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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藤蔓与根系 ...

  •   两人都未再提流言,也未提驿馆的冲突,仿佛那只是水面上一时激起的涟漪,此刻已沉入更深的水底。

      但有些东西,却在那沉默的行进中,无声地流动、沉淀。

      直到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云京的万千灯火再次铺展在脚下,煌煌如星河倾泻。

      耶律长烬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金黄、犹带余温的烧鸡,还有几块精致的点心。

      他又拍开酒坛的泥封,浓烈的酒香混着烧鸡的油脂香气,在这清冷的山巅弥散开来,竟奇异地冲淡了初夏山顶夜间的寒寂。

      戚秀骨在他身旁坐下,摘下帷帽搁在一旁。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眸沉静。

      他接过耶律长烬用干净树叶托着递来的一个鸡腿,又接了耶律长烬用皮囊盛来的酒。

      然后,在这荒山野岭、夜风穿行的山顶,戚秀骨开始吃那只鸡腿。

      他的吃相极文雅。

      即便身处山野,即便手指直接触着油腻的鸡肉,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他小口地咬,细嚼慢咽,每吃几口,便用皮囊饮一小口酒,姿态舒展自然,不见半点窘迫。

      耶律长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这人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骨子里那份从容优雅好像永远不会丢——即便刚才还被流民围困,即便此刻坐在荒山顶上啃鸡腿。

      他自己则撕下另一只鸡腿,大口咬下,吃得痛快酣畅。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就着月色与灯火,沉默地吃完了半只鸡,饮下了小半坛酒。

      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山风的寒意,也让那些绷紧的神经,悄然松弛了几分。

      耶律长烬看着手里还剩小半的烧鸡,又抬眼看向对面细嚼慢咽的戚秀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纯粹的、不解的好奇:“刚才为什么不给他们?”

      戚秀骨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吃的。”耶律长烬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剩下的鸡肉:“你身上没有,但我带着。那几个流民,饿得眼睛都绿了。”

      他翠绿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清亮透彻,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或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疑惑:“我以为你会想给。”

      他这话并非是质疑,更像是在验证一个观察——一个看似柔软的人,为何在可以施予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将口中食物慢慢咽下,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曾经这样做过。”

      耶律长烬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回宫那日,在城门口,我给了最瘦弱的母子三人一包糕点。”戚秀骨的目光投向山下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当日惨烈的景象:“然后,周围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夺。

      他们被推倒,被踩踏……那个妇人,就死在我眼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耶律长烬,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现实淬炼过的冷彻:“一只鸡腿,几块点心,能让他们饱餐一顿,或许还能做场美梦。

      可明天呢?后天呢?寿宴过后,朝廷的‘仁政’装点完毕,驱赶他们的力道只会更大。

      到那时,尝过这点油腥味,再回去啃树皮草根,会不会比从来没尝过更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阻止你杀人,是因为他们的命不该断送在今天,断送在我们手里。

      但我也不能再犯同样的错,给出那点虚假的希望——一点施舍,改变不了任何事,反而会像丢进饿狼群的肉,引来更疯狂的撕咬和死亡。”

      耶律长烬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草原的法则简单直接——食物就是生存,给或不给,都是基于当下力量与需求的判断。

      但此刻,他从戚秀骨平静的叙述里,听出了一种更复杂、也更沉重的考量。

      “我今日若给了,是救他们一时,可也让他们以为这条路走得通,下次还会冒险去抢。而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戚秀骨看着耶律长烬,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流民比往日少得多。

      朝廷为了寿宴体面,将他们或安置或驱离,剩下这些……都是无处可去、也无人愿收的。一点侥幸,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催命符。”

      “所以你不给。”耶律长烬终于开口,不是疑问,是确认。

      “所以我不给。”戚秀骨颔首,那点头的弧度里带着沉重的笃定:“不是不想,是不能。今日我若心软分了食物,明日他们或许就会因为这份侥幸,死在别人的刀下。而我能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散在风里,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在耶律长烬耳中:“不是施舍一口吃的,是让这世道,有一天不再需要有人靠抢夺、靠施舍,才能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耶律长烬看着他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心中那杆秤,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失衡。

      他沉默地又撕下一块肉,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在草原上。”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液浸润得有些沙哑:“没有‘给粥’这回事。白灾来了,牛羊冻死,要么迁徙,要么抢掠,要么等死。”

      他侧过脸,翠绿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们昭人总讲仁政、救济,可那些粥棚、那些减免赋税的诏令,真能救多少人?不过是把溃烂的伤口用绸缎盖起来,假装看不见脓血罢了。”

      这话尖锐,近乎残酷。

      戚秀骨却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听着,眸色深静如古井,映着山下万千灯火,也映着眼前少年锐利如刀锋的眼神。

      “你说得对。”良久,他才轻声说:“绸缎盖不住脓血,稀粥救不了饥荒。可若连绸缎都不盖,连稀粥都不给,那些人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所以我说了,我不是要施舍。我是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不必盖绸缎,也不必施稀粥。

      或许有一天,我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必在迁徙、抢掠和等死之间做选择。”

      耶律长烬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总是温婉平静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那不是孩童的天真幻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坚定。

      “野心不小。”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倒有几分复杂的认同:“可你现在连马都偷不好,还得靠我追上来。”

      戚秀骨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切,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所以需要盟友。”他坦然。

      “盟友?”耶律长烬挑眉,灌了口酒:“这云京城里,想找你结盟的人,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城外,你要什么样的?”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山下那片由无数光点与黑暗交织成的、庞大而沉默的城池轮廓,仿佛在凝视一个无比复杂又生机勃勃的活物。

      “很多事,在这里被看作一盘棋。”他缓缓开口,却并没有直接答耶律长烬的疑问,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却又异常清晰:“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一步都讲得失、算利弊,看得懂这盘棋怎么下的人,不少。”

      耶律长烬嗤笑一声:“无聊。”

      “嗯。”戚秀骨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他,眼中映着微光:“但下棋下得太久、太投入的人,有时候会忘了棋局为什么而设,棋子又为何而动。

      他们眼里只有‘赢’,却看不清棋盘下面压着什么。”

      “压着什么?”耶律长烬追问。

      “压着土地,压着河流,压着像刚才那些流民一样,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却要承受整盘棋重量的‘人’。”戚秀骨的声音沉静而笃定:“我需要能看清棋局走向的盟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耶律长烬脸上:“但更需要——或者说更难得的是,一个即便在棋局之中,也始终能看见、并且在意棋盘之下究竟压着什么的人的盟友。”

      耶律长烬沉默了很久。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翠绿的眸子在月色下忽明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触及的震动,有被理解的微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茫然。

      “你这话说的……”他最终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硬:“好像在给我戴高帽。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在意。”

      “你不知道,但你会这样做。”戚秀骨的语气很肯定:“就像在草原上,你不会看着自己的部落饿死而无动于衷。

      在这里也一样,你不是因为懂了这里的棋理才行动,你是因为看见了‘人’。这是一种天赋,而你我的天赋不同。”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那你呢?你看得清,也愿意往那些弯绕里走——甚至往鞭子底下走。”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怕疼?”

      戚秀骨静了一瞬:“不知道,说不上怕不怕。”

      他轻声说,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上,投下浅浅的影:“但我算过了,至少很值。”

      耶律长烬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驿馆里那道擦过额角的鞭风,想起戚秀骨当时后退时微微苍白的脸。

      “……你才是那个疯子。”他低声说,却别开了视线。

      戚秀骨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沉静的叹息:“在这座城里,太多人只看得见棋局,看不见棋局底下的人。他们算计、权衡、交易,用绸缎盖脓血,用稀粥换感激,用官职买忠诚……

      他们都忘了,最初下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不是为了把棋下得漂亮。”

      他望向山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有时候,你需要暂时忘记草原,学会用这城里人的眼睛去看。

      看他们为什么要把脓血用绸缎盖起来,为什么宁可施粥也不去挖掉腐烂的根,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还要一杯接一杯地喝。”

      耶律长烬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坛,陶土粗糙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那你看懂了?”

      “看懂了一些。”戚秀骨坦然道:“我看到的是一张很大、很密的网。

      每个人都在网上,被无数丝线牵扯着,有些人觉得自己是执网的人,其实他们自己也被别的丝线牵着。”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重重灯火,看到了更深的地方:“每一盏灯下,都有盘根错节的根须——宗族、姻亲、利益、恩怨、野心、恐惧……

      这些根须纠缠在一起,扎进泥土深处,有些汲取养分,有些输送毒液。

      所以光看着棋子怎么走没用,得顺着根须往下挖,才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才能让它活下去,又不至于轰然倒塌。”

      耶律长烬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映着月光:“那你挖到了什么?”

      “还没挖到底。”戚秀骨摇了摇头:“只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脉络。

      比如‘捐输’令下,谁在欢呼,谁在沉默,谁在暗中串联;比如九洲契的流言,最早是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的;比如宁国使团里,那位霁王殿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忽然很狡黠地笑了,流露出一点明媚的自信来:“但我在寿宴之前,会挖清更多人的棋路。”

      耶律长烬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选中我,是因为我‘不屑于看’那些弯绕?”

      “不全是。”戚秀骨转过头,直视着他,声音认真而清晰:“坦荡的人看棋局,总容易先看到‘规则’,再看到‘人’。而这里的棋局往往是先看到‘人’,才明白‘规则’是什么。

      我需要你这样的眼睛,帮我看清那些最根本的东西。”

      他补充道:“但这局棋里,弯弯绕绕的人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可坦荡的、直来直往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太少了。

      少到有时候,我会忘了棋局之外,人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耶律长烬沉默了很久。当戚秀骨以为这番近乎剖白的话,会让这异族的皇子陷入更久的沉思时,耶律长烬却突然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服气的别扭,话题也跳得有些突兀。

      “你那位‘三哥哥’,才是真的‘少年本色’。”

      戚秀骨极少真心笑,更别提开怀大笑,今夜却笑了第二回。

      少年清润舒朗的嗓音混着未尽的笑意,回荡在空旷的山顶,将耶律长烬笑得有些迷茫,不由皱眉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戚秀骨好半晌才止住笑声,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语气却已沉静下来:“只是觉得,你观察得倒细。”

      “他那样的人,想不注意到都难。”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像没见过阴天的日头,晃眼得很。”

      “是。”戚秀骨颔首,望向山下灯火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柔和:“所以他与你不同。”

      “何处不同?”耶律长烬追问。

      “清潭表哥是身在局外,浑然不知。”戚秀骨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静的温柔与决断:“他眼里没有棋盘,只有快意恩仇,只有赤诚待人。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最想护住的东西。”

      “而你的世界,棋盘早已存在,你只是不愿按照那上面的格子走。所以——”他转过头,直视着少年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显得锐利而清澈的绿眸,一字一句,清晰如誓言:“我会竭我一切所能,让他永远看不见那张棋盘。”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继续演那出‘痴情怨郎’的戏?”

      “不必演得太足。”戚秀骨摇头:“戏演到七分真,留三分让人猜,才是上策。演到十分,反而假了。

      偶尔在人前露个面,神色平静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反倒更让人捉摸不透。”

      耶律长烬挑了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戚秀骨颔首:“你是草原上的狼,习惯看准目标、直取要害。可这云京的棋局里,大多数人不是狼,是狐狸,是毒蛇,是藏在阴影里的蜘蛛。

      他们不下明棋,专攻暗处;不扑猎物,专设陷阱。你要和他们周旋,就得先看懂他们的路数——哪怕你觉得那路数愚蠢、虚伪、毫无必要。”

      他声音低了下去:“就像我知道草原的法则直接、有效,可我不能用在云京。在这里,有时候迂回才是生存之道,隐忍才是制胜之法。”

      耶律长烬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烧喉,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良久,他才低声说:“所以你觉得……我这样,在这局棋里,走不远?”

      “不。”戚秀骨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我觉得你这样,才是我选中你的原因——我更不可能半路将盟友推到船下,那是自寻死路。”

      耶律长烬猛地抬头看他。

      月光下,戚秀骨的脸在灯火与星光的交织中显得柔和而清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一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因为这局棋需要不同的眼睛。”他轻声说:“你看到的是根,我看到的是藤。根扎在土里,实实在在;藤缠在架上,弯弯绕绕。

      但要想开花结果,根和藤,缺一不可。”

      这话说得玄,耶律长烬却听懂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耳根在月光下有些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流言的事。”戚秀骨转回正题,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我会在宫里稍作引导,让它慢慢淡去。你这边,稳住即可。寿宴在即,莫要再节外生枝。”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直到酒尽,烧鸡也只剩骨架。耶律长烬将残骨用油纸重新包好,起身道:“该回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沉默,却也莫名更顺畅。直到看见城墙的轮廓,和那个熟悉的破洞。

      戚秀骨在洞前停下,转身看向耶律长烬。夜色中,少年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翠绿的眸子,依旧亮得清晰。

      “寿宴前我不会再出宫,耶律长烬,珍重。”他轻声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烧鸡和酒。”

      耶律长烬怔了怔,随即别开视线,耳根在黑暗中微微发热:“……下次再偷我的马,就没这么客气了。”

      戚秀骨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俯身钻过破洞,身影消失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

      耶律长烬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洞口,许久未动。胸中那股连日来的滞闷与躁意,不知何时已散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清晰的东西——像月光照进深潭,虽未搅动水底,却让一切都明澈起来。

      他转身,望向西郊群山沉黑的轮廓,又回头看了眼身后巍峨的城墙与城内煌煌的灯火。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俯身钻过墙洞,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云京深沉的夜色中。

      风穿过林梢,卷起几片垂落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

      山顶空寂,唯有那包鸡骨静静躺在岩石上,酒香与油脂气渐渐散在风里。

      山下万千灯火无声流淌,映照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池,也映照着棋局中,那两个尚未完全明白自己执的是什么子、却已然并肩站在了棋盘前的少年。

      寿宴的钟声尚未敲响,但风,已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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