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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雾中疑 ...

  •   璇霄殿内,戚秀骨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却许久未翻一页。

      青荇悄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北祁大公主的车驾已进宫了。宁国那边,霁王殿下亲自去了礼部衙门。”

      戚秀骨“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

      他的视线其实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文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夜青荇带来的消息——二十七条人命,伤者逾百,北祁印记的火药桶,署名为“完颜”的提货单。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这不是寻常的构陷。寻常构陷,至多伪造几封书信,安排几个假证人。可这次,对方动用了真正的火药,制造了真实的、大规模的伤亡。

      这是将“陷害”升级成了“屠杀”,是用二十七条无辜性命作为祭品,只为将耶律长烬钉死在罪人的柱子上。

      狠辣得令人齿冷。

      也……精准得令人心惊。

      “还有。”青荇声音更轻:“慎独方才递了消息进来,说……宇文濯公子那边,今日毫无动静。他安排在几处的人,都撤了。”

      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戚秀骨抬起眼。

      窗外雨丝渐密,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洗得碧绿,衬得那几朵早开的榴花愈发红得刺眼。

      “撤了?”他重复。

      “是。”青荇点头:“而且撤得很干净,像是……不打算再插手了。”

      戚秀骨沉默。

      他放下书卷,端起茶盏。茶汤澄澈,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宇文濯收手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爆炸案搅得心神不宁、纷纷下场博弈的当口,那个最初递刀的人,却悄无声息地退了。

      为什么?

      是怕引火烧身,还是……别的什么?

      戚秀骨想起那日偏殿里,宇文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他递出那包硫磺粉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像是畏惧,是一种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饮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寒意。

      宇文濯的退场,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恰恰相反——当一只原本在明处吐信的毒蛇突然缩回洞穴,往往意味着更隐蔽的攻击,或者,有更大的猎食者进入了这片区域。

      “青荇,”戚秀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让慎独去查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查百炼坊爆炸前三日,云京城内外,有没有大规模的人员异常流动。不是寻常的商队、流民,是……”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措辞:“是那种有组织、有纪律,但刻意掩饰行踪的群体。比如,伪装成商队的护卫,或者……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江湖人士。”

      青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殿下是怀疑,动手的不只是几个内应,还有外来的专业人手?”

      “二十七条人命,不是几个内应能轻易掩盖的。”戚秀骨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现场必须清理干净,线索必须布置妥当,时机必须精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相当的人手。

      耶律长烬身边有完颜朔,对方不会不考虑他反抗或调查的可能性。”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还有,查查近几年,昭国各地有没有类似的、未经公开的火药爆炸事件,不论大小。尤其是……”他沉吟片刻:“尤其是涉及军器监、神机院旧人,或者边军后勤的案件。”

      青荇一一记下,迟疑道:“殿下,这些调查恐怕会牵涉甚广,动静不小。眼下您还在‘病中’,若被察觉……”

      “所以要慎之又慎。”戚秀骨打断她:“让慎独动用最外围、最不引人注意的线。宁可查得慢,不可露痕迹。”

      “奴婢明白。”

      “太后那边呢?”他问。

      “苍姑姑一早来过,说太后娘娘让殿下好生养着,外头的事,不必挂心。”青荇顿了顿,又道,“不过苍姑姑走时,留了句话。”

      “什么话?”

      “太后娘娘说:‘火既已烧起来,便让它烧。只是要看清,火光照亮的是哪些人的脸,又照出了哪些人的影子。’”

      戚秀骨指尖微微蜷起。

      祖母这话,既是提醒,也是默许。提醒他不要轻易下场,成为被火光映照的靶子;默许他可以在暗处观察,看清那些在火光中舞动的影子。

      他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庭院里已积起一片片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明晏在施压,耶律长霞在进宫,昭国内部暗流涌动,宇文濯悄然退场——所有人的脸,都在火光与雨幕中,明暗不定。

      而他,坐在这璇霄殿的窗后,看似是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病弱公主,实则却是这盘棋上,最需要看清全貌的人。

      耶律长烬被软禁,表面看是困境,却也意味着他暂时脱离了漩涡中心,获得了难得的“隐身”机会。只要运作得当,这段时间反而可以成为他整理线索、联系外界的窗口。

      明晏的强势介入,虽然冒险,却也是一种破局之法——将水彻底搅浑,让藏在深处的鱼不得不浮上来换气。

      至于耶律长霞……

      戚秀骨想起这位表姐那双与耶律长烬如出一辙的翠绿眼眸,只是更深沉,更锐利。

      她不会坐视弟弟蒙冤,她的反击必然是凌厉而直接的,这会给昭国朝廷带来巨大的压力,但也可能,会逼出幕后之人的下一步棋。

      而这,才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三日后的寿宴上。

      那将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目光,更复杂的博弈。

      戚秀骨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卷《水经注》。

      书页翻开,恰好是记述“云梦泽”的那一章。上古大泽,烟波浩渺,吞没无数城池与传说。

      他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泽阔三百里,深不可测。晴日无风,亦起波涛,舟楫莫敢近。渔者传云,下有蛟龙盘踞,吞吐云雾,乃成气象。”

      深不可测。

      晴日无风,亦起波涛。

      戚秀骨合上书卷,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云京这片“泽”,底下盘踞的,又是怎样的蛟龙?

      窗外,雨声潺潺。

      殿内,烛火静燃。

      而勤政殿内,龙涎香的清雅气息,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无形的滞重。

      戚凌夏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

      左手边是京兆府尹司马恪晨间呈上的“百炼坊火情初勘录”,朱笔批注的“二十七死,百余伤”几个字墨迹犹新,在宫灯下泛着刺目的光。

      右手边是礼部转呈的宁国使团正式陈情书副本——虽未见到原件,但负责誊抄的郎中文笔精到,将明晏那句“三日无交代,宁使即返”转述得锋芒毕露,字里行间都是裹着礼数的刀。

      正中那份,墨迹最新。

      是北祁使团刚递进宫门的国书抄本,措辞比宁国那份更冷硬三分,末尾那句“一切后果,由昭国承担”,几乎能透过纸背,听见铁蹄踏碎边境烽燧的闷响。

      殿内静得只剩更漏滴水声。

      屈崇禾垂手立在御案三步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他伺候这位主子二十余年,太清楚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无措,是权衡到了最紧绷的弦上。

      “耶律长霞到哪儿了?”戚凌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惊得屈崇禾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回陛下,北祁大公主的车驾已过承天门,正往勤政殿来。按规矩,此刻该在偏殿候传。”

      “规矩?”戚凌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各国使团盯着,百姓街头巷尾议论着——这时候,谁还跟你讲规矩?”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份北祁国书,在“不当拘禁”四字上顿了顿。

      明晏在逼他彻查,耶律长霞在逼他放人——两个女人,两种立场,却都拿着刀,抵在昭国的咽喉上。

      而她们背后,一个是国力正盛、与昭国关系微妙的宁国,一个是与昭国有世仇、主战派虎视眈眈的北祁。

      寿宴在即。

      这本该是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盛典,如今却成了架在火上烤的刑架。

      “耶律长烬,”他缓缓道:“你怎么看?”

      屈崇禾头垂得更低:“奴愚钝,不敢妄测皇子之事。只是……京兆府现场搜出的物证,确实对祁国三殿下不利。

      那火药桶上的印记,经少府监几位老匠人辨认,与北祁边军五年前用的制式,有八九分相似。”

      “八九分相似。”戚凌夏重复:“也就是说,还有一两分不像。”

      “是。老匠人说,印记的狼首眼睛处,刀法略有些生硬,不像北祁军械监老师傅的手笔。但……也可能是近年工艺有变,或是仿制之人技艺高超。”

      “仿制。”戚凌夏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屈崇禾,你觉得,是谁在仿?是有人想陷害耶律长烬,还是耶律长烬自己,在演一场苦肉计?”

      屈崇禾不敢答。

      戚凌夏也不需要他答。帝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份文书上,眸色深不见底。

      “司马恪还说了什么?”戚凌夏问。

      “司马府尹说,三司会审明日即可开堂。但……物证虽在,关键人证却不足。百炼坊掌柜一家在爆炸前便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几个所谓的‘目击者’,证词也多有含糊矛盾之处。”

      “也就是说,这案子,查下去可能是个无底洞。不查——”戚凌夏目光扫过宁国和北祁的文书:“这两边,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向后靠进龙椅,闭目片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烦躁夹杂着隐隐的惶恐在心底翻腾。

      史书会怎么写?昭国皇帝寿辰前夕,京城发生惊天爆炸,三国使节逼宫,最后草草收场?不,他不能留下这样的污名。

      殿外传来隐约的雨声,初夏的雨,不大,却绵密,像是要一层层洗刷掉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

      “太后那边呢?”他睁开眼,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庆兴宫一早传了太医令,说是太后娘娘夜里受了些凉,今日免了各宫请安。”屈崇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璇霄殿那边……端辞殿下仍在静养,未出宫门。”

      戚凌夏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

      太后受凉,端辞静养——他的母亲和他的女儿,在这风口浪尖上,都选择了“避”。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家、顾元音、戚秀骨……

      这些名字在他心底划过,带起一阵细微而复杂的涟漪。

      他忌惮顾家的影响力,忌惮太后那双总能看透局势的眼睛,也忌惮那个看似温顺、却总让他隐隐觉得捉摸不透的九女儿。

      可此刻,他竟有些庆幸这“避”,至少,她们没有像明晏和耶律长霞那样,把刀明晃晃地亮出来。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前后左右都是灼人的烈焰。

      答应明晏?等于向宁国示弱,还可能被拖入无休止的调查泥潭。

      不答应?她真可能带着使团一走了之,寿宴变成笑话,史官笔下绝不会留情。

      答应耶律长霞?放走耶律长烬,万一他真是凶手,或是借此生事,自己就成了纵凶的昏君。

      不放?北祁铁骑南下的威胁,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稳住局势的办法。可他脑中纷乱如麻,越想理清,越是茫然。或许……或许可以各退一步?

      “告诉司马恪和孟延。”戚凌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司会审照常进行,但审的是‘案’,不是‘人’。

      在确凿铁证出现前,耶律长烬可暂居驿馆,不必下狱,但也不得离京。对外,就说是体恤北祁皇子身份,特予优待。”

      屈崇禾立刻领会:这是以“优待”之名,行“软禁”之实,既给了北祁一个台阶,又未放弃对耶律长烬的嫌疑锁定。

      “那宁国长靖公主的要求……”

      戚凌夏揉了揉额角,那股被逼迫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不想让步,可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不是要个交代吗?”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告诉她,为示公正,昭国……可允宁国遣员,旁观三司会审。但也只是旁观!不得置喙,不得干涉,更不得将案情外泄。若她同意,便留下;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随她便”三个字说出口,改成了更含糊的:“便再议。”

      这决定下得有些仓促,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

      他并非深思熟虑后认为这是妙招,更像是被两边逼到墙角,慌乱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既然你们都怀疑朕会偏私,那就让你们的人看着!

      看清楚了,别到时候再说昭国处事不公,至于这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他此刻顾不上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屈崇禾小心提醒:“陛下,只允宁国,北祁那边恐怕……”

      戚凌夏一愣,旋即更加烦躁。是了,还有耶律长霞:“那就……北祁也准派一人旁观。人数要少,规矩一样。”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恼人的东西:“就这样吧,你去拟旨,措辞……措辞要严正,要显出朕是出于大度,是上国气度,不是被她们逼的,明白吗?”

      他强调着“上国气度”,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决策中的被动与妥协。他需要这个说法,更需要史官这样记录。

      屈崇禾躬身:“奴明白,这就去拟旨,并传话给两国使团。”

      “还有。”戚凌夏望向窗外雨幕,声音低沉下来:“传朕口谕给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自今日起,云京全面戒备。

      尤其是各国使团驻地、宫城周边。凡有可疑人等,一律严查,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奴遵旨。”

      屈崇禾退出殿外,轻轻合上门。

      偌大的勤政殿内,又只剩戚凌夏一人。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三份摊开的文书,看着那些墨字在宫灯下明明灭灭。刚才那股急迫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虚和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干坐着被火烧。

      戚凌夏缓缓抬手,将三份文书一一合拢,叠放在一起,然后拿起一方白玉镇纸,有些用力地压了上去。

      仿佛压得越实,底下那些令他不安的变数和潜流,就越不会翻腾出来。

      而在宫墙之外,云京的街巷里,关于百炼坊的传言,正如同这初夏的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每一个或惶恐、或愤怒、或暗怀鬼胎的人心中。

      棋局已炽,棋枰已满。

      火光映天,雨幕垂地,明处暗处的影子都已拖长,交织成网。

      若再踟蹰、再观望,余位将无,棋路将绝。或成棋子、或被推出棋局。

      长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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