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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密谋 ...

  •   戚秀骨虽说寿宴前不再出宫,可白玉京现世,怎能不与明晏细谈?

      城西永业坊最深处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远离主街,连更夫都懒得多绕一步。

      尽头是一间门脸破败的香烛铺子,招牌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只隐约能辨出“永裕”二字。铺面紧闭,檐下蜘蛛网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戚秀骨在门前停下,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

      门内传来窸窣动静,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无声侧身。

      铺子后堂比外观更狭窄破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线香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明晏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旁。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正红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素白襦裙。

      裙裳料子是上好的云州细绸,在昏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温润如羊脂般的光泽,却无任何纹饰,白得彻底干净,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暗绣了几道极简的流云纹,走动时才会在光影变幻间泛起一线泠泠微光,仿佛月华流淌。

      这身毫无杂色的白,将他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近乎灼目的艳色奇异地柔化了。

      烛光映照下,那张本就精雕玉琢的小脸被这纯净的白衬得近乎透明,肤色莹润如最上等的薄胎瓷器,在暖光里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

      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光晕里流转着琉璃般温润剔透的光泽,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纵锐利,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近乎脆弱的洁净感。

      与戚秀骨那种沉淀着佛前清修岁月、温润如古玉、静默如月华的“白”不同,明晏此刻的“白”更似初雪新蕊,精致易碎。

      却因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眼底深藏的锐光,并不显柔弱,反有一种“我知道这身装扮很特别”的、近乎天真的炫耀与试探。

      他正用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灯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迟了半刻。”

      “路上绕了两圈。”戚秀骨摘下兜帽,露出苍白清瘦的脸。他在明晏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身白裙上,顿了顿:“这颜色不像你。”

      “偶尔换换胃口。”明晏放下剪子,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不好看?”

      “好看。”戚秀骨诚实道:“只是看得不习惯。”

      明晏嗤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推过去:“百炼坊的灰,扫干净了?”

      “面上干净了。”戚秀骨接过茶盏,没喝,只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粗陶冰凉的质地:“李肆醉酒失足,一家老小急病暴毙。

      京兆府两个经手验尸的作作,一个返乡探亲途中遇匪,一个旧伤复发咯血而亡。金甲卫负责那片街区的校尉,昨日主动请调去北境戍边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明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雷霆手段。”

      “总要有人负责。”戚秀骨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浑浊的倒影:“二十七条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坊主担了私藏火药、保管失当的罪,这些经手的人……便是失察渎职的代价。

      皇父需要这场雷厉风行,来告诉朝野,告诉三国使团,昭国法度仍在,赏罚分明。”

      “也为了告诉背后那只手——”明晏接道,声音冷了下来:“适可而止?”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告诉他们,这盘棋,昭国不打算按他们的规矩下。

      他们扔进来一颗炸子,搅乱一池水,想看鱼跳。那我们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池子填平,把鱼捞干净,另起一炉灶。”

      明晏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猜,他们会不会被吓住?”

      “不会。”戚秀骨抬眼,目光清凌凌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我们记下了,而且我们……不怕。”

      不怕二字,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但他知道,戚凌夏怕,而且怕得很,只是眼下被各方压制,不敢显露畏惧。

      明晏静默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点凉茶,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三个点:“昭国,北祁,宁国。

      我们现在是圈里的鱼,被人用饵钓着,用网罩着,你想怎么不怕?”

      “跳出这个圈。”戚秀骨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在圈外,养我们自己的鱼,织我们自己的网。”

      明晏画圈的手指停住。他抬起头,浅瞳在昏光下亮得惊人:“火器营?”

      “是其一。”戚秀骨纠正道:“不止是火器营,是一个据点,一个能避开他们视线、积蓄力量的影城。

      百炼坊这场火让我看清了,对付白玉京那种习惯于在云端俯瞰、用大势压人的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抬头硬扛,而是钻进他们视线的死角,在他们不屑一顾的阴影里,把根扎深。”

      明晏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粗糙的木纹:“在哪儿?”

      “沙州与白玉京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有一片叫砾石滩的废弃古驿站,商队嫌绕远,匪盗嫌贫瘠。”戚秀骨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上面用细墨勾勒着简单的地形,一个点被朱砂重重圈出:“万裕商号三年前以囤积皮货的名义盘下了那片地,地契干净,过往低调。我们要的,正是这种不起眼。”

      “自负掌控一切的人,最容易忽略的,就是眼皮底下那些过于平庸、贫瘠的存在。”明晏接话,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你要利用的,就是这份傲慢。”

      “是。”戚秀骨指尖点在朱砂圈上:“在这里建营,一可依托万裕商号原有的物流网络,二离白玉京够近,方便我们……借用他们的资源通道,三则沙州鱼龙混杂,便于隐藏人员往来。”

      明晏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抹去桌上那个水渍画出的圈,动作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权衡。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身白衣映得暖黄,也映出他眼中飞速掠过的算计与决断。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根基未稳,先谋枝叶。

      人手、器械、图纸,这些枝叶如何落地?尤其是图纸——神机院旧档封存多年,看守森严,各方注视,连你父皇都未必敢轻易调阅。

      而完整的火器营建制与操典,恐怕比单一的昭威将军炮图纸更难获取。”

      “分步走。”戚秀骨收起羊皮纸,声音平稳:“人手分三批:第一批,从北台寺收拢的孤儿里挑选三十人,年纪轻,底子干净,无亲无故。

      这些人不直接去砾石滩,先混入万裕商号往来沙州的商队做学徒,熟悉环境。

      第二批,需要你从宁国军中暗调二十名可靠的基层军官或老兵,最好是因伤退役、对朝廷有怨、但又身怀技艺的,混在商队护卫中过去。

      第三批……待营地初具规模后,就地招募沙州流民或亡命徒,以利驱之,以威制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器械更简单,万裕商号本身就有铁器、药材、皮货生意,化整为零,以商货名义分批运入沙州仓库。

      核心的锻造炉、水力器械部件,拆解后混杂在大型农具或纺织机零件里运送。至于最敏感的火药原料……不走陆路。”

      “走白玉京的特许航道?”明晏挑眉。

      “对。”戚秀骨点头:“白玉京为彰显中立与便利,对持有内城通行符的商队开放了一条经祁连山北麓的快速水道,可直抵沙州码头,沿途免检。

      万裕商号这些年通过拍卖珍玩,已攒下足够的贡献,换取了三张通行符。硝石、硫磺,可以混杂在矿物颜料或药材里,走这条水道。

      最危险的路,有时候最安全。”

      “图纸呢?”明晏追问:“这才是最难的一环。神机院旧档的看守,恐怕不只是侍卫。”

      “不动旧档。”戚秀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查过了,当年参与编纂火器营全典的,除了神机院的匠官,还有三位从民间征召的副匠,其中两人早已病故,但还有一位……

      当年因妄议朝政被革除功名、驱逐出京,如今隐居于你们宁国乡下,以教书为生。”

      明晏坐直了身子:“他还记得?”

      “未必全记得,但核心的架屋建瓴之法、操练章程、后勤配给这些骨架,应该刻在脑子里。”戚秀骨道:“更重要的是,他对朝廷有怨,且年事已高,无儿无女。

      万裕商号可以资助他办学,接他去气候适宜的地方颐养天年……作为交换,请他回忆一些旧事。”

      “怀柔加利用。”明晏评价,听不出褒贬:“若是他不肯回忆呢?”

      “那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从白玉京通天阁流出的那些真伪难辨的零散图纸里,自己拼凑了。”戚秀骨平静道:“无非是多费些时间,多走些弯路。

      但这条路必须走,百炼坊的教训就在眼前——没有自己的力量,就只能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连悲鸣都被定性为意外。”

      明晏静默了更长的时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望着那簇火焰,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凌云山呢?”他忽然问,问题跳得突兀:“寒姨特意来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山门观星见雾……这雾,会不会也往我们要走的路上飘?”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粗糙的纹理,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山是山,人是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凌云山立世八百余年,守的是天下大势的平衡,看的是百年兴衰的轨迹。

      它的势,太高,太远,太……恒定。我们脚下这条路,于山门而言,或许只是大势棋盘上一枚突然偏移的棋子,一阵不该起的微风。”

      他抬起眼,看向明晏,目光清凌凌的,像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寒姨下山,是师命所遣,观雾示警。

      这雾是什么?是白玉京搅动的乱流,是三国之间绷紧的弦,也是……像我们这样不甘被棋局束缚,想要自己落子的人,所掀起的微澜。”

      “所以山门不可信?”明晏追问,浅琥珀的眸子里闪着探究的光。

      “不是不可信,是不能全信,更不能倚靠。”戚秀骨缓缓摇头:“山门的智慧在于引导与制衡,不在于扶植与破局。

      若我们走得顺,符合他们心中大势所趋,或许能得到默许甚至助力;若我们走得险,成了变数甚至乱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么站在山门立场,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才是他们的责任。”

      明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你是说……凌云山可能会成为阻碍?”

      “未必是主动的阻碍。”戚秀骨纠正道:“就像河水流向大海,若我们是在河道中行船,山门乐见其成;但若我们想要另开一条支流,甚至改道……那么维护主河道的畅通与稳定,便是山门天然的职责。”

      “那寒姨呢?”明晏声音轻了下来:“她也是维护河道的人之一。”

      戚秀骨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淌,将那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却也照出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近乎眷恋的复杂神色。

      “寒姨……不一样。”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暖过才吐出来:“她奉师命下山,却先来见你我,说的不是山门如何看待这局棋,而是保护好自己。”

      他看向明晏,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可以借她的眼,看山门看到的雾,借她的智慧,规避那些看不见的暗礁。

      但脚下的船桨,船舵的方向,乃至这条船最终要驶向何处……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寒姨可信,是因为她从未要求你我成为凌云山想要的执棋者,她只希望你我成为戚秀骨和明晏。”

      明晏盯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戚秀骨,你有时候真是清醒得让人害怕。”

      “怕吗?”戚秀骨问。

      “怕。”明晏坦然承认,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孩童式的狡黠与无畏:“但更兴奋。

      和不可信的山门博弈,在不可测的对手眼皮底下偷建私兵……这比在宫里装傻充愣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身,素白的裙摆划过积尘的地面,在昏暗中曳开一片柔软的、朦胧的光晕。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模糊神像。他伸出手,指尖在神像模糊的脸上轻轻一点。

      “那就做。”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目不清的神祇,浅琥珀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如寒星:“你负责打通白玉京外城的落脚点,建立最干净的商栈。

      我负责宁国那边的人手和第一批器械转运、接触宁国那位老先生,以及通天阁流散图纸的搜集甄别。图纸……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他走回桌边,俯身靠近戚秀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我要在砾石滩,看到第一批地基。”

      戚秀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白衣软化却依旧锋芒暗藏的眼睛,缓缓点头:“好。”

      约定既成,明晏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松懈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了,耶律家那对姐弟,你还要见?”

      “要见。”戚秀骨道:“有些戏,得当面唱完。”

      “留几分?”

      “三分。”

      明晏嗤笑:“你对他们,倒是谨慎。”

      “对谁都一样。”戚秀骨淡淡道:“除了你。”

      明晏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在昏暗中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红,嘴里却小声嘟囔起来:“少来这套……肉麻死了。”

      那语气嫌弃得很,可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被这句话取悦到的细微得意。

      戚秀骨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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