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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夜谋 ...

  •   寿宴一日日临近,璇霄殿内却愈发静得针落可闻。

      戚秀骨“病”了这些时日,外头流言蜚语沸反盈天,他倒真像是两耳不闻,只安心将养。

      药碗一日三次准时送来,他喝得眉头都不皱;太后、皇帝乃至各宫嫔妃遣人送来的补品问候,他也一一应对得体,半分错处不露。

      直到这日黄昏,他收到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好消息——顾清潭与明晏,竟先后递了信进来。

      顾清潭的信是正大光明走驿道送来的,封皮上“吾妹阿檀亲启”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

      戚秀骨拆开时,几乎能想象出三哥伏案疾书时那副抓耳挠腮的别扭模样。

      信纸上的字迹果然一如预期,狂放不羁里透着一股率真的莽气:

      “阿檀勿忧,外头那些混账话,三哥替你听着呢!谁再敢胡吣,看我不揍得他娘都认不出来!你好生养着,等好了,三哥带你去西郊赛马,散散心!”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笑脸,旁边添了行小字:“近日阿娘拘得紧,不让我乱跑。但你若闷了,悄悄递个话,我翻墙也来看你!”

      戚秀骨看着那字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被墨洇开的一角,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可这笑意不过一瞬,便又化为更深的忧虑。

      三哥这般赤诚爽朗的性子,在这云京的浑水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完颜朔那事虽已揭过,可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盯上顾家这根直肠子。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含袖道:“研墨。”

      待墨研好,他提笔回信,字迹端秀清雅,与顾清潭的狂草截然不同:

      “三哥安好。阿檀无事,不过偶感风寒,将养数日便愈。京中近日鱼龙混杂,三哥亦当谨言慎行,尤须慎交游。

      北祁、宁国使团中人,身份敏感,若遇挑衅,切莫冲动,忍一时风平,退一步海阔。万事有阿檀在,勿念。”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对含袖嘱咐:“让慎独亲自送到顾府,务必交到三哥手中。

      再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近日少出门,若实在闷了,去寻四哥哥对招练武也好。”

      含袖领命而去。

      戚秀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在这吃人的云京,太过率真赤诚,本就是原罪。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檐上。

      戚秀骨眸光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夜色已浓,庭中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穿过枝叶缝隙,在那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灰宫女服饰,朴素得近乎寒酸,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出一种别样的韵致。

      她仰着脸望过来。

      那张脸在清辉下莹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又似初雪凝就。

      眉眼轮廓还未完全长开,尚存孩童的圆润,可那线条已然精致得惊心——眉如远山含黛,睫似鸦羽垂落,鼻梁小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

      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此刻这双眼正望着他,里头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与这稚嫩容颜全然不符的了然。

      明晏。

      戚秀骨呼吸一滞。

      “嘘。”明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左右看看,身形忽地一动——

      青灰色的裙裾在月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双手扒住窗沿,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整个人便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般轻盈跃起。

      足尖在窗棂上一点,借力翻身,落地时悄无声息,只余裙摆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窗子被迅速合拢。

      烛光霎时盈满寝殿,将方才月下的清冷洗去,镀上一层温暖的昏黄。

      明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

      有几缕碎发贴在她颊边,衬得那肌肤愈发白得透明。

      烛光摇曳中,戚秀骨看着眼前这个褪去红衣华服、只作寻常宫女打扮的小娃娃,惯然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急迫:“如今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璇霄殿,万一被看见……”

      早知明晏行事张狂,却不料她竟真的胆大至此——孤身潜入昭国皇宫,还是在他“病重”、各方目光汇聚的当口!

      “慌什么。”明晏却浑不在意,径自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舒了口气:“你深夜出宫的那条路子,当年还是我想的办法呢。”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上果盘,随手挑了个最大的樱桃丢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正要将籽往地上吐时,动作忽然一顿。

      浅琥珀的眸子眨了眨,她像是想起什么,四下看了看,最终规规矩矩地将核吐进一个空置的瓷碟里。

      戚秀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软。

      这小祖宗,在宁国皇宫、在万众瞩目下可以肆意张扬,将骄纵跋扈演到极致。

      可此刻在这璇霄殿里,无人旁观时,她反而收敛了那些刻意为之的乖张,显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近乎本能的规矩。

      ——或许那副面具,戴得也并不轻松。

      明晏吃完樱桃,拍拍手上的汁水,抬眼看向戚秀骨。见他仍站在那里,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嘴角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

      “你不信本殿?”她问,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戚秀骨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会,母亲与言姨乃同门至交,寒姨亦说你必不会害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猜忌了。”明晏打断他,又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软腮随着咀嚼左凸一下,右凸一下,实在像只偷食的小老鼠。

      她哼了一声,含糊道:“戚秀骨,你真没劲。心思重得像个小老头,瞻前顾后,半点不像十二岁的人——要不是只能选你,本殿才不跟你玩呢。”

      这话说得孩子气,戚秀骨却听出了里头的认真。戚秀骨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那你呢?十岁的人,行事倒像七十的老狐狸。”

      “老狐狸怎么了?”明晏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浅琥珀的眸子里闪着得意:“老狐狸才活得长。像你这种明明一肚子算计、偏要装成小白兔的,才最累人。”

      “我何时装小白兔了?”

      “时时刻刻。”明晏掰着手指头数:“见人先笑三分,说话留七分余地,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被鞭子抽到脸上了还要端着仪态说‘殿下息怒’——不是小白兔是什么?

      要我说,当时你就该一巴掌扇回来,骂一句‘小泼妇’,那才痛快。”

      戚秀骨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然后呢?然后我被禁足,你被遣返,两国交恶,边境再起烽火?”

      “那又如何?”明晏满不在乎:“反正打不起来。

      祁国刚丢了耶律长天一臂,几年内缓不过气;宁国与祁国有此血仇,不可能联手;昭国自己一堆烂摊子,更不敢轻启战端——我就是当众抽你十个耳光,最后也不过是赔礼道歉了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戚秀骨却听出了其中深意——这丫头对三国局势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所以你才敢那么肆无忌惮。”他轻声道。

      “不然呢?”明晏吃完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戚秀骨,你我都清楚,在这世道里,表现得越无害,死得越快。

      有时候,你得先让人怕你,忌惮你,才有人肯坐下来听你说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像你这样一边让人放松警惕、一边暗中织网的,也算一种本事。就是太累,我不喜欢。”

      戚秀骨看着她稚嫩却清醒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确实累。”他坦然承认:“可你我不同,宁帝与我皇父也不同,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明晏静默了一瞬,忽然伸过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

      “现在你有了。”她说:“我来了。”

      殿内烛火轻摇,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这一刻,那些算计、伪装、步步为营的沉重似乎暂时褪去,只余两个过早背负起使命的少年人,在这寂静深夜里,交换着难言的共鸣。

      片刻后,明晏才咂咂嘴,仿佛在品鉴什么:“你竟唤皇父……皇父皇父,先皇后父,有意思。”

      “周崇的事,你知道多少?”戚秀骨懒得理会她,直接问道。

      明晏神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父皇派来的耳目罢了。明月想用他,又防着他。”

      “他在接触军器监的人,想要火器图纸。”

      “猜到了。”明晏嗤笑一声,浅瞳里满是玩味:“我那七皇兄,表面冷清,胃口却不小。昭国这潭水,他想蹚,却又不敢亲自下水,只好让周崇去试。”

      戚秀骨看着她:“你不拦?”

      “为何要拦?”明晏反问,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火器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

      昭国自己不敢用,迟早有人替你们用,与其让祁国或是那些藩镇得了去,不如……让宁国先拿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戚秀骨却听出了深意。

      “你想让明月拿到图纸,再……”他顿了顿:“截胡?”

      明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酷与算计:“图纸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用这图纸造出来的东西,得听谁的话。”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神机院的旧档,我让人查过了。冶帝当年封存的不仅是火器图纸,还有一套完整的‘火器营’建制与训练之法。这东西,比图纸值钱。”

      戚秀骨心下一震。

      “你想重建火器营?”他轻声问,喉头有些发干。

      “不是我,是我们。”明晏纠正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烛光在她浅琥珀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近乎野心的火光。

      她稚嫩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仿佛能烧穿一切虚伪与掩饰:“戚秀骨,这世道要乱了。

      捐输令下,民怨沸腾;边镇不稳,藩镇蠢蠢欲动;各国使团齐聚云京,表面贺寿,实则各怀鬼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一旦昭国大乱,你以为其他国家能独善其身?祁国与昭国接壤,又有世仇,必定趁火打劫,南下劫掠。而宁国——”

      明晏冷笑一声:“宁国在昭国之南,与祁国隔着一个昭国,可若昭国崩溃,宁国便直接暴露在祁国铁蹄之下。

      更何况,宁国与祁国有断臂之仇,耶律长天那一派恨不得生啖我肉。到那时,北有祁国虎视眈眈,南边那些土司、海寇也不会安分,宁国自身便要先乱起来。”

      她看着戚秀骨,一字一句道:“所以,乱世之中,手无利刃,便是待宰羔羊。你我要护的人、要守的土,不能指望别人的仁慈,更不能指望那些腐儒的清谈。”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酷,却字字戳在要害。

      戚秀骨沉默良久,大殿中一片寂静,明晏就坐在他对面,烛光在她脸上流淌,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无比。

      她太美了。

      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倒像精怪幻化,或是瑶池仙童偶落凡尘。

      可偏偏这绝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算计深沉的心,藏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酷与决断。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吸引力。

      而坐在她对面的戚秀骨,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若说明晏是浓墨重彩的工笔仕女图,戚秀骨便是淡雅隽永的水墨山水。

      他的好看不在第一眼的惊艳,而在第二眼、第三眼的细品里——像上好的古玉,初看温润,细观方觉内蕴光华;

      又像夜半檐下将落未落的雨滴,清澈通透,静默地映着整个世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自我的距离。

      月白的常服衬得他肤色如玉,却不是明晏那种瓷白的耀眼,而是温润的、仿佛蕴着光晕的暖玉质地。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但线条是柔和的、含蓄的。眉如远山含烟,睫似鸦羽垂影,鼻梁挺直却不嶙峋,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整张脸没有一处尖锐的棱角,也没有一处过于浓烈的色彩,一切都恰到好处,像被春水洗过的月色,清凌凌的,静悄悄的。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明晏那种琉璃般透亮夺目的浅琥珀,而是更深的、更静的墨色。

      平日里垂眸时温润如水,抬眼时却清凌如寒潭,里头藏着的思绪太深,反将那些外显的情绪都滤得淡了,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底色。

      十二年佛前清修,浸出一身月华般的温润皎洁,他不说话时,就那么静静坐着,便像一幅淡墨山水,远看只觉得舒服妥帖,近观才能品出笔笔精妙——

      那份从容和沉静,那份将万般思虑都敛在平和表象下的定力,才是他真正夺人心魄之处。

      此刻烛光在他脸上流动,将那些柔和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他是内敛的,不张扬的,仿佛上好的素绢,初看平平,越看越觉质地温润,纹理细腻,经得起反复摩挲打量。

      可这温润的表象下,同样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思虑与决断——只是他的锋芒都收在了鞘里,裹在了一层名为“温婉”的茧中。

      他不耀眼,不夺目,却有一种让人心神渐宁的力量,仿佛浊世中的一泓清泉,喧嚣里的一片静荫。

      两个同样绝伦的少年,坐在同一片烛光下,却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一幅浓烈似火,一幅清寂如月;一幅张扬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一幅沉淀着耐人寻味的韵致。

      而在这截然不同的皮囊之下,跳动着的,却是同样沉重、同样不甘、同样想要在这乱世棋局中劈出一条生路的心。

      良久,戚秀骨抬起眼。

      烛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将那本就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他看向明晏,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图纸我可以想办法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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