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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波澜涌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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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炼坊的浓烟在云京上空盘旋了三日,才被初夏渐盛的南风吹散。
焦黑的废墟被京兆府的衙役用草席和木栅草草围起,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里,始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提醒着这座城池刚刚经历的震颤。
死二十七人,伤逾百。
这个数字在第四日清晨,终于由京兆府尹司马恪在勤政殿外向等候已久的各部官员正式公布。
他站在殿前石阶上,脸色是连日未眠的灰败,声音却尽力保持着官腔的平稳:
“经三司初步勘验,爆炸系坊内私藏火药受热引发,现场确有北祁印记之物。然案件尚在详查,相关人等皆已收押候审。
陛下有旨,寿辰在即,凡有借机造谣生事、扰乱京师者,一律从严惩处。”
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北祁印记”四字,已如滴水入滚油。
明晏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昨夜那几声沉闷的爆响从城西传来时,她正倚在窗边看一卷宁国送来的密报。
爆响传来,窗棂都震了震,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笺上,洇开一团污迹。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听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喧哗人声,但驿馆内依旧安静得过分。
侍从无声地出现在门外,隔着门低声禀报:“殿下,城西似有异动,属下已派人去探。”
“嗯。”明晏应了一声,将污了的纸笺团起,丢进一旁的炭盆。火舌舔舐上来,很快将那团纸吞没,化作灰烬。
直到天色微明,确切的消息才递到她手中。
她坐在昨日那个青石池边,赤足浸在微凉的池水里,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浅琥珀的眸子从上到下,一字一字地扫过。
越看,眸色越冷。
“二十七人。”她轻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惊得几尾锦鲤甩尾游开:“司马恪倒是敢报。”
内侍垂手立在桐荫下,闻言躬身道:“是,今晨已张贴告示,坊间议论纷纷,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北祁那位质子殿下,此番怕是难脱干系。”
明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那七皇兄呢?”她忽然问。
“霁王殿下已入宫觐见昭帝,代殿下……致歉前日驿馆冲突之事。”内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闻,也略提了百炼坊大火,言道云京近来不甚太平,盼昭国加强安防,以护各国使臣周全。”
明晏嗤笑一声。
周全?明月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绵里藏针的问责——在你昭国京畿,光天化日之下,火药库都能炸了,我等使臣安危,谁来保证?
“他倒是会说话。”明晏放下茶盏,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去,让咱们使团里负责文书典籍的随员,拟一份正式的陈情书。”
内侍一怔:“殿下是要……”
“就说本殿惊闻惨案,夜不能寐。”明晏站起身,水珠顺着纤细的脚踝滑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痕:“昭国京畿重地,竟有如此骇人之事,置各国使节安危于何地?
若三日内不能给出令人信服之交代,本殿便上书父皇,请求宁国使团暂返——这寿宴,不贺也罢。”
“殿下,”内侍小心道:“如此……是否过于强硬?恐引昭国不悦。”
“不悦?”明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他们还有心思‘悦’?
本殿这是在帮他们——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查清楚了,该杀头杀头,该赔罪赔罪,总好过藏着掖着,让人猜忌,最后演变成三国扯皮,甚至刀兵相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今日的茶点是否合口。
“奴遵命。”内侍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深深一躬:“可昭国若是不应呢?”
“他们不敢不应。”明晏截断他的话,弯腰拎起搁在石边的绣鞋,随意套上:“本殿要的也不是他们应,是要他们乱。人一乱,才会出错;一出错——”
她没说完,只扬起小巧的下巴,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才会露出马脚。”
风穿过庭院,桐叶沙沙作响。
明晏望着池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戚秀骨。”她无声地喃喃:“你这盘棋,怕是引来了一些不该来的东西啊。”
二十七条命。
那不是二十七颗棋子。
是二十七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活人。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这种法子搅局——下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同一时刻,北祁使团下榻的东院,气氛凝重如铁。
耶律长霞坐在正厅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昭国官报。
她今日未着北祁服饰,换了身昭国贵女常穿的鹅黄襦裙,发髻也梳得温婉,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却将这身装扮衬得格格不入。
厅下站着几名祁国使臣,皆是面色沉郁。
“问话?押在牢中?”耶律长霞冷笑一声:“我北祁的皇子,即便为质,也是皇子。
无凭无据,仅凭几张来路不明的提货单、几桶不知真假的火药,就敢下狱关押?昭国的律法,何时变得这般儿戏了?”
乌勒吉垂首:“昭国官府的说法是,现场证据对三殿下极为不利,且涉及重大伤亡,不得不慎重。只是‘暂请协查’,并非正式下狱。”
“换了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耶律长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庭院里几株略显萎靡的胡杨:“伤亡重大……所以他们急需一个凶手,一个能平息民愤、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凶手。
阿烬,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抬眼,目光扫过厅下众人:“阿烬那边如何?”
无人敢答,于是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乌勒吉脸上:“使团里,谁最擅长写那些文绉绉的国书奏章?”
“赫连驸马。”
“即刻拟文。”耶律长霞目光转向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严正声明北祁对此事毫不知情,要求昭国彻查真凶,还我皇子清白。
第二,要求昭国立即停止对我皇子的不当拘禁,恢复其自由。
第三,若三日内无明确答复,北祁使团将视此为昭国对我北祁之侮辱,一切后果,由昭国承担。”
一名将领沉声道:“殿下,是否太过直接?恐激化矛盾……”
“矛盾已经激化了。”耶律长霞看向他,翠绿的眸子与耶律长烬如出一辙,却更深沉:“阿烬被拘,就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我们若退,他们就得寸进尺;我们进,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昭国如今内忧外患,捐输令下民怨沸腾,开国六姓沉默抵抗。这个时候,他们最怕的就是外患。”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她转身,目光锐利:“北祁不怕事。若有人想借阿烬生事,北祁的铁骑不介意南下,亲自来讨个说法。”
厅内一片肃然。
耶律长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份官报。墨字在白纸上刺眼得很,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正试图将她的弟弟牢牢锁死在阴谋的泥潭里。
这场爆炸,已经将所有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下一步,是有人自己坠下去,还是有人把别人推下去,尚未可知。
她只希望,她的阿烬,不要成为那个最先坠下去的人。
宇文濯收到百炼坊爆炸的消息时,正在陵国驿馆的后院修剪一盆罗汉松。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剪刀刃口每一次开合,都精准地落在多余的枝杈上。碎叶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侍从跪在廊下,低声禀报完外头的传言,又补了一句:“主子,京兆府的人今早去了西市几家铺子,像是……在查硫磺硝石的流向。”
剪刀停在半空。
宇文濯垂眸看着手中那截刚剪下的细枝,断面整齐,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他看了很久,久到侍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见他开口:“耶律长烬呢?”
“软禁在驿馆。据说北祁大公主已准备进宫面圣。”
“明晏那边?”
“宁国长靖公主向礼部递了话,要求参与调查,言辞……颇为激烈。”
宇文濯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剪刀,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帕子是极普通的棉布,边缘已洗得发白,与他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衫倒是相称。
如果他继续往下走,顺着孟家那条线,再抛出一些“证据”,或许能把耶律长烬彻底钉死,甚至牵连出戚秀骨——毕竟,耶律长烬与端辞公主“关系匪浅”,在很多人眼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到那时,戚秀骨会如何?
会被猜忌?被牵连?被推上风口浪尖?
宇文濯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
不。
他不想看到那样。
耶律长烬可以狼狈,可以获罪,可以滚回北祁甚至死在这里。但戚秀骨……不行。
那个在雪夜里给他递过热粥、会用清澈平静的目光看他的小公主,不应该被卷进这种肮脏的、血腥的泥潭里。
她应该一直待在璇霄殿,安静地礼佛,安静地看书,偶尔露出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
哪怕那笑容从未真正对他绽开过。
宇文濯那时不懂,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何要管一个异国质子的死活。后来他懂了——那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东西。
戚秀骨眼中看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人”这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所有苦难与重量。
可正是这种“不针对任何人”的悲悯,让宇文濯更加无法自拔。
他想要那双眼睛只看他。
只为他蹙眉,只为他担忧,只为他……停留一瞬。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皱一下眉头,舍不得那个人受半分牵连,舍不得那总在宫宴上安静坐着、眸光清凌如雪的人,被卷入这般血腥肮脏的泥潭。
“主子。”侍从见他久未言语,犹豫着问:“咱们要不要……再添把火?眼下正是机会,只要将线索往耶律长烬身上再引一引,昭国迫于压力,说不定就……”
“不必了。”
宇文濯打断他,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些。
他将擦净的剪刀放回木匣,合上匣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为什么?”侍从不解:“咱们好不容易才……”
“因为够了。”
宇文濯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上。今日天色有些阴,云层厚厚地压着,像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耶律长烬已经惹了一身腥。”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软禁、猜忌、三国瞩目——这些麻烦,够他折腾一阵子了。”
他最初的落子,只是想推开耶律长烬这块绊脚石。
现在石头动了,甚至可能要滚下山崖了,他却忽然发现,山崖之下,可能也会波及到那株他只想远远看着的、安静生长的优昙花。
不能再继续了。
给耶律长烬找麻烦的目的已经达到。
若再继续,若再让事情恶化下去……万一昭国朝廷真的定了耶律长烬的重罪,戚秀骨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因此被牵连?
宇文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宁可自己永远藏在阴影里,宁可戚秀骨永远不知道他的存在,也舍不得让那双清澈的眼睛蒙上半点阴霾。
他走到廊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桐叶。
叶片边缘已泛黄,叶脉却还清晰。
“罢了。”宇文濯低声自语,将修剪下来的枝叶一把拂乱:“这局棋,到此为止。”
他攥紧了手中的桐叶。
叶片在他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传话下去,”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却比以往更冷:“所有与百炼坊、孟家、以及那位西域商人相关的线,全部切断。
痕迹清理干净,我们的人,近期全部静默,非必要,不得有任何动作。”
侍从愕然:“主子,那咱们之前布置的……”
“弃了。”宇文濯转身往屋内走,靛青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百炼坊这条线,已经烧成了灰。
孟家那边,我不会再递任何话,西域香料商人那里,也该断干净了。”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字。墨迹已干,是两句诗:“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宇文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纸卷起,凑到一旁的烛台上。
火舌舔舐纸缘,迅速蔓延。
他没有松手,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指尖,才将残卷丢进一旁的铜盆里。
灰烬扬起,又缓缓落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远处宫城的方向,隐约可见车马仪仗的轮廓——那是明晏和耶律长霞进宫的车驾。
风云际会,各方登场。
而他,选择在这一刻,悄然退场。
窗外,终于落下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