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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堂审风波下 ...

  •   京兆府正堂,巳时。

      持戟禁军与皂衣衙役将人群隔在三条街外,盔甲与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界限之外,影子并未散去——屋檐下、巷口、临街窗扉后,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沉默地注视这座灯火通明的府衙。

      窃窃私语声如潮汐涨落,又被更漏滴水与铁靴踏地的声响碾碎。

      堂内,日光透过高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紧绷的神情衬得愈发诡谲。

      三司主官端坐堂上,大理寺少卿孟延居中,左侧刑部侍郎郑宵,右侧京兆府尹司马恪。

      堂下,耶律长烬独自站着。

      他未戴镣铐,亦未着囚衣,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墨发以一根简单皮绳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翠绿的眸子平静望向堂上,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审讯,不过又一出无聊的皮影戏。

      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那团烧了三日三夜的焦躁与憋闷,像困兽在铁笼中冲撞。

      爆炸、嫁祸、软禁、这场看似庄严实则荒诞的审判——一切如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越挣越紧。

      最让他齿冷的,是此刻堂上冠冕堂皇的仪轨,以及那个随时可能闯入、用最幼稚方式搅乱一切的宁国小公主。

      他们都是这盘污浊棋局里令人作呕的部分,而他却不得不站在这里,任污泥溅身。

      “带人证。”

      孟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寂静水面,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个货栈伙计,二十出头,瘦如竹竿,跪地时浑身发抖。然而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看见“北祁样式的靴子”,一会儿又说“没看清脸”。

      最后被郑宵厉声追问,竟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小人、小人真的记不清了……那日天色暗,就、就瞥了一眼……”

      堂外传来压抑的嗤笑,司马恪的脸色又沉三分。

      接着是邻街染坊的老板娘,四十余岁,描述得绘声绘色:“那小哥长得可俊,眉眼像画儿似的,身边还跟个小白脸,男生女相,一双桃花眼邪性得很。

      冲我笑的时候,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来街上就炸了,定是他们搞的鬼!”

      “小白脸是何模样?穿着如何?”

      “就……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像好人!”老板娘言之凿凿:“我活这么大岁数,看人最准,那俩人身上有股子邪气!”

      堂外旁听席的阴影里,有人低低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堂上每个人都听见——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耶律长烬仍旧垂着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纹丝未动。

      这些漏洞百出、近乎儿戏的证词,与其说是证据,不如说是一种羞辱——羞辱他此刻身为质子的处境,也羞辱这场披着三司会审外衣的闹剧本身。

      证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堂,说辞却越来越支离破碎。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北祁人”进出百炼坊,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有人声称听见爆炸前有“异族口音”的争吵,却模仿不出半个字音。

      司马恪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这些人是京兆府挨家挨户“请”来的,当时个个拍胸脯保证“亲眼所见”,如今在堂上却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形。

      终于,那件最关键的物证被两名衙役小心翼翼捧了上来。一个木质托盘,衬着一张被火燎去一角的提货单。

      纸张边缘焦黑蜷曲,唯有正中“完颜”二字墨迹清晰,在烛光下刺眼得很。

      郑宵亲自起身,将纸张举高,让堂上堂下皆能看清。

      他转向耶律长烬,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此单虽残,然‘完颜’二字笔迹,经刑部三位笔迹先生反复比对,确认与质子随从完颜朔平日字迹高度相似。

      耶律殿下,对此,你作何解释?”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堂下那个玄色身影上。

      耶律长烬缓缓抬眼,那双翠绿的眸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通透感,像初春破冰的深潭,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的视线扫过那张残单,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纹,却字字如铁石相击:“笔迹可仿,少卿办案多年,当知这世上有一门手艺叫‘摹写’。

      高手临帖,足以乱真。

      若有人存心构陷,仿我随从笔迹订一批火药,再置于火场之中,待大火焚尽一切,只留此‘铁证’,并非难事。”

      “可为何偏偏仿你的随从?云京人口百万,为何选中你?”

      “那要问构陷之人。”耶律长烬迎上郑宵审视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或许因为,我是北祁质子,是异族,是客居于此的外人——是最容易挑起两国争端、也最容易被推出来顶罪的那一个。”

      堂内死寂。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撕开了那层名为“审案”的锦绣外袍,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算计。

      孟延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是警告,也是无奈的叹息。

      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便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衙役急促的劝阻、礼部官员慌乱的解释,还有一个清亮稚嫩却蛮横无比的童音:“让开!本殿倒要亲眼看看,你们昭国的三司会审,能审出什么了不起的花样!”

      人群像被利刃划开,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火红的身影闯了进来。

      明晏今日穿了正式的宁国公主朝服,大红色织金襦裙,外罩同色绣凤羽纹宽袖长袍,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不过十岁,身量未足,可昂着小脸、挺直脊背走进来的姿态,却带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跋扈的气场。

      她身后跟着三四名礼部官员,个个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真拦;再后面是七八个京兆府的衙役,面面相觑,进退维谷。

      堂上三人齐齐起身,脸色各异。

      “长靖公主殿下。”孟延拱手,语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此乃三司会审重地,案情重大,殿下虽为贵使,按律亦不可——”

      “重地?”明晏打断他,声音又脆又亮,像玉珠砸在冰面上。

      她浅琥珀的眸子在堂内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孟延、郑宵、司马恪,最后落在耶律长烬身上时,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满是讥诮的笑容:“审了这大半日,可审出真凶了?若审不出,便是你们无能!若审出了——”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耶律长烬身侧,仰起那张精致如瓷娃娃的小脸看他,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与轻蔑:“哟,这不是北祁三皇子么?前几日不是挺威风的,怎么不过几日就成了阶下囚啦?

      你那日在驿馆里对本殿瞪眼的气势呢?被狗吃了?”

      耶律长烬终于垂眸,看向这个只及他胸口高度的小公主,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像看到一只在脚边聒噪不休的雀鸟。

      这个被宁国皇室宠坏的小丫头,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永远只会用最幼稚、最情绪化的方式处理一切。

      此刻他的处境危如累卵,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却只当是一场可供取乐的热闹,甚至不忘趁机报那日驿馆里微不足道的私怨。

      这种愚蠢的任性,让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连敷衍都懒得用力:“烬为质子,客居贵国,自当恪守本分。”

      “本分?”明晏挑眉,那表情生动得近乎夸张。她忽然转身,面向堂上,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他的本分就是被人栽赃了也不吭声?

      若真是你干的,本殿第一个瞧不起你——又蠢又怂,留下这么多把柄!若不是你干的——”

      她猛地抬手,纤白的手指直指孟延三人:“那真凶何在?!你们昭国三司,冠冕堂皇坐在这里,莫非是要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好给你们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下慎言!”郑宵忍不住喝道,脸色铁青。

      “慎言?”明晏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像孩童撕开蝴蝶翅膀时露出的好奇神色:“本殿七岁时在宁国皇宫玩炮竹,不小心炸了御花园的锦鲤池,第二日便能查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太监偷卖了库房里的火硝——

      你们昭国京城,天子脚下,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查了三天三夜,就查出这些破绽百出的玩意儿?”

      她摇头,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耐,还夸张地叹了口气:“罢了!本殿懒得与你们这些榆木脑袋废话。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本殿便即刻上书父皇,这昭国不来也罢,这寿宴——谁爱贺谁贺去!”

      说罢,她竟真的一拂袖,宽大的绯红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身就要往外走。

      “殿下留步!”孟延急声挽留,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十岁的小公主每一句话都在胡搅蛮缠,每一句都逾越礼数、荒唐可笑,但偏偏……每一句又都精准地踩在昭国朝廷此刻最痛、最难辩驳的软肋上。

      她不是在为耶律长烬开脱,她是在用最蛮横无理的方式,逼着堂上的官员、幕后听审的皇帝、乃至天下人。

      都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此案若不能真正水落石出,那么昭国朝廷的无能、京畿防卫的虚设,将比一个北祁质子是否犯罪,更为致命,更损国体。

      便在此时,堂外通传声再起,比之前更急促,更沉重:

      “北祁大公主殿下到——!”

      声音未落,人已至。

      耶律长霞大步踏入正堂,步履生风。

      墨绿色北祁骑射服紧束身形,银线滚边的衣摆在行动间折射出冷硬光泽。

      她未戴繁复头饰,长发编成数股结实长辫,发间唯一饰物是一枚狼首骨雕,白森森的,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她甚至没看明晏一眼,目光如鹰隼般直射堂上三位主官,带来一股塞外朔风般的凛冽气息,瞬间冲散了堂内因明晏胡闹而生的浮躁。

      “本宫只问三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仿佛能听见回响。

      “第一,我弟耶律长烬,可有人证物证,能证明他亲手放置火药、亲手引爆火场?若有,请当堂出示;若无,便休要再以‘嫌疑’之名,行扣押之实。”

      堂上一片死寂,孟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二,百炼坊爆炸时,辰时三刻至巳时初,我弟身在驿馆东院,有宁国吏部侍郎林静深为证,二人对弈未终。

      昭国三司,莫非是要指认宁国正三品大员、天子亲点协查官,当众作伪证?”

      郑宵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第三。”耶律长霞的目光扫过堂上三人,翠绿的眸子与她弟弟如出一辙,却更深沉,更锐利,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此案若真与我北祁有关,若真是我弟或我北祁使团中人所为,何须用带有自家狼首印记的火药桶?

      何须留下笔迹如此明显、一查便知的提货单?栽赃之人,是当我北祁人都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当昭国三司诸公,以及陛下,都是瞎子?!”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直指核心。

      她不谈感情,不论交情,只摆事实、讲道理——而这赤裸裸的道理,让堂上那些所谓“证据”显得如此刻意,如此拙劣,如此……像是被人精心布置好的戏台道具。

      孟延放在紫檀木案下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耶律长霞与明晏截然不同。她不哭不闹,不撒泼打滚,她只冷静地、有条理地,将刀子递到你面前,让你自己看刀刃上的反光里,自己那张仓皇失措的脸。

      明晏抱着胳膊,歪头打量着耶律长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长公主这话说的,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嘛——”

      她拉长了语调,小脸上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本殿可不管你们北祁冤不冤、屈不屈,本殿只在乎一件事:在这云京城里,本殿的安危,到底有没有保障!

      你们审来审去,真凶抓不着,就会拿个别国质子顶缸,真是好大的本事。今日能随便抓个质子,明日是不是看哪个使臣不顺眼,也能随便按个罪名?”

      她这话,看似依旧在胡闹、在发泄自己骄纵的“不安”,却再一次,巧妙地将问题的焦点从“耶律长烬是否冤枉”,偷换成了“昭国是否有能力保障所有使团安全”。

      而这,恰恰是此刻坐在幕后听审的那个人,最恐惧、最不愿被触及的命门。

      耶律长霞看了明晏一眼,那眼神里有凌厉的审视,有淡淡的不悦,似乎对这个宁国公主不合时宜的“幼稚”与“搅局”感到不耐,却也无心与她多作纠缠——与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争辩,毫无意义。

      她重新将目光锁回堂上,声音比方才更冷:“本殿今日亲至,只要一个结果。

      放人,我北祁可暂将此案视为意外,但要求昭国朝廷彻查民间火器私储之弊,整饬京畿安防,以儆效尤。不放——”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地:“那我北祁使团即刻整顿车驾,返回草原,并将此间三司会审之全过程细节、证据纰漏、以及昭国对待质子之方式,一字不差,如实呈报父汗。

      届时,若边关再起摩擦,烽烟重燃——勿谓言之不预。”

      威胁。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伪饰的威胁。

      可这威胁,偏偏建立在“证据薄弱至此,昭国若仍强行定罪便是公然不公”的前提下,竟显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堂上三人无从反驳。

      孟延闭上眼。一阵深重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知道,这案子,审不下去了,不是审不出真相,是不能再审了。

      再审下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究竟是坐实耶律长烬的罪,还是证明他无辜,昭国都将颜面扫地,引火烧身。

      前者意味着与北祁彻底撕破脸,后者意味着朝廷威信崩塌,且必须找出那个更可怕的真凶。而那真凶,可能根本不在他们任何人此刻的预料之中。

      明晏和耶律长霞,一个胡闹施压,搅乱一池浑水;一个强势逼迫,亮出底线筹码。

      看似一个无理取闹、一个理智强硬,风格立场截然不同,却阴差阳错地,或者说,被幕后那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共同将这场审讯推到了同一个悬崖边缘。

      要么,昭国立刻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一击致命;要么,就只能承认此案已成死局,以“意外”匆匆了结,勉强保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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