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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舒寒声示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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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晏独自坐着,许久未动,池中锦鲤早已散去,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她面无表情的小脸。
寒姨以山门所托的身份来了。
这意味着,凌云山判断,山下发生了可能影响“天下大势”根基的变故。而寒姨特意先来见她,提醒她“保护好自己”……是认为她身处漩涡中心?
还是认为她和戚秀骨的计划,已经触碰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边界?
凌云山的目光,是否也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明晏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胸腔。她不再犹豫,起身走回内室,铺开一张特制的、极薄的信笺,提笔蘸墨。
他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用的是他与戚秀骨之间约定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将舒寒声那句“保护好自己” 的叮嘱,以及话中隐含的“山门所托、局势异常”的警示,凝练地编织进去。
写罢,他将信笺以特殊手法折好,封入一枚中空的珍珠耳坠中,唤来最信任的内侍。
“天亮前,送到璇霄殿。”他低声吩咐,浅瞳在灯下闪着冰冷而决然的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驿馆另一处僻静的院落内。
霁王明月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局棋谱,黑白子静静躺在楸枰上,但他并未落子,只是望着棋盘出神。
烛光映着他清冷如霜的侧脸,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也凝着一层薄雾。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靳言知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他走路有些跛,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被磨平了些棱角却依旧明朗的神采。
他瞥了一眼棋盘,立刻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又看这劳什子?弯弯绕绕,看得我头疼。”
明月抬眼看他,并未因他的直率而不悦,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不看棋,看你?”
靳言知嘿嘿一笑,自顾自地在明月对面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和一点焦黑的粉末:“看这个有意思,我今天溜达到百炼坊附近那片废墟外头,远远瞧了瞧,捡了点东西回来。”
“哦?”明月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看出什么了?”
“这爆炸,邪门。”靳言知拿起一块焦黑的东西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一点粉末:“寻常火药,味儿冲,烟大,灰黑。这个不一样,烧得猛,烟里带青绿色,残留这味儿……又辛又辣,还有点说不出的腥。”
他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谈及自己真正热爱和擅长领域时的光彩,暂时驱散了腿伤带来的阴霾:“我以前欲要从军,翻过不少杂书,听老师傅讲过古。
这有点像传说中的‘雷公砂’,爆起来跟打雷似的,烟还有毒,配方早就失传了。
昭国神机院的老档里或许有,但民间绝对不该有!”
明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神机院封存之物……如何流出?”
靳言知挠了挠头,他那爽朗直接的性格让他不太擅长绕弯子:“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殿下,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在宁国,听那些跑西域的老商贾吹牛时提过一嘴?
说白玉京里有个通天阁,号称天下奇物无所不包,只要出得起价,连各国的军机密档都能弄到……”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一眼明月的脸色。
明月沉默。白玉京,通天阁,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靳言知见他神色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地想把那些石头粉末收起来:“我就瞎琢磨,殿下别当真……”
“不。”明月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淡,却带上了几分认真:“你说得很对。这思路……很有用。”
他看着靳言知那副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得意的模样,心头柔软。
这个曾经立志沙场、如今因伤沉寂却依旧保留着赤子之心和专长的少年,是他身边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清澈存在。
他忽然有些理解明晏偶尔投向靳言知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了。
“言知。”明月忽然道:“这几日,若无必要,少出门。尤其……不要去探查百炼坊相关的事了。”
靳言知一愣:“为啥?我还想多看看……”
“因为危险。”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不能被卷进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他深知靳言知性格直率,藏不住事,对火器的痴迷又可能让他无意中触及秘密。
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他远离。
靳言知张了张嘴,看着明月少有地露出如此严肃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或许不够聪明,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明月话里的分量和那层未明言的关切。
明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明晏那边,想必也已察觉端倪。她那副骄纵的表象下,藏着比他更敏锐的触觉和更激进的手段。
而她对待靳言知的态度……或许和他此刻的想法,有微妙的重合。
这局棋,突然闯入了使用陌生棋子的对手,变得扑朔迷离。而他,在看清对手真正目的之前,至少要护住身边这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亮。
璇霄殿内,灯火早已调暗,戚秀骨披着外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卷,而是几张墨迹犹新的纸条,以及一块用绒布包着的、焦黑坚硬的碎块。
慎独刚刚离去,带回了最新的探查结果。
青荇悄声走近,将一盏安神茶放在案边,低声道:“殿下,永业坊陈老匠那边,有回音了。”
戚秀骨抬眸:“说。”
“奴亲自去的,陈老匠看了我们带去的火药残块,嗅闻良久,又刮下少许在火上试烧。”青荇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殿外可能存在的耳朵:“他说……这绝非现今民间流传的任何一种火药。
燃烧太快,烟色青中带毒绿,是古法‘猛火雷’的特征。这种配方,因太过暴烈难以控制,在神机院成立后不久就被列为禁术,所有记录应已封存或销毁。”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青荇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老匠人当时激动又恐惧的神情:“‘这味道,老头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当年参与整理冶帝秘档时,见过类似描述,还见过一次失败的试爆现场……那惨状……这方子早就该绝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有人从通天阁那种地方,把它又买出来了!’”
通天阁。
又是这个名字。
戚秀骨指尖微凉。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从不同渠道听到这个令人不安的关联。
“慎独查到的资金流呢?”他问。
青荇将另一张纸条推近:“那笔通过西域皮货商中转的款项,最终消失在白玉京东端的‘沙州’一带。
沙州鱼龙混杂,商队往来如织,再往下追,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慎独说,中间经手的一个皮货商,曾醉酒后提过一嘴,说买主派来接头的人,‘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大城里出来的贵人,说话文绉绉的,规矩大得很,钱给得也爽快,就是不许多问’。”
“大城……贵人……”戚秀骨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铺开。
完美到诡异的北祁印记,昭国已禁的古配方,通过早已消亡的古商路流入的原料,消失在沙州的神秘资金,接头人“不像商贾像贵人”的描述……
还有宇文濯那日递来的、指向百炼坊的硫磺粉末。宇文濯背后是孟家?孟家有这等能量和动机吗?孟芸笙和八皇子或许想在昭国内部争权,但动用古配方、重启古商路、仿造北祁军印……这手笔太大了,也太奢侈了。
更像是一种资源的肆意展示,而非精打细算的陷害。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通天阁,或者说白玉京,就是那根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丝线。
只有那个超然于五国之外、掌握无数秘密和渠道、奉行等价交换的地方,才有能力,也有动机,同时做到这些事。
动机是什么?
搅乱三国关系?削弱各国实力?测试《止戈公约》下各国的反应?还是……为某种更大的图谋铺路?
《止戈公约》约束了绝世强者直接插手世俗战争,却未曾禁止他们背后的势力,通过财富、技术、情报来间接操纵。
若白玉京内部有人想打破现状,这或许正是他们选择的方式——在公约允许的边缘,极尽所能地制造混乱。
“太后娘娘宫里的苍姑姑,晚膳后来过一趟。”青荇的声音将戚秀骨从思绪中拉回:“没进来,只在殿外和含袖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苍姑姑说,太后娘娘今日翻阅旧籍,读到前朝一则轶事,心生感慨,让含袖转告殿下:
‘史载,前周末年,有巨贾名猗顿,富可敌国,常以金玉为饵,搅动列国市价,使民怨沸腾,诸侯相疑。彼时众人皆道商贾贪利,殊不知,猗顿背后,乃有亡国贵胄,欲复其国,先乱天下。’”
戚秀骨心头一震。
太后不是在读闲书,她是在借古喻今!
猗顿搅动市场,引发民怨诸侯相疑,背后是亡国贵胄欲复国而先乱天下。
那么今日,有人以古配方、古商路为“饵”,制造爆炸,引发昭、祁、宁三国相疑,其背后……又是谁?所求为何?
复国?白玉京本就是独立城邦,无需复国。
那所求的……莫非是“乱天下”之后,重建秩序?而重建秩序者,自命为……新秩序的执掌者?
一股比得知百炼坊爆炸时更深的寒意,攥住了戚秀骨的心脏。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大物缓缓张开触角时,本能生的惊悸。
“殿下。”青荇担忧地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您……”
“我没事。”戚秀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判断。他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鸟翅煽动声。
青荇神色一凝,快步走到窗边,片刻后,拿着一枚精巧的竹筒回来了,低声禀报:“宁国驿馆,急信。”
戚秀骨接过竹筒,熟练地从中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笺,展开,上面是明晏的字迹,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
字数不多,他却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寒姨至,言山门观星雾浓,师命下山视之,嘱:‘保护好自己’。风疾雾诡,非比寻常。珍重。”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寒姨来了,这本身不稀奇。
但……“山门观星雾浓,师命下山视之”!
凌云山主主动命弟子下山,这意味着,在凌云山的判断中,天下大势已经出现了足以引起山门警觉的异常扰动,这绝不是寒姨以往以个人身份的探望!
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恪守“不请不出”、超然物外的凌云山,主动遣人入世?
是百炼坊爆炸吗?不,一场爆炸,哪怕死了二十七人,在凌云山眼中,恐怕也只是乱世寻常的悲剧,是“势”中必然的涟漪,不足以打破山门铁律。
那么,让山门警觉的“雾”,只能是这场爆炸背后折射出的、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那股操纵古配方、古商路、完美仿造军印的势力,那股可能试图撬动《止戈公约》所维系的脆弱平衡的力量。
寒姨特意让明晏转告“保护好自己”……这不仅仅是长辈的关怀。这是来自凌云山最核心弟子的、最严肃的警告。
警告他们,即将卷入的,可能是远超他们现有认知和能力的风暴。
戚秀骨握着信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胸腔里那股寒意,此刻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要面对昭国内部的倾轧、三国的博弈、甚至可能来自顾家内部或皇权的压力。
但他从未想过,这么早,这么突然,就要面对一个似乎来自更高维度、意图未明的巨大威胁。
这盘棋,他本以为自己是悄悄布局的执棋者之一。
可现在,寒姨的警告犹如惊雷,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更大棋盘上,一颗刚刚被投入局中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青荇。”他开口,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沙哑:“传话给慎独。百炼坊的线,暂时放一放。
让他集中人手,盯紧云京内外所有与西域、尤其是与‘沙州’及以西方向有关的异常人员流动、货物进出、以及……大额资金的隐匿流转。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太后那句关于猗顿的警示,缓缓补充:“特别注意,近期有没有背景成谜、资金雄厚、行事却异常低调的‘巨贾’在云京活动。
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录,汇总报我。”
“殿下,您是想……”
“我想知道。”戚秀骨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里星子晦暗,云层低垂,仿佛一只无形巨兽缓缓合拢的嘴:“这盘突然换了规矩的棋,执棋者的手,究竟藏在多高的地方。而我们……”
他收回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竹筒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有没有资格,在这盘棋里,找到一条生路。”
夜色深沉,三方线索与一道突如其来的山门警讯,如同四道悄然汇聚的溪流,虽未合拢,却已映照出同一片浓雾弥漫、雷声隐动的天空。
耶律长霞望着北地,手中狼首佩冰冷刺骨;明晏握紧那枚传递了警讯的耳坠,浅瞳沉静下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明月看着面前收起小布包、有些闷闷不乐却乖乖听话的靳言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护佑;戚秀骨独立窗前,夜风鼓荡他素白的衣袖,掌心却一片冰凉。
而庆兴宫内,太后顾元音捻动着佛珠,望着跳动的烛火,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苍姑姑低语,那声音苍老而洞彻:“闻到味儿了吗?”
苍姑姑垂首:“老奴愚钝。”
“那些藏在世外太久的人,终于忍不住,想把手伸进世内这潭浑水里,试试水温了。”
“殿下,那我们……”
“等。”太后只吐出一个字:“等他们伸出来的手,被水下的石头硌到,或者……被别的藏在暗处的刀子,剁掉一指。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殿外,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仿佛无数细密的耳语,在黑暗中传递着无人能全懂的秘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真正的雷鸣,还在那层层乌云之后,蓄势待发。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浓雾深处,仿佛已有不止一双眼睛,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沸腾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