那些胡闹言行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逻辑或意图。在他眼中,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不知轻重的小丫头,仅此而已。

      明晏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掩住小嘴,眼角甚至沁出一点困倦的泪花。他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烦人的苍蝇:“没意思,真没意思,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浅琥珀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冲耶律长烬所在的方向,极快地、近乎狡黠地眨了眨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飘过来一句话:“虽然是本殿那不争气的奴隶所托……但也算你欠我个人情,记得还。”

      那句话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刺,精准地钻进耶律长烬的耳朵里。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争气的奴隶”——她说的是耶律长夜。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与憋闷之上,激起一片嗤嗤作响的白雾,却也让那团火烧得更加复杂难言。

      原来如此,所以他今日能站在这堂上,听那些荒诞的证词,忍受这场闹剧般的审讯,最后得以“解除限制”,并非全然是阿姐强势的结果,也并非昭国皇帝突然的“明察秋毫”。

      这其中,竟有兄长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荒谬和某种更深沉烦躁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翠绿的眸子骤然缩紧,看向明晏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厌烦,而是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以及被冒犯的怒意。

      她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施恩般的、轻佻的语气,将这样沉重的事情说得如此儿戏?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句玩笑?

      可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的瞬间,理智的寒流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看见了明晏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孩童般恶劣的得意,看见了她微微扬起的、带着十足骄矜意味的下巴。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被宠坏的小公主,以践踏他人尊严、炫耀自身权势为乐。

      在她眼里,耶律长夜是不争气的奴隶,而他耶律长烬,也不过是个需要她施舍人情才能脱困的、可笑的质子。

      他根本不懂这件事背后的血腥与残酷,不懂那二十七条人命的分量,他只是觉得这样“好玩”,觉得这样能彰显她的“能耐”。

      想通了这一点,耶律长烬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奇异地冷却下来,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他收回了几乎要射向明晏的锐利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那片浓密的睫毛阴影之下。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竟然差点对一个十岁孩童的恶作剧认真。

      真是……可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近乎于无,然后,他便彻底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门口那道绯红的身影,仿佛他与这堂上的空气并无区别。

      与耶律长烬感受到的冒犯与冷怒不同,一旁的耶律长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与弟弟同样的眸子。

      在明晏说出那句话时,微微眯了一下,她看的比耶律长烬更细,也更远。

      她看见明晏眨眼时那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然孩童恶作剧的狡黠亮光;听见那压低的气音里,刻意强调奴隶所托时,那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引导的意味。

      这个宁国小公主,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么任性。

      一个真正被宠坏、只知道胡闹的孩子,不会在刚刚大闹公堂、摔印威胁之后,突然用这种方式,对一个她显然并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异国质子,说出这样一句近乎“提醒”和“捆绑”的话。

      “不争气的奴隶所托”……明晏是在暗示,阿夜在为她传递消息?或者说,阿夜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甚至“请求”明晏介入?

      而明晏答应了,并且现在,用这种近乎儿戏又带着施压的方式,将这份介入变成了耶律长烬必须承认的人情。

      这并非简单的施恩或嘲弄,反而极其隐晦地对联结做出了表态。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耶律长烬划清界限,却在无人注意的细节处,悄悄递过来一根线头。

      这根线头牵扯着耶律长夜,牵扯着一份人情,也牵扯着一种潜在的、不便言明的合作可能?

      有趣。耶律长霞心底掠过这两个字。

      这个十岁的宁国公主,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她不仅懂得利用自己“年幼骄纵”的表象作为最锋利的武器胡搅蛮缠,达成目的;她更懂得在混乱的烟雾中,布下只有特定之人才能察觉的暗棋。

      这份心机与胆魄,绝非常人。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将这份观察与思量默默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明晏消失的门口,又落回弟弟紧绷的侧脸上。

      她知道阿烬此刻的感受,那种被轻慢、被捆绑的恼怒。

      但她不打算点破,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去经历和领悟。

      ——而今日所有身在此局中的人,无论是堂上被迫中断审讯、仓皇入宫的三司主官,还是幕后听审、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昭国皇帝,抑或是身处漩涡中心、刚刚脱困的耶律姐弟,甚至是远在璇霄殿中静待消息的戚秀骨。

      都从这桩荒诞、惨烈又迷雾重重的爆炸案中,隐约窥见了一只无形巨兽的轮廓。

      它搅动风云,投下深重的阴影,留下刻意到近乎炫耀的完美破绽,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嘲笑着世俗的律法、既定的规则与各国间脆弱的政治博弈。

      无人能说清这巨兽的全貌、名姓与真正目的,但正是这份未知的、远超三国当下争斗层次的、庞大而晦暗的恐惧,让原本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的各方,不得不暂时搁置眼前的争执与算计,在这更大的、共同的威胁阴影下,形成了一种“明知真相未明,却不得不共同维持表面平静”的平衡。

      微妙、脆弱而又诡异。

      京兆府后堂,一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机巧的偏厅。

      此处与正堂仅一墙之隔,墙体中空,内嵌传声铜管与单向琉璃窥窗,能将正堂上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清晰地传递至此,纤毫毕现。

      戚凌夏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直,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除了垂手侍立的心腹大太监屈崇禾,还站着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年约四旬的中年内侍。

      此人面容普通,眉眼平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即刻便会消失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异常,看人时目光平稳如古井,不起波澜。

      他名唤韩德,司礼监随堂太监,表面隶属内廷,行走于宫廷琐事之间,实则是顾家早年费尽心力送入宫中、经太后暗中扶植、一步步走到皇帝身侧的心腹耳目。

      正堂上的一切喧嚣、争辩、威胁与胡闹,一字不落,皆通过那精巧的机关,清晰无比地传入皇帝耳中。

      “好,好一个耶律长霞,好一个明晏。”戚凌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寒刺骨,握着椅臂的手背青筋隐现:“一个以势压人,言辞如刀,刀刀见血;一个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却句句踩在朕的痛处!

      她们倒是……唱了一出好双簧!”

      韩德始终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缓舒缓,带着恭谨的腔调,却又在平缓中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陛下息怒。

      北祁长公主所言,虽尖锐直接,令人生恼,但细究之下……确有其理。物证存疑,人证含糊,关键之处皆模棱两可。

      若在此等情状下,强行坐实耶律质子之罪,恐难令北祁信服,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届时反而授人以柄,损及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客观剖析局势:“至于宁国长靖公主……年岁尚幼,心性未定,行事难免跳脱张扬。

      其所言所行,虽多荒诞不经,但老奴斗胆以为,她最后那几句质问,却也歪打正着,点中了我朝眼下最需顾虑之处。

      此案若久悬不决,或草率定罪了事,于陛下万寿庆典之吉庆祥和,于昭国朝廷之威信体面,于各国使团之观感安危……损害之巨,恐远超案犯伏法本身。”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前三寸之地,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阴晴,却将“证据薄弱恐难服众”、“久拖不决损害更巨”这两根尖刺,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扎进了皇帝最敏感的心绪之中。

      屈崇禾也适时地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与谨慎:“陛下,韩公公所言老奴深以为然,此案……处处透着蹊跷。

      那狼首印记,老奴虽未亲见,但听几位老匠人私下议论,说‘规整得不像军中流水出来的物件’;那火药残渣,气味也与寻常配方不同;更蹊跷的是,几个关键人证,要么证词翻覆,要么相继出事。

      老奴愚钝,却也觉得,这不像是寻常仇杀或构陷,倒像是有人不惜血本,非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要看着咱们……左右为难。”

      “有人?”戚凌夏猛地转向屈崇禾,眼中寒光迸射:“是谁?谁有这等能耐,谁又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这等手段?!”

      屈崇禾的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老奴……不知。但能有此等手笔,调动如此资源,行事如此周密又如此……张扬者,其志所图,恐怕绝非区区一个北祁质子之生死荣辱。

      其所望者,或在我朝国本,或在三国均势,或在这……天下太平。”

      韩德此时又微微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用那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皇帝听清的声调,顺着屈崇禾的话锋,继续往下推演。

      “陛下明鉴,寿诞在即,万邦来朝,本是彰显天朝上国威仪、怀柔远人之吉时。

      此刻京城若因一桩无头公案而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各国使团离心猜忌,甚至因此酿成边衅重燃……此非社稷之福,百姓之幸,更非……史书工笔之下,明君圣主所愿见之景象。”

      他没有直接说“应该立刻放人结案”,却将“继续追查”可能导致的最坏连锁后果一幕幕清晰地勾勒出来,并将这可怕的图景,与“明君圣主”万世声名牢牢绑定。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戚凌夏最脆弱、最在意的神经节点上。

      戚凌夏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堂上明晏那些“纸糊的安防”、“炸宫城”的尖叫,耶律长霞“边关摩擦”、“勿谓言之不预”的冰冷警告,此刻与韩德平静的分析、屈崇禾谨慎的提醒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形成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碾碎他的理智。

      他想起太后那句通过苍姑姑传来的、意味深长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起璇霄殿以“端辞忧思惊梦”为由递来的、近乎恳求的“速速了结,以安人心”;更想起自己登基以来,龙椅之下始终如影随形的、关于威望、能力、能否掌控朝局与京城的窃窃私语与暗中质疑。

      一个连京畿重地安全都无法保障的皇帝,一个在三国使节当堂逼迫下进退失据的皇帝,一个在万寿庆典前夕让都城笼罩于恐怖疑云与外交危机中的皇帝……

      青史铁笔,会如何书写?后世评说,又会如何刻薄?

      韩德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脸上神色的每一丝细微变幻——那紧锁的眉头,抿紧的嘴唇,眼中闪过的挣扎、愤怒与最终浮现的、深重的疲惫。

      他知道,火候到了,不能再加柴,只需轻轻一推。

      于是,他用极轻、近乎叹息,却又足够清晰的音量,仿佛只是感慨时局,低声喟叹:“唉……说到底,那百炼坊坊主利令智昏,私藏朝廷禁物,又疏于看管,致天热引发如此惨祸,实是其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如今人死业消,万事皆空。陛下若此时能当机立断,严惩相关失职官吏,以儆效尤;厚加抚恤伤亡百姓,彰显天恩;并即刻下旨整饬京城防务,排查隐患……

      则既能显陛下雷霆手段、明察秋毫之圣明,又能表恤民爱物、防微杜渐之仁心。

      如此一来,对内可安民心,对外亦可给北祁、宁国,乃至天下诸国,一个相对稳妥、周全的交代。”

      他依旧没有提耶律长烬半个字,没有论真凶是谁,只将所有的焦点与责任,牢牢锁定在“已死的坊主”与“失职的朝廷管理”上。

      并将“果断处置善后”与“彰显圣明仁心”、“给出稳妥交代”画上了等号。

      这已不是分析,而是递上了一份现成的、体面的台阶。

      漫长的、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戚凌夏终于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

      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一种被形势逼迫到墙角不得不妥协的屈辱,以及一种“必须立刻止血”的决断。

      “屈崇禾。”

      “老奴在。”

      “传朕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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