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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暗箭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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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事。”青荇声音压得更低:“陵国那位质子……宇文濯王子,方才递了帖子,说是听闻殿下抱恙,特寻了些陵国特有的雪莲与冰片,愿献予殿下调理。”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宇文濯。
这个名字已许久不曾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当年那个在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异族少年,如今早已学会在云京的泥潭里自如行走,甚至……反噬。
“他如今在何处?”戚秀骨问。
“帖子是托宫门外侍卫递进来的,人应还在宫外等候。”青荇迟疑道:“殿下若不想见,奴婢便去回绝。”
戚秀骨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让他去偏殿候着吧。”
青荇一怔:“殿下,您如今病着,若见外客,恐引人猜疑。何况宇文王子毕竟是陵国质子,与您私下相见……”
“正因我病着。”戚秀骨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冷静:“一个担忧故人、前来探病的旧识,总比一个暗中窥探、不知目的的影子要安全。”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近年与陵国关系并不算紧张,无事。”
青荇不再多问,低声应了是,退出去安排。
约莫一刻钟后,宇文濯被引至璇霄殿偏厅。
他今日未着陵国服饰,而是一身昭国文士常穿的青灰长衫,头发以木簪束起。
他生得高挺,眉骨深,眼窝微陷,是陵国贵族常见的轮廓。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太过沉静,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进什么光。
戚秀骨披着月白外衫过来时,宇文濯起身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深,像是要将他病中的憔悴刻进眼底。
“宇文王子。”他微微颔首,声音确实有些沙哑:“劳你记挂。”
宇文濯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却疏淡:“听闻殿下抱恙,濯心中不安。陵国苦寒之地,常以雪莲冰片入药,有清肺退热之效,特寻了些上品,望能略尽绵力。”
他将一个古朴的木匣置于案上,动作轻缓,似乎怕惊扰了戚秀骨。
戚秀骨示意含袖收下,温声道:“王子有心了,请坐。”
宇文濯在离他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却始终落在戚秀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子不必多礼。”戚秀骨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还劳你记挂,还送来这般珍物。”
“区区一点药草,不足挂齿。”宇文濯重新落座,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殿下玉体要紧。可是前几日驿馆之事,劳心伤神了?”
戚秀骨微微一笑:“不过是前几日贪凉,不慎染了风邪。”
宇文濯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殿下总是如此……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宇文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极浅的纹路,嗓音更轻了:“濯还以为是因那北祁三皇子之事,忧思过度。”
偏殿内静了一瞬。
戚秀骨抬起眼,静静看着宇文濯。后者也坦然回视,黑沉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却深不见底。
“宇文王子似乎对耶律王子的事,很是关切。”戚秀骨轻声说。
“不是关切。”宇文濯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是觉得蹊跷。”
他稍稍前倾:“濯近日在宫外,听到些有趣的风声。
说那位耶律王子身边的完颜朔,前几日常出入北市几家不起眼的货栈,买的东西颇为复杂。”
戚秀骨眸光微凝:“复杂?”
宇文濯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帕,轻轻推至戚秀骨面前:“前日,我的随从在城西百炼坊外,拾得此物。”
戚秀骨展开素帕,内里包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颗粒粗糙,隐有刺鼻气味。
是硫磺。
“百炼坊表面上是打制农具的铁铺,实则暗中接些见不得光的私活。”宇文濯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完颜朔三日内去了两次,第一次带走了一包硝石,第二次……便是这些硫磺。”
他顿了顿,看着戚秀骨微微收紧的手指,继续道:“硝石、硫磺,再加木炭——殿下博学,当知这三样凑在一起,能做出什么。”
火药。
戚秀骨指尖冰凉。他当然知道,冶帝当年研发的“霹雳火球”、“一窝蜂”,乃至后来封存的“昭威将军炮”,皆赖此物。
“宇文王子为何告诉我这些?”戚秀骨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古井。
宇文濯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更显幽暗。
“因为我不愿见殿下被蒙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和:“耶律长烬若真对殿下有心,便不该让手下人沾染这些脏东西。若他无心……那这场戏,也该到此为止了。”
戚秀骨看着他眼中那簇幽暗的火,忽然明白了。
宇文濯今日来,不是报信,是递刀。
他要把“耶律长烬可能与火器走私有关”这把刀,递到戚秀骨手里。至于戚秀骨用不用、怎么用,都是后话。他要的,是让戚秀骨对耶律长烬生出疑心,让那点刚刚萌芽的“信任”彻底溃烂。
好一招离间计。
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温婉的疲惫与淡淡的无奈,缓缓将素帕重新折好,推回宇文濯面前:“宇文王子好意,本殿心领。只是这些粉末……或许是误会。耶律王子行事向来有分寸。”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王子今日好意,本殿心领。只是这些捕风捉影之事,还是莫要再提了,本殿病中精神不济,实在无力思量这些。”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宇文濯眼底那点幽光暗了暗。
他看着戚秀骨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积压多年的、滚烫又冰冷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当年他初来昭国,因异族样貌、又不懂昭语,受尽排挤欺辱。
眼前这个人,那时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孩童,却会悄悄让侍女送来热粥厚衣,甚至派侍卫暗中护他周全。
他记得雪夜里那碗粥的温度,记得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悲悯。
那时他便想,这世上若真有神佛,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明明身在锦绣堆中,却肯垂眼看污泥里的蝼蚁。
可后来呢?
戚秀骨眼里装进了天下苍生,装进了朝堂风云,装进了北祁那个莽撞的狼崽。
唯独不再有他。
他渐渐学会自立,学会在云京这座吃人的城里活下去,甚至学会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他总忘不了,当年那个会对他微笑、会轻声问他“冷不冷”的小小身影。每月去北台寺,十次里若能远远见到他两次,便能高兴许久。
哪怕只是隔着人群望见一个侧影,哪怕他从未察觉。
宇文濯知道这执念可笑,甚至危险。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此刻,他明知这番“提醒”会引来猜忌,却还是来了。他宁可戚秀骨警惕他、疏远他,也不愿见戚秀骨被旁人蒙蔽、伤害。
哪怕那伤害,是戚秀骨自己心甘情愿的。
“既然如此,濯便不多扰了。”宇文濯起身,行礼的姿态依旧恭谨:“殿下保重身体。这些时日云京不太平,殿下……万事小心。”
他说完,不再看戚秀骨,转身退出偏厅。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光影里,只余一缕极淡的、类似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久久不散。
戚秀骨静坐片刻,直到含袖轻声唤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下,宇文王子的话……”含袖欲言又止。
“半真半假。”戚秀骨淡淡道:“完颜朔做这些可能是真,但用意未必是他说的那般。”
他靠回软枕,闭目思忖。
“将宇文王子送来的药材,仔细收好。”他缓缓道:“另外,让慎独去查三件事:一是百炼坊近来的出入记录,尤其是与北祁、宁国相关的;二是周崇在宁国的底细,尤其是他与霁王明月的关系;三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查查宇文濯近来都与谁接触过,尤其是……宁国使团的人。”
青荇一怔:“殿下怀疑宇文王子与宁国有牵连?”
“不是怀疑。”戚秀骨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确认。”
宇文濯今日此举,绝非临时起意。硫磺粉末、百炼坊、完颜朔……这些线索来得太巧,太及时,像有人精心备好,专程递到他面前。
而最有可能在此时递刀的人,除了对火器虎视眈眈的宁国,还能有谁?
周崇果然没闲着。
只是,宇文濯为何甘愿做这把刀?是受了胁迫,还是……另有图谋?
戚秀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病后的疲惫潮水般涌来。
周崇乃宁国副使,他与明晏都推测其为霁王明月的人。可明月前日才替明晏收拾残局,摆足了“知礼数”的姿态。
若周崇真与耶律长天有勾结,明月知情么?若知情,那他前日的致歉,便不只是善后,更是试探与遮掩。
线索如乱麻,在脑海中纠缠。
宁国使团内部分歧恐怕不小,形势远比明晏所说更复杂,周崇与霁王、与明晏,并非一条心。
而霁王明月……那个看似淡漠疏离的少年王爷,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青荇领命,却又迟疑:“殿下,那耶律王子那边……”
“他那边,我自有计较。”戚秀骨重新合上眼,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倦意:“你先去吧。本殿……再歇片刻。”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默默退下,合上了房门。
殿内重归寂静。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的暖色。
戚秀骨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夜色彻底降临,等宫灯初上,等一个信号。
戚秀骨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竹管。
戚秀骨取下竹管,展开内里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明晏特有的、带着几分稚气却工整的字迹:
“周崇有鬼,火器线索指向神机院旧档。霁王不知情,可暂信。宇文濯与孟家有接触,小心。”
纸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戚秀骨望着那点飘散的余烬,眸色深暗。
明晏的消息,证实了宇文濯所言非虚——周崇确有问题,且与“火器”有关。
神机院旧档乃冶帝时期封存的秘档,连皇室都鲜少有人能接触。周崇一个宁国副使,如何能触及?除非,昭国内部有人接应。
而宇文濯与孟家有接触……
戚秀骨想起孟芸笙那张总是温婉含笑的脸,想起她暗中运作戚玉骨婚事的动作,想起八皇子戚承溯与孟家日益紧密的勾结。
而八皇子背靠太子,无论他如今心下如何盘算,都是跟太子在一条船上的。
若宇文濯的“递刀”,背后有孟家指点,那目的便不只是离间他与耶律长烬,更是要借他的手,除掉耶律长烬这个潜在的盟友,同时将“祁国与宁国勾结”的嫌疑坐实,搅乱三国关系,为太子党牟利。
好一石三鸟之计。
可宇文濯,又从来不见有参与党争的预兆,他一向瞧不上戚承溯,怎会与其联手?
——宇文濯,到底是真的别有所图,还是真的只忧心他的安危,才无心的、随手往棋盘上抛了一子?
戚秀骨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窗合拢。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宇文濯,也不是孟家,而是周崇与火器这条线。若真有人想借寿宴之机,在云京动用火器,那便不是朝堂倾轧,而是□□的滔天大祸。
必须尽快查清。
他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行字:
“查周崇入昭后所有行程,尤其接触过哪些工匠、货栈。神机院旧档目录,尽快到手。”
写罢,他将纸条卷好,塞入一个极细的铜管,推开窗,朝着夜色中某个方向,轻轻一扬手。
铜管落入黑暗,无声无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璇霄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青荇略显急促的声音:“殿下,太后娘娘宫里的苍姑姑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来送些补品。”
戚秀骨眸光微凝,迅速将案上笔墨收起,重新躺回榻上,做出一副刚被惊醒的倦怠模样。
“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苍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锦盒。她年约四十,面容沉静,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奴婢给殿下请安。”苍姑姑行礼,目光在戚秀骨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太后听闻殿下病着,心疼得紧,特命老奴送来几支百年老参并些燕窝,嘱咐殿下好生将养。”
“多谢祖母记挂。”戚秀骨欲起身,被苍姑姑轻轻按住。
“殿下病中,不必多礼。”苍姑姑示意宫女将锦盒放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挥退了左右,只留青荇在旁。
待房门重新合上,苍姑姑方压低声音,缓缓道:“太后娘娘让老奴传几句话。”
戚秀骨垂眸:“姑姑请讲。”
“第一句:病要病得真,才好治病根。”苍姑姑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第二句:有些人,该冷的时候要冷,该热的时候也要热。火候过了,菜就糊了;火候不到,菜又不熟。”
戚秀骨心领神会。
太后这是在提点他:“病”可以装,但要有分寸;对耶律长烬,疏远要有度,不可真断了联系,也不可显得过于急切。
“第三句。”苍姑姑声音更轻,几乎耳语:“宫里宫外,眼睛太多。病中之人,不宜见客,尤其是……身份特殊的客。”
这便是明确告诫:莫要与宇文濯之类的人再私下接触。
戚秀骨颔首:“孙儿明白,请姑姑回禀祖母,孙儿谨记教诲。”
苍姑姑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再多说一句……您心里那杆秤,莫要偏得太厉害。
有些东西,该放的时候要放,该舍的时候……也要舍得。”
这话说得隐晦,戚秀骨却听懂了。
太后是在提醒他,在江山大局与个人情谊之间,要有取舍。若耶律长烬真成了隐患,该断则断。
可……
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本殿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苍姑姑不再多言,行礼退出。
房门重新合拢,青荇走上前,欲言又止。
戚秀骨却摆了摆手:“本殿累了,你们都出去吧。没有要事,不必进来。”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将戚秀骨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也很孤。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宇文濯的刀,太后的警示,明晏的消息,耶律长烬的沉默……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两个字:
火器。
若周崇真在暗中搜集火器零件,若真有人想在寿宴上动手,那目标会是谁?昭帝?各国使节?还是……某个特定的人?
而明月,在这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戚秀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无论如何,寿宴之前,必须将这条线挖出来。
至于耶律长烬……
戏还要演,病还要装。
而真正的风雨,已在暗处汇聚。
只待寿宴钟声敲响,便要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