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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山风与烈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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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王明月的赔礼,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周全。
冲突次日清晨,宁国使团的拜帖便分别递到了祁国使团下榻的驿馆与昭国礼部。午后,明月亲自登门,先至祁国驿馆拜会耶律长霞。
据闻,他言辞恳切,以“幼妹顽劣,性急骄纵,冲撞贵国皇子,实乃其为兄长却管教无方”为由,代明晏致歉。
所赠赔礼除宁国特有的珍玩绸缎外,竟还有数十张北祁紧缺的优质弓弩与一批疗伤药材,直指耶律长夜的伤势与祁国所需。
分寸拿捏得极准,既给了面子,也堵了可能进一步发酵的“祁国皇子受辱”之言。
耶律长霞如何回应,外人不得而知,只知会见时间不长,明月离去时,耶律长霞亲自送至驿馆门外,双方神色皆算平和。
随后,明月又入宫觐见昭帝戚凌夏,于勤政殿内再度致歉,言明晏“年幼失恃,性情孤拐,兼之舟车劳顿,心火旺盛,方有昨日失仪之举”,恳请昭帝海涵。
献给昭国的赔礼则是江南新贡的顶级丝绸、宁国秘制的香料以及几卷失传的古籍拓本,雅致而不失贵重,正投昭帝所好。
戚秀骨闻讯时,正在璇霄殿内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宁国霁王……来得倒是及时。”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只是,他昨日冲突当时,为何不出现?”
含袖低声道:“奴婢听闻,霁王殿下昨日似乎一直待与那位靳公子在一处,说是游览云京,并未在驿馆。”
“游览云京……”戚秀骨眸光微动,将棋子轻轻按在“天元”之位。
明月昨日并非不知晓明晏邀他相见,以明月之能,更不可能对西院的动静毫无察觉。
他却选择了置身事外,直到冲突落幕、风波初显,才施施然出面收拾残局。
到底是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明月想借明晏这把最锋利的刀,试探什么?还是明月本身就不愿过早卷入妹妹那些看似任性、实则暗藏机锋的举动,宁愿保持距离,待看清风向后再做定夺?
更或者……这对宁国的兄妹之间,也并非全然和谐,明月此举,亦有顺势敲打、让明晏承他一个人情之意?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位霁王殿下,绝非表面那般冷清不问世事。他的“淡漠”,更像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主动选择。
“赔礼已至,皇父那边……如何说?”戚秀骨问。
“陛下收下了赔礼,抚慰了霁王殿下几句,只道‘孩童嬉闹,不必挂怀’,便让礼部好生招待,此事就此揭过。”青荇轻声禀报:“太后娘娘那边也得了消息,只让苍姑姑传话说‘宁国这位霁王,倒是个知礼数的’。”
戚秀骨心下稍松。明月这一手漂亮的善后,确实将一场可能升级的风波化解于无形。皇父和祖母既然表态揭过,明面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另一股流言,却如春日野草,在云京的街巷与宫闱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些零碎耳语,说祁国那位质子对端辞公主似乎格外上心,那日在驿馆不顾身份出手维护,恐怕是少年慕艾,情根深种。
渐渐便添了枝叶,说耶律长烬回驿馆后闭门不出,形容憔悴,时常对月叹息,偶尔醉酒后还会喃喃念着“殿下”二字,情深难抑,却又自知身份云泥,求而不得,痛苦不堪。
三日内,流言非但没有因明月的致歉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已经从“耶律质子单相思”,发展到“端辞公主其实也曾对质子有过些许不同,只是碍于身份礼法”、“二人或许早有书信往来”等更离谱的猜测。
甚至有好事者开始编排起北祁风俗,断言耶律长烬如此“胆大妄为”,定是草原儿女性情奔放所致,言语间不乏轻佻之意。
青荇面色凝重地将外头听来的种种禀报给戚秀骨时,连素来稳重的含袖都气得脸色发白:“这些混账话究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分明是有人故意败坏殿下清誉!”
戚秀骨坐在窗前,看着庭中那几株日渐葱茏的石榴树,指尖冰凉。
这主意一听就是完颜朔出的。
从算计上看,这步棋走得奇诡,却有效,甚至可以说……聪明。
完颜朔那个脑袋,果然总能想出些歪门邪道。将一场可能引发各方猜忌的维护,巧妙转化为少年人不足为外人道的痴恋,暂时转移了重点。
可戚秀骨一点也笑不出来。
流言如野火,烧起来便难控制。尤其是涉及皇室公主清誉的风流韵事,传播之速、演绎之奇,远超其他。
眼下这传闻虽暂时将他撇在“被无辜仰慕”的位置上,但若任由其发展,谁知道会衍生出多少更不堪的话?
届时,就算他能澄清,泼出去的脏水也难全收回。
更何况,这流言本身,就是对他与耶律长烬关系的一种扭曲和捆绑,落在多疑的皇父眼中,焉知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他可以忍受暗处的算计,可以应对御前的盘问,甚至可以配合明晏演一场针锋相对的戏码。
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与耶律长烬捆绑在一起,成为市井巷陌茶余饭后的谈资,被肆意涂抹、歪曲。
更重要的是——耶律长烬到底想干什么?完颜朔出这主意,或许只是为搅浑水、谋安全。
可耶律长烬执行起来,那“郁郁寡欢”、“借酒浇愁”的细节,未免也演得太投入了些!
还是说……他除了做戏,当真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气自己驿馆中的“冷漠”,故而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回敬、来添堵?
想到耶律长烬可能一边板着脸吩咐完颜朔散播流言,一边自己还得做出“为情所困”的姿态,戚秀骨心头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荒谬,幼稚,不可理喻!
“殿下,如今可如何是好?”含袖急得眼圈微红:“这闲话传得又快又广,怕是……怕是宫里也很快会听到风声。”
戚秀骨闭了闭眼。他本已打定主意,寿宴前非必要绝不出璇霄殿,专心养病也好,静修也罢,总之要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避免再给任何人揣测、攻讦的把柄。
可眼下这情形……
他沉默片刻,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流言如火,堵不如疏,避不如面对。
既然有人想把这场戏往‘儿女情长’上演,那本殿便去会会那位‘痴心人’,看看他到底还想唱哪一出。”
他倒要亲自问问耶律长烬,这番“深情表演”,究竟打算何时收场!再让他这般“痴”下去,恐怕还没等皇父的疑心起来,他自己就先要被这离谱的流言给淹没了。
戚秀骨转向含袖:“你先替本殿走一趟——去耶律长烬那处院子,递个口信,就说本殿要见他,有话当面说清。”
含袖领命而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面色古怪。
“殿下,耶律公子他……”含袖似是气愤,又似是无奈:“他说他病体沉重,不便见客,尤其是……尤其是端辞殿下。还说……前日冒犯,已受殿下训斥,不敢再污殿下清听。”
戚秀骨静默一瞬,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很好。耶律长烬,你这伤心的痴情郎演得还真是入木三分。
“更衣。”戚秀骨起身:“本殿要出宫,你再去递话,山脚下见,过时不候。”
戚秀骨换上最寻常的粗布衣裙,以深灰色帷帽覆面,含袖与慎独并没有跟上,而是留在宫中,避免有人发现他并不在璇霄殿。
他独自一人,避开了主要街衢,专拣僻静巷陌穿行,熟门熟路地来到那处被草木遮掩的城墙破洞前——正是上次耶律长烬带他出城之处。
洞外墙根处,果然拴着那匹熟悉的北地健马。
戚秀骨没有丝毫犹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似上次耶律长烬看着那般温婉纤弱。
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小跑起来,向着西郊山影的方向而去。
马还是上好的北祁马,脚程极快。待耶律长烬得了消息赶到城边破洞处时,只见空荡荡的栓马桩,地上只余几道新鲜的马蹄印迹,指向城外。
耶律长烬盯着那空荡荡的栓马处,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险些被气笑了——这小古板,居然一声不吭就把马骑走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胸膛起伏。
方才含袖来递话时,他正在驿馆里对着完颜朔送来的那包新炒的栗子生闷气——栗子炒得倒香,可完颜朔那厮挤眉弄眼地说“主人,借酒浇愁也得配点零嘴,显得情真意切”,简直欠揍。
一气之下,他几乎想转身回城,任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殿下自生自灭去。
可念头刚起,脑海中便浮现出城外荒僻山道、暮色渐深的情景,以及戚秀骨那张看似平静却总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万一真遇上什么麻烦呢?
虽然现在寿宴期间,朝廷为显“仁政”,已将大部分流民或安置或驱离了京畿要道,城外应该比往日清净许多,但西郊山野向来荒僻,难保没有零星流窜的。
总然他猜测戚秀骨并不似表面那样柔弱,可万一那小古板偏要“藏拙”到底、或是碰上阴招呢?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耶律长烬低骂一声,终究还是转身回了驿馆一趟——从自己房里拎出一小坛酒,又从厨房顺了只油纸包好的烧鸡和几块点心。
想了想,又抓了件厚些的披风。
做完这些,他才运起轻功,沿着马蹄痕迹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虽在昭国云京,耶律长霞却有本事将老师偷偷送过来,将这个弟弟教导的极好,不至于被昭国那些酸理左右思想。
是以他的轻功得北祁高手真传,迅疾沉稳,追了约一刻钟,已近西郊山脚。
沿途果然比往日清净,只远远瞥见两三个蜷缩在背风处的黑影,大约是实在无处可去、又侥幸躲过了官府驱赶的零星流民。
耶律长烬没停留,继续向前,又追了片刻,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与人声嘈杂。
他心下一紧,提速掠上旁边一块高石,向下望去——
只见山道旁,戚秀骨所骑的健马被三五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民围住。那些人显然饿极了,眼中冒着绿光,正试图抢夺马匹,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戚秀骨已下了马,帷帽不知何时已摘去,散落在一旁地上。他背靠山壁,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枯枝,横在身前,姿态防备,却并未退却。
耶律长烬眼中戾气骤生,手指已按上腰间弯刀刀柄。他另一只手还拎着酒和烧鸡,此刻只觉得这些累赘——若是空手,他早拔刀冲下去了。
“别伤他们性命。”
一道清润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暮色传来。
耶律长烬动作一顿,循声望去,正对上戚秀骨抬起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那几个流民似乎察觉到戚秀骨分神,其中一人猛地扑上来,枯瘦如柴的手直抓向他腕间。
戚秀骨手腕一翻,枯枝精准地抽在那人手臂关节处,力道巧妙,那人吃痛缩手。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扯住缰绳,低喝一声:“上马!”
耶律长烬不再犹豫,身形如鹰隼般掠下,足尖在石壁上一点,稳稳落在马背上,正好坐在戚秀骨身后。
他将手里的酒坛和油纸包往马鞍旁一塞,双臂环过戚秀骨身侧,一把夺过缰绳,狠狠一抖——
“驾!”
骏马长嘶,骤然发力,撞开拦路的流民,朝着山道深处疾驰而去。
那几个流民被冲得东倒西歪,徒劳地在尘埃中追了几步,便消失在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山脚下林木渐密的小径前才渐渐放缓。耶律长烬勒住马,胸膛仍因方才的疾驰和未消的情绪微微起伏。
他下意识瞥了眼马鞍旁——酒坛和油纸包都还在,只是烧鸡的香气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人,却见戚秀骨不知何时已重新戴好了帷帽——大约是方才慌乱中捡回来的,此刻轻纱微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和林间渐起的虫鸣。
半晌,耶律长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起先压抑,继而越来越大,竟成了毫无顾忌的、近乎酣畅的大笑,惊起林间几只夜鸟。
戚秀骨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帷帽下,唇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虽未出声,那紧绷的气氛却莫名散了大半。
“你还笑?”耶律长烬笑够了,声音里犹带未散的笑意:“一声不吭骑走我的马,还差点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给抢了——端辞殿下,您这出宫私访的排场,可真是别致。”
“排场再别致,也比不上耶律公子病体沉重、不敢污殿下清听的架子大。”戚秀骨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耶律长烬笑声一滞,随即悻悻道:“……分明是你先把戏台子搭得太高。”
“所以你就顺势把火往儿女情长上引,连郁郁寡欢、借酒浇愁都安排上了?”戚秀骨终于转过头,帷帽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那双清凌的眼睛:“完颜朔的主意不错,可你这柴,添得太多了。”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旁边树上。
他背对着戚秀骨,声音低沉下来:“火不烧旺些,看戏的人怎么信这只是场荒唐的‘少年痴慕’?”
“耶律长烬,戏要演给看戏的人看,不是演给全城的人听。”戚秀骨也下了马,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质问:“你觉得,把痴慕演到满城风雨,演到连宫中都能听见风声,便是恰到好处?”
耶律长烬猛地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暮色中灼亮逼人:“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恰到好处?像你那样,在人前冷言冷语划清界限,便是合宜?”
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被压抑的躁意和一丝近乎挑衅的锐利:“你怕什么?怕流言太盛,污了你的清誉?还是怕——”
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怕我真对你纠缠不休?还是怕……演着演着,有人当了真,包括你自己?”
山风骤静,林间虫鸣也仿佛息了声。
戚秀骨抬起眼,帷帽轻纱拂动,眸光清凌如寒潭映月,直直看进他眼底,不闪不避:“我怕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有人借着这场‘大火’,把真正该看清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耶律长烬一怔。
“我怕有人只顾着看少年痴慕这出热闹戏,忘了去琢磨这局棋里,到底谁在搅浑水,谁在趁机摸鱼。”
戚秀骨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耶律长烬,我要你添这把火,是为了遮掩底下真正的火星,不是为了让它烧成冲天烈焰,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他顿了顿,隔着轻纱的目光清凌如雪,语气沉缓而郑重:“赌气归赌气,分寸归分寸。你若真想在这局棋里走下去,就该知道——有些线,过了,就回不来了。”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寒意,耶律长烬始终不答话,戚秀骨的声音柔和下来,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我之间,不需要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来证明什么。”
耶律长烬呼吸一滞,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这几句话精准地刺破,嘶嘶地泄了气,只剩下一点不甘的余烬,闷闷地灼着。
他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硬邦邦地抛出一句:“……用不着你教训。”
戚秀骨见耶律长烬弯腰拎起马鞍旁的酒坛和油纸包,他又笑了:“山顶说话?”
上山的路比记忆中更静。万国来朝期间,朝廷下了大力气“整治”京畿,这西郊荒山更是人迹罕至。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彼此间或交错的、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