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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秘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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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火器营……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而且,必须在昭国境外。”
明晏眼睛一亮:“白玉京?”
“嗯。”戚秀骨颔首:“白玉京独立于五国之外,寒姨又与白玉京有渊源。在那里建营,最是隐蔽。”
“好!”明晏一拍手,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从明月那儿‘借’来的,宁国暗桩在昭国的部分名单。里头有几个,或许能用。”
戚秀骨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名单不长,只列了十余人,却个个关键——有礼部掌管仪制的郎中,有京兆府专司刑案的参军,甚至还有两个在尚宫局当差的低阶内侍。
名字后面简注了身份、职司,以及如何联络的暗号。
“明月若发现丢了这名单……”戚秀骨抬眼。
“他发现不了。”明晏狡黠一笑,颊边梨涡浅浅:“我仿了一份差不多的放回去了。只是里头几个名字……稍稍调换了下位置,再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假名。”
戚秀骨失笑。
这丫头,算计起自家兄长来,也是毫不手软。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在寿宴期间制造机会接触军器监的人,又如何将可能的图纸部件分批运出云京……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从火器图纸的获取路径,到白玉京的联络方式,再到日后如何传递消息。
明晏心思缜密,对宁国在昭国的暗桩了如指掌;戚秀骨则熟知昭国朝堂脉络与宫廷规矩,二人互补,很快便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末了,明晏却突然停下话头,歪着头打量戚秀骨,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与促狭。
正事谈毕,屋里的气氛稍缓。明晏又摸了个果子啃,一双腿在椅子下晃啊晃的,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姿态。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戚秀骨,浅琥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戚秀骨。”她喊他,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跟你合作,也不全然是因为凌云山,或是母辈的交情。只是先前不确定,如今来见了你,才彻底明白了一些事。”
戚秀骨微微一怔:“什么事?”
明晏没答,只跳下椅子,蹬蹬蹬走到他面前。她个子小,站着也只比坐着的戚秀骨高出一点点。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在戚秀骨尚未反应过来时,她突然伸手——不是摸脸,也不是拍肩,而是极其迅速、极其精准地往他小腹下方轻轻一按。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这层窗户纸,竟被这十岁的小娃娃,以这样一种近乎儿戏又直白无比的方式,轻轻捅破了。
戚秀骨整个人僵住。
明晏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还夹杂着几分“找到同类”的兴奋。
“你也是。”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装小姑娘装得挺像啊——喉结不明显,身量也纤细,连走路的姿态都学了十成十。
要不是我亲手摸了一把,还真不敢确定。”
戚秀骨耳根瞬间红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明晏挑眉:“你不也一样?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一条腿,姿态慵懒又得意:“这下好了,两个假公主,以后合作起来,倒少了些顾忌——反正咱们谁也别用‘男女有别’那套来搪塞。”
戚秀骨扶额,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丫、小子……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明晏见他这副窘态,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明晏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既都你我秘密相通,日后有些事倒方便了。火器营的人选,我可以从宁国军中暗中抽调一批可靠的,混在商队里送往白玉京。
你这边,顾家在军中的旧部,或许也有能用的人。”
戚秀骨也冷静下来,沉吟道:“顾家的人不能动,太扎眼。不过……这些年我在北台寺,暗中收拢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些资质不错,可以送去。”
“孤儿最好。”明晏颔首:“无牵无挂,忠诚易塑。”
戚秀骨没应声,似乎还没从刚刚那处被摸的羞耻里缓过来,明晏又大笑:“对了,忘了告诉你,寒姨来了。”
“她来了?”戚秀骨面色大喜:“如今在何处?”
“潜在云京,需要时她自会出现。好啦,不逗你了。”
她说着,摆摆手,又恢复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之,方才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样……挺好。”
说罢,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我该走了。”
明晏理了理身上那套宫女服饰,又伸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当她再转过身时,脸上那点孩童的狡黠与柔软已褪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骄矜冷淡、眸光清冷的宁国长靖公主。
“你好生养病。”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关怀的笑意:“莫要‘气’坏了身子。”
最后一句,带了明显的戏谑。
话音未落,她已推开窗,默默融入宫墙的阴影下,消失在重重殿宇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戚秀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仍在轻微晃动的窗棂,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殿内里残留的那点果香与明晏身上特有的、类似冷梅的气息。
他缓缓走回桌边,坐下。
手中那卷绢帛还带着明晏的体温,轻薄柔软,可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却像一张悄然铺开的、无声的网。
火器,火器营,白玉京……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可正如明晏所说——乱世将至,手无利刃,何以护人?何以守土?何以在这吃人的棋局里,为他在意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耶律长烬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坦荡炽热的绿眸。
那少年曾站在破败的院落里,背靠斑驳的门框,对他说:“风浪再大,劈开便是。”
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石,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可若是风浪来自四面八方,劈得开么?
若是劈开风浪的代价,是手中必须握住更危险、更不容于世的利刃呢?
耶律长烬,你会如何选?
而我……又该如何选?
戚秀骨缓缓睁开眼。
烛火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片深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然。
他展开绢帛,就着烛光,将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仔细记在心里。
夜还长。
而棋局,已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刻。
北祁质子耶律长烬下榻的驿馆,此刻却未完全沉寂。
耶律长烬屋内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云京简图,上头用炭笔寥寥勾勒出几条路线与标记——那是完颜朔这几日探查到的,与周崇有过接触的可疑地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少年英挺的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翠绿的眸子盯着图纸,却有些失焦。
自那日山顶一别,他已数日未见戚秀骨。
流言仍在发酵,只是风向又微妙地变了些。宫里传出消息,说端辞公主病情反复,太后忧心,连御医都换了两拨。
坊间便又有新说法,说公主这是“心病”,药石罔效。
耶律长烬知道这仍是戏。
可知道归知道,胸口那股滞闷却挥之不去。他依着戚秀骨所言,不再刻意扮演“痴情怨郎”,只偶尔在人前露个面,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焦灼。
完颜朔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周崇的动作越来越频繁,火器这条线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却始终摸不清它要咬向何处。
而宇文濯那日的“提醒”,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烈酒烧喉,却烧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宇文濯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那人心思太深,来意不明,分明是来离间的。
可那句“端辞公主与明晏,根本就是旧识,且关系匪浅”,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当然知道戚秀骨与明晏有渊源——凌云山一脉,言皇后与顾如敏是同门,明晏与戚秀骨本该是“世交”。
可那日驿馆冲突,明晏挥鞭时的狠厉,戚秀骨后退时的苍白,耶律长夜背上绽开的血痕……那一切,太真了。
真到让他以为,她们之间,或许真的只有“世仇”,没有“旧谊”。
可如果……那也是戏呢?
如果戚秀骨连他都能瞒过去,那这局棋,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耶律长烬又灌了一口酒,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这种猜忌,恨这种算计,恨这云京城里无处不在的弯弯绕绕。
在草原上,一切都很简单——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刀锋相见,生死分明。
可在这里,敌人可以对你笑,朋友可以捅你刀,连最在意的人,都可能戴着无数层面具,让你分不清哪一张脸才是真的。
“主人。”窗外传来完颜朔压低的声音,打断了耶律长烬的思绪。
他收起图纸,推开窗,完颜朔一身夜行衣,脸上难得没有那副嬉笑神色,反倒带着几分凝重。
“如何?”耶律长烬问。
“宇文濯那边,有动静了。”完颜朔闪身进来,反手合上窗,声音压得极低:“他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城西的集雅斋。”
“集雅斋?”耶律长烬皱眉,“那不是什么书局画铺么?”
“是,也不是。”完颜朔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属下买通了斋里一个伙计。
宇文濯在里头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看似是赏画,却暗中递了东西给掌柜。伙计机灵,趁掌柜不备,从废纸篓里摸出了这个。”
耶律长烬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字迹工整却刻意板正,像是为了防止被人认出笔迹:“北祁质子近侍完颜,三日内两访百炼坊,购硝石、硫磺,疑涉禁物。
可从此入手,乱其阵脚。”
没有落款。
但耶律长烬一眼就看出,这纸条是写给谁的。
“伙计还说。”完颜朔继续道:“宇文濯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孟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也进了集雅斋,与掌柜在里间密谈许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卷轴。”
耶律长烬盯着纸条,翠绿的眸子里寒意渐凝。
宇文濯果然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
百炼坊的事,他们做得隐秘,连戚秀骨都未必清楚细节。宇文濯却能精准点出时间、物品,甚至将完颜朔直接推到台前。
这不仅仅是离间,这是要把“北祁质子私购火器原料”的罪名,悄悄递到孟家——或者说,递到与孟家关联的势力手中。
一旦此事被捅开,无论真假,都足以让他在寿宴前夕焦头烂额,甚至被昭国朝廷拘押审问。
而戚秀骨……若在此时听闻“耶律长烬涉险火器案”,会如何?
会信他,还是疑他?
耶律长烬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主人,要不要……”完颜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属下先去把集雅斋那掌柜处理了?再把宇文濯盯死,让他没机会再递消息?”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却摇了摇头。
“不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冷静下来的锐利,“他既然想让我忙起来,那我便忙给他看。”
“主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耶律长烬抬眼,眸中绿芒如狼:“他不是想让孟家来查我么?那就让他们查。百炼坊的痕迹,做得干净些,但也不要太干净——留一点‘破绽’,让他们觉得有迹可循,却又抓不到实质。”
完颜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主人是想……反钓出孟家,或者宇文濯背后的人?”
“嗯。”耶律长烬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宇文濯此人,心思太深,目的不明。
他今日能借孟家之手给我找麻烦,明日就能借别人之手对戚秀骨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放冷箭,不如逼他动起来。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
完颜朔领命:“属下明白,那……端辞公主那边,可要递个消息?免得公主从别处听闻此事,生出误会。”
耶律长烬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绿眸忽明忽暗。
他想起山顶那夜,戚秀骨平静却清晰的话语:“我怕的,是有人借着这场‘大火’,把真正该看清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也想起宇文濯那日离去时,眼底那抹幽暗难明的光。
“暂时不必。”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如今病着,不宜劳神。何况……”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何况,他也想看看,若戚秀骨真的听闻他“涉险火器”,会是什么反应。
是信他,还是疑他?
是出手相护,还是……静观其变?
这念头有些卑劣,甚至幼稚。可耶律长烬控制不住。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太需要一点确凿的、不掺算计的“真心”,来压住心头那愈烧愈旺的惶惑与不安。
哪怕这“真心”,需要以一场风险来验证。
“去办吧。”耶律长烬挥了挥手:“小心些,别让宇文濯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
完颜朔应声退下,身影融入窗外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
耶律长烬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摊灰烬,许久未动。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而云京的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无数阴谋滋生,足够无数猜忌蔓延,也足够让一颗原本坦荡炽热的心,在反复的煎熬与试探中,渐渐冷却成一块坚冰,或淬炼成一把更锋利的刀。
耶律长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当宇文濯那根刺扎进来时,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在这镜花水月、荆棘丛生的棋局里,最终能剩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