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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堂审 ...

  •   驿馆东院,北祁使团下榻的正厅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压抑。

      耶律长霞坐在上首的胡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旗。

      她身上仍穿着入宫觐见时的鹅黄襦裙,昭国贵女的温婉装扮,此刻却被她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衬得近乎讽刺。

      仿佛一头暂敛爪牙、披了层锦缎的雪原母狼。

      厅下只站了乌勒吉一人,这位北祁副使脸上蒙着一层赶路未歇的疲惫,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样东西:几张墨迹新鲜的供词抄录、几幅现场炭笔勾勒的草图、还有一方素帕,帕子上托着几块焦黑的木片与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说。”耶律长霞的声音不高,带着疲惫的微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乌勒吉深吸一口气,指向那方素帕:“殿下,这是从爆炸最核心的库房废墟中挖出的桶壁残片,以及粘连的少许未燃尽的火药。

      昭国京兆府的作作已验过,承认是火药无疑,但对其配方……语焉不详。”

      耶律长霞微微倾身,没有去碰那些污秽的残片,只是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木片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铁箍勒出的印子。

      印痕边缘,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被烟火燎去大半的图案。

      “狼首印记的拓片呢?”她问。

      乌勒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小心展开铺平。

      纸上用细墨清晰地拓印出一个完整的狼首侧面,獠牙微露,眼窝深陷,耳尖竖起,正是北祁王庭与军队常用的图腾式样。

      耶律长霞的目光落在拓片上,久久未动。

      厅内只余衣衫摩挲。纸张翻阅的轻响,乌勒吉屏息等待着,他知道大公主在看什么——不是在看像不像,而是在看“哪里不对”。

      良久,耶律长霞伸出食指,隔着一段距离,虚虚点向拓片上狼首的眼睛。

      “这里。”她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悉力:“北祁军械监的狼首印,自太祖时定下规制,眼窝处需三锤连锻,以显狼目深邃凶戾。

      因为是人手锤打,力道总有细微差别,左右两眼凹陷的深度、边缘的崩裂痕,绝不会完全对称。”

      她的指尖移向另一处:“再看獠牙尖。模具用久了会磨损,新铸的印痕牙尖锐利,用过三五年的会圆钝些,用过十年的甚至会有细微缺口。

      每个桶,因为铸造批次、使用年限、甚至当日工匠的手稳与否,印记都会有独一无二的‘瑕疵’。”

      她抬起眼,看向乌勒吉,翠绿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可你去看京兆府从现场起出的十三只完好的火药桶——据司马恪呈给陛下的图样,以及我们的人远远窥见的实物。

      这十三只桶,桶身新旧不一,锈迹斑驳,像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旧桶。但上面这狼首印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个都一模一样。眼窝的深浅、獠牙的弧度、乃至耳尖那一道象征性的破风纹,都像是从一个崭新到毫无磨损的模具里,一次压出来的。干净、标准、完美。”

      乌勒吉倒抽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这印记是仿造的?”

      “是仿造。”耶律长霞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冷:“但这不是粗劣的模仿,是过度完美的模仿。

      仿造者不仅熟知我北祁印记的每一个细节,而且有能力制造出比我们军械监流水线上出来的更标准的印痕。

      他们不是在尽力‘模仿得像’,他们是在……炫耀。炫耀他们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精确’。”

      她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扶手:“这不是耶律长天手下那些只懂杀人放火的蠢货能做到的。

      也不是昭国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弄唇舌、勾心斗角的文官能想到的细节。他们若想栽赃,巴不得弄得粗糙些,更像‘北祁蛮子’的手笔才对。”

      乌勒吉额头渗出细汗:“那……这火药本身?”

      “火药本身也是疑点。”耶律长霞目光扫向那撮灰白粉末:“昭国对火药管制极严,民间配方威力有限。

      但据生还者描述和现场破坏程度看,这次爆炸威力惊人,且有明显的‘猛火烟’特征。”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信息:“父汗早年曾提过,昭国冶帝时开发出一种军用猛火药,燃烧迅猛,爆烟浓烈,但极不稳定,易自燃,后来似乎被更稳妥的配方替代了。若真是这种早该被淘汰的古配方重现……”

      她没有说完,但乌勒吉已听懂其中骇人的含义:有人不仅有能力仿造北祁印记,还可能掌握了昭国早已封存的古老军事技术。

      “还有更蹊跷的。”乌勒吉压低声音,趋近一步:“属下动用咱们在云京黑市的暗线,顺着那批硝石、硫磺的采购线往上摸。

      发现最初的一批原料,大概在半个月前,是通过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渠道流入的——前渠离国的旧商路凭信。”

      耶律长霞叩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渠离?”她重复这个早已湮灭在史书和风沙中的小国名字。渠离位于白玉京西端,三十年前因内乱和一场诡异的瘟疫而举国消亡,其贯通东西的商路也随之废弃。

      要重启这条商路,不仅需要庞大的资金打通关节,更需要准确的历史渠道信息和当地早已失传的通行凭证。

      “是。”乌勒吉声音干涩:“那条路早就死了。现在走西域,要么走官道,要么走北边天祁山南麓的新商路。

      用渠离旧路……成本极高,风险极大,而且毫无必要。它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极度冷门,难以追查。

      但为此付出的代价,远超寻常走私利润所能覆盖。”

      他抬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就好像操作此事的人,不在乎成本,不在乎利润,只在乎两件事。把事情做成,以及展示他们有能力调用这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资源。

      这不像做生意,更像……示威。”

      “示威……”耶律长霞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翠绿眸子忽明忽暗,像雪原上深夜掠过的极光,美丽,却透着刺骨的寒。

      所有这些,都像是一盘她看得懂、甚至参与其中的棋。

      但眼前这些线索——完美到诡异的印记、不该出现的古配方、奢侈到荒谬的物流渠道——却像几枚突然砸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质地冰凉,纹路陌生,不属于她已知的任何一方。

      有人在下棋。

      但用的棋子,不属于五国中任何一方储备的样式。

      目的呢?绝不是简单的陷害阿烬。若是单纯陷害,留下更多指向明确的“粗糙证据”才更有效。

      现在这样,反而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甚至……傲慢。

      仿佛在说:看,我能轻易让你们互相猜忌,陷入泥潭。而我,甚至不必用真正属于你们棋盘上的子。

      一股寒意,顺着耶律长霞的脊椎缓缓爬升。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操弄。

      “乌勒吉。”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决断:“明日三司会审,我们的主张不变:证据存疑,要求彻查,还阿烬清白。但……”

      她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混杂着不甘、警惕,以及身为领导者必须的冷静:“但若昭国提出‘意外’结案,愿意以体面的方式了结此事,并解除对阿烬的一切限制……我们可以考虑。”

      乌勒吉愕然抬头:“殿下!这岂不是……”

      “岂不是认输?”耶律长霞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不,这是暂避锋芒。阿烬是棋子,你我是棋子,甚至昭国那位皇帝,此刻恐怕也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真正的对弈者,可能还隐在雾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片象征着昭国皇权的、灯火辉煌的宫城轮廓。

      “继续追查,但方向要变。”她背对着乌勒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要只盯着昭国朝堂,也不要只盯着耶律长天。

      去查那些‘渠离旧路’的凭证最初从哪里流出,去查云京近期有没有出现背景极深、挥金如土却又行事低调的陌生客商……尤其是,和西域、和雍凉道有关的人。”

      “殿下怀疑……白玉京?”乌勒吉压低声音,吐出这个令人忌惮的名字。

      耶律长霞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希望不是,但若真是……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宁国驿馆西院,水榭边。

      明晏没在池边玩水,也没发脾气。

      她独自一人坐在水榭最深处,背靠朱栏,双腿蜷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浅琥珀的眸子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沉静得近乎冰冷。

      内侍无声地立在几步外的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个叫刘三的目击者,赌债是谁还的,查清了?”明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无半分情绪。

      “回殿下,查清了。是一个登记为‘西域香料商人’名下巴图尔的人,在爆炸前一日,用十两金饼替刘三还清了赌坊‘快活林’的欠款。

      这个巴图尔,三日前才入云京,落脚在南市‘胡杨客栈’,爆炸当日下午便退房离开,车马出西城门而去。守门士卒记得,他们的车队往河西方向去了。”

      “巴图尔……”明晏重复这个名字,“真名?”

      “九成是假名。胡杨客栈的掌柜说,此人汉话极流利,但口音里夹杂着一点不像西域诸国的腔调,倒像是更西边,或者——”

      内侍顿了顿:“或者像常年走南闯北、混杂了各地口音的商贾首领。他用的金饼,成色极好,是官铸,但戳记被刻意磨花了。”

      明晏指尖在密报边缘轻轻摩挲。

      花钱买一个无足轻重的“目击者”,在恰当的时候消失。手法干脆,不留尾巴,却又透着一种“不在乎被发现”的随意。

      就像随手在棋盘上放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告诉你:我能这么玩。

      “周崇呢?”她换了个话题。

      “周副使……”内侍的声音更低了:“这两日异常安分,除了例行公事,几乎不出驿馆。他身边那几个常往外跑的心腹,也消停了。

      倒是……霁王殿下那边,靳公子似乎私下查问过几句百炼坊火药残留的事。”

      明晏眉梢微挑。

      靳言知?

      明晏心底某处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些涩,有些软。

      “知道了。”明晏将密报凑到灯笼边,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她稚嫩的脸映得一片明暗不定:“告诉咱们的人,继续盯着西边来的商队,尤其是带着稀罕货的。另外……”

      她抬眼,浅瞳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让埋在礼部和京兆府的钉子,在明日会审时,适时提一提渠离旧路和古配方的疑点。不必深究,点到为止。”

      内侍躬身领命,退入更深的阴影。

      明晏烧尽纸笺,看着灰烬飘落池中,被锦鲤误以为是饵食,啜起又吐出。她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池中自己破碎的倒影。

      有人想用一场大火,把昭国、北祁、甚至宁国都架到火上烤。手法奢侈,心思深沉,目的不明。

      不是昭国内斗,那太低级,不是耶律长天,那太直接。

      像是一种……测试。测试各国在危机下的反应,测试信任的脆弱程度,测试混乱能滋生到何种地步。

      而她,讨厌被测试。

      夜渐深,驿馆内愈静。明晏正欲起身回房,廊外阴影中,一道极轻微的风声掠过。

      她动作一顿,浅琥珀的眸子倏然转向水榭连接岸边的曲折栈桥。

      那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月色稀薄,灯笼的光晕只能勾勒出一个修长朦胧的轮廓,一袭简单的青灰色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面纱,看不清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沉静,深邃,像蓄着千尺寒潭的水。

      明晏浑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

      她没有惊呼,没有召唤侍卫,甚至脸上那副属于孩童的、或骄纵或冷漠的神情都没有变。只是那双浅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复杂的波动。

      她抬手,对远处阴影中似乎要动作的内侍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止步”手势。

      “寒姨。”明晏开口,声音不大,依旧清亮,却少了方才与内侍说话时的命令感,多了点别的什么。

      舒寒声没有应,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隔着数丈的水面和曲折的木桥,望着水榭中那个红衣小小的人影,夜风拂动她青灰的衣摆和面纱下未被完全遮掩的几缕发丝。

      良久,舒寒声才缓步踏上栈桥,她的脚步极轻,落在木质桥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落。

      她走到水榭边,没有进去,就在槛外停下。目光落在明晏脸上,细细端详片刻,才开口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山泉淌过青石的清泠质感,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沉:“持盈。”

      只两个字,明晏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里居然隐约蓄了点泪。

      “您来了。”她说,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乖巧,与白日里那个挥鞭骄纵的长靖公主判若两人:“宫里……他知道吗?”

      “尚未告知。”舒寒声道:“我先来见你。”

      明晏眨了眨眼:“山上……都好?”

      “山还是那座山。”舒寒声温声答,只是她平日里淡漠惯了,还是带着点僵硬的冰冷:“只是近日,观星台夜雾浓了些,遮蔽了不少星子。

      师父命我下山走走,看看这山下的雾,是不是也重了。”

      明晏心头微微一凛。凌云山门人“不请不出”,这是铁律。

      寒姨以往私下探望他和戚秀骨,皆是以“舒寒声”个人身份,算是长辈探亲,游历人间。但此刻这话……竟是山门所托!

      什么样的大事,能让凌云山主主动派遣亲传弟子下山“走走”?

      “雾是重了。”明晏顺着她的话,目光投向池面氤氲的夜气:“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儿。寒姨可闻到了?”

      舒寒声静默片刻,缓缓道:“闻到了。”

      她目光更深地看进明晏眼底,“这雾蹊跷,风也乱。持盈,你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这等天气,莫要在外头久待,仔细着了风寒。”

      “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含蓄,甚至像一句寻常的长辈叮咛,但明晏听懂了。

      寒姨在提醒她,局势已复杂危险到,连凌云山都不得不打破惯例,主动派人下山观察的地步。

      而这危险,可能超乎他们之前的预料。

      “我晓得了。”明晏点头,乖巧得像个真正的十岁孩童:“寒姨也要当心。这云京路滑,暗处多。”

      舒寒声几不可察地颔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然后,她转身,青灰色的身影如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栈桥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驿馆层层叠叠的屋宇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榭中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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