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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流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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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病”了的消息,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漾开浅浅涟漪。不过半日,那涟漪便化作了翻涌的暗流,裹挟着揣测与蜚语,漫过宫墙,淌遍云京的街巷。
最初,只是些寻常的关切与叹息。
“端辞公主身子骨本就弱,许是前些日子为寿宴操劳,又受了风。”
“听闻那日在驿馆,宁国那位小祖宗闹得厉害,公主殿下怕是受了惊。”
可渐渐地,话锋转了向。
有人“亲眼所见”,说端辞公主昨日自驿馆回宫时眼眶微红,下马车时脚步虚浮,几乎要侍女搀扶才能站稳——“必是伤心狠了”。
又有人“从宫里当差的亲戚那儿听说”,公主回宫后便闭门不出,连太后遣去的太医令都被拦在外头许久才得见——“若不是病得重,便是心里有事,不愿见人”。
而这“心里有事”,很快便有了具体的指向。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位北祁的三皇子么!”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压低了嗓子,却足以让满堂听客竖起耳朵:“前几日满城风雨,都说耶律质子对端辞公主痴心一片,可诸位想想——一个异国质子,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这痴心能有什么好结果?不过是徒惹伤心罢了!”
有听客唏嘘:“也是可怜,那耶律质子虽说是质子,可生得英武,性子也烈,与咱们那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不同。公主殿下久居深宫,乍一见这样的少年郎,动了几分心绪,也是常情。”
立刻有人反驳:“动心?那可是要命的事!你们没听说么?昨日驿馆里,耶律质子为了公主,险些跟宁国长靖公主动手!要不是他兄长拦着,怕是要血溅当场!”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我三舅姥爷家侄子在驿馆当差,亲眼所见!耶律质子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可转头看端辞公主时,又软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情根深种是什么?”
流言在添油加醋中愈演愈烈。
到了午后,已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说耶律长烬酒后失态,在驿馆对戚秀骨说了些“不堪入耳”的情话,被严词斥退,羞愤交加之下才“病倒”。
有说其实是戚秀骨对耶律长烬亦有情意,昨日相见本是私会,却不料被宁国长靖公主撞破,长靖公主口出恶言,讥讽二人“不知廉耻”,戚秀骨不堪受辱,回宫便倒了。
还有人说亲眼见耶律长烬在宫外徘徊,说什么“若非身份不当,定要将端辞公主带回草原”。
更有甚者,将完颜朔也编排了进去,说那貌若好女的随从实则是耶律长烬的“男宠”,因嫉妒端辞公主,昨日在驿馆说了许多阴损话,句句往戚秀骨心口扎刀。
“你们是没瞧见,那完颜朔生得比女子还媚,一双桃花眼看人时能勾魂!耶律质子带他在身边,能是寻常主仆?端辞公主那样冰清玉洁的人儿,哪受得了这个?”
这些话语混着茶香酒气,在坊间流淌,又顺着采买的宫人、递消息的暗线,一丝丝渗回宫墙之内。
太后在庆兴宫听了苍姑姑的禀报,只捻着佛珠,淡淡道:“传得越离谱,便越没人信。由他们去。”
昭帝在勤政殿批阅奏折,屈崇禾小心翼翼提了一句,戚凌夏笔锋未停,只道:“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让宫里管管嘴。”
话是这么说,可“管管嘴”三个字,执行起来却颇有玄机——不过半日,宫中议论此事的宫人被杖责了三人,罚俸了五人,禁足思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可越是禁,暗地里的揣测便越如野草般疯长。
“陛下若真觉得是无稽之谈,何须动这样大的气?必是里头真有蹊跷。”
“太后娘娘闭门不出,连璇霄殿都不去了,这不明摆着是寒了心?”
“我听说啊,昨日太后原是传了耶律质子问话的,可不知怎么又作罢了——怕是里头有不好说的事。”
流言飘到驿馆时,已近黄昏。
耶律长烬站在院中那株老槐下,听着完颜朔一字不落地复述外头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翠绿的眸子在暮色里沉得骇人。
完颜朔说完,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主人,这流言来得邪门。昨日端辞公主‘病倒’,今早才传开,不到半日便添了这许多枝节——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耶律长烬没说话,只盯着槐树枝桠间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
所以这场“病”,这场流言,也是戏的一部分么?
可戏需要演到“端辞公主因他伤心病倒”这般地步么?需要让她的名字与那些腌臜揣测绑在一起,成为全城的谈资么?
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呼吸不畅。
“主人?”完颜朔见他久久不语,试探道:“要不要……做点什么?是否还需属下出去喝个闷酒,不小心说几句醉话,把水搅得更浑些?”
“不必。”耶律长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既然要病,要演,我便配合。”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在门槛前顿了顿:“去查查,流言最初是从哪儿起的。尤其是那些涉及你的话——有人想把你我也拖下水。”
完颜朔眼神一凛:“是。”
耶律长烬进了屋,反手合上门。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他在桌前坐下,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未动。
外头那些话,一字一句,像细针般往他心里扎。
“不堪入耳的情话”……
“私会被撞破”……
“冰清玉洁的人儿受不了男宠”……
他知道这是戏,知道戚秀骨或许正躺在璇霄殿里,冷静地算计着每一步。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她真的病了怎么办?若那些流言真的伤到她了怎么办?
还有那句“耶律质子为了公主,险些跟宁国长靖公主动手”。
耶律长烬闭了闭眼。
那是真的。
那一刻,看见阿兄背上绽开的鞭痕,看见明晏那副骄纵冰冷的模样,他是真的想撕了那个人。若不是阿兄拦着,若不是戚秀骨那一眼……
他忽然想起戚秀骨昨日在驿馆长廊里,那副疏离冷淡、句句划清界限的姿态。
当时只觉得愤怒,觉得被辜负。可现在想来,那或许才是戚秀骨对他的保护——在无数眼睛盯着的时候,越是显得无情,才越能撇清关系。
耶律长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色已彻底落下,驿馆各院陆续亮起灯火,宁国使团所在的方向尤其明亮,丝竹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夜宴。
周崇……
耶律长烬眼神沉了沉。
完颜朔这几日暗中盯梢,发现周崇的人频繁出入几家不起眼的货栈,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其中甚至有被神机院除名的旧匠人。
若只是寻常采购,何须如此鬼祟?
孟家,八皇子,贤妃……
这些人在这局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耶律长烬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如戚秀骨所说——看懂了草原的法则,却未必看懂云京这盘棋。
这里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行事皆藏七分用意。笑里可以藏刀,关怀可以裹毒,连示弱都可以是进攻的前奏。
而戚秀骨,那个总是温婉平静、看似最无害的公主,却是这局中最清醒的执棋人之一。
他该信她么?
该信那个会在山顶对他说“我需要你这样的眼睛”的人,还是该信眼前这场将她置于流言中心的“戏”?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缓缓关上了窗。
无论信或不信,戏已开锣,他便只能演下去。
演一个“因公主病倒而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再靠近”的痴情质子,演一个“被流言所困、进退两难”的异国皇子。
而这出戏的结局,或许早在戚秀骨落下第一子时,便已写好。
他只希望,到落幕那日,她不会真的伤心。
璇霄殿内,戚秀骨倚在床头,听着青荇低声禀报外头流言的演变。
当听到“完颜朔是男宠”那段时,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传得越离谱越好。”他轻声道:“离谱到谁信谁傻,那真正的意图,便藏住了。”
含袖却笑不出来,眼眶微红:“可殿下,这些话实在污耳……您的名声……”
“名声?”戚秀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含袖,你可知在这宫里,有时候坏名声比好名声更有用?”
含袖茫然。
“一个被情爱所困、伤心病倒的公主,比一个冷静睿智、步步为营的公主,要安全得多。”戚秀骨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明:“皇父忌惮凌云山,忌惮顾家,忌惮我与外邦勾结。可若我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女儿,他便不会那么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要名声做什么?”
青荇猛地抬头,对上戚秀骨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倏然一震。
这句话,她其实听过许多次了。
从北台寺到璇霄殿,从那个玉雪可爱的孩童到如今心思深沉的“公主”,戚秀骨从来不在意那些闺阁女儿在乎的东西——衣裙是否时新,妆容是否精致,又或者,名声是否清白。
因为他本就不是。
青荇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敬敏皇后气息奄奄地躺在产床上,怀中的婴孩哭声微弱,是她亲手将那个从宫外寻来的女婴裹进锦被,换走了真正的皇子。
也是她看着这个孩子被扮作公主,送进北台寺,从此活在层层伪装之下。
这些年,她守着他的秘密,看着他学帝王术、读兵法、研奇门,看着他以女儿身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深宫。
她见过他午夜梦回时紧蹙的眉头,见过他面对铜镜梳理长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嘲,更见过他在无人处长长吐息时那瞬间的疲惫。
她知道他走得有多难。
可正因知道,此刻听他以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我要名声做什么”,她才觉得格外刺痛。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公主清誉”的喧嚣,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戏。
可这场戏里,他扮的是“伤心病倒”的闺阁女子,承受的是全城的指指点点。
纵是假戏,也是真痛。
“殿下……”青荇声音哽咽:“奴只是……只是心疼您。”
戚秀骨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我知道。”他轻声说:“可这条路,本就没有回头岸。名声、清誉、女儿家的体面……这些我从来就没有,往后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皇父相信,我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女儿,不是他该忌惮的对手。至于外头那些话——传得越凶,便越没人会深究底下真正的暗流。”
青荇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这才是殿下的谋算。
用一场荒唐的流言,掩盖底下真正的杀机——周崇的火器,宇文濯的离间,孟家的算计,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针对寿宴的阴谋。
以及,淡化他与耶律长烬或有联络的传言。
“奴明白了。”她哑声道:“只是耶律公子那边……”
“不用管。”戚秀骨闭上眼,倦意终于漫上来:“他知道怎么做。”
青荇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台寺的那个雪夜。那时戚秀骨还是个孩童,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
她上前为他披上斗篷,他却指着寺外蜷缩在墙角的流民,轻声问:“荇姑姑,你说他们冷么?”
那时他眼里的悲悯是真的。
如今那悲悯还在,却已被层层算计包裹,成了推动棋局的力量。
青荇心头酸涩难言,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哑声道:“奴会守好本分,殿下要做什么,奴都跟着。”
戚秀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流言在窗外沸腾,算计在暗处滋长。
而这场病,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直到寿宴钟声敲响,直到所有暗牌翻开,直到——该落子的人,落下最后一子。
而此时,却有人也在观望此处,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
“确定他病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嘶哑,还带着点陵国的腔调。
“是。”跪在地上的护卫低声答:“璇霄殿这几日药味不散,宫人进出皆神色凝重。太后还特意从宫外请了名医。”
宇文濯沉默。
那双总是阴郁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担忧,有焦躁,还有一丝……近乎暴戾的怒意。
耶律长烬。
那个北祁的蠢货,也配让她伤神?
“主人。”护卫小心翼翼地问:“要动手么?属下新得了一种蛊,入体无痕,三日后发作,状似急病暴毙……”
“闭嘴。”宇文濯冷冷打断。
他收起骨哨,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凄清,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着他眼中那抹偏执的光。
“她既病了,便该好生养着。”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那些烦她的人、扰她的事……都该清一清。”
护卫不敢接话,只伏地不动。
宇文濯望着宫城方向,许久,才缓缓道:“去查耶律长烬近日行踪。还有……宁国那个周崇,听说他近来动作不少?”
“是,他昨夜见了军器监的王涣。”
“军器监……”宇文濯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火器啊……真是个好东西。”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一卷陵国密报上。
乱局将至。
而他宇文濯,虽是被放逐的质子,虽是无人在意的棋子,却也想在这棋局上落一子。
为了陵国?
不。
只是为了那个总在宫宴上安静坐着、眸光清凌如雪、却会在看见流民时微微蹙眉的端辞公主。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轻易染指。
耶律长烬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去准备吧。”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寿宴之前,我要耶律长烬……自顾不暇。”
护卫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