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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裂痕 ...

  •   戚秀骨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拐角,袖中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驱散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空茫。

      风穿过长廊,带来夏末微燥的气息,却吹不散周身无声弥漫开来的寒意。

      直到登上驶离驿馆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那片弥漫着桐荫、水光与无声硝烟的驿馆远远抛在身后,戚秀骨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肩线,轻轻靠向车壁,合上了眼。

      “殿下。”含袖的声音在身边小心响起,带着未散的担忧:“耶律公子他,好像……气得厉害。”

      她斟酌着词句:“他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殿下您真怕了长靖公主,或是……”

      戚秀骨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他没有睁眼,任由马车轻微的颠簸摇晃着身体,也摇晃着脑海中那些尚未沉寂的画面。

      “他生气是应当的,看见兄长受伤、受辱,自然要怒。”他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怒了,才好。”

      “怒了才好?”含袖不解。

      “怒,才会让他觉得,我与明晏,是真的水火不容。”戚秀骨的声音很低,像拂过水面的微风,几乎散在辘辘车声里:“有些戏,看戏的人信了不算,台上的人……至少得有一个,要真心实意地入戏。”

      含袖似懂非懂,但见戚秀骨眉宇间那淡淡的倦色,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难以触及的思绪,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戚秀骨接过,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方才耶律长烬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尖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知道耶律长烬会怒,会不解,甚至会感到被背叛。可耶律长烬的出现本就是一场意外,又意外地恰到好处。

      能让更多人也深信他与明晏势同水火,祁昭宁三国皇族对峙,让这场“冲突”在所有人眼里都真实无瑕,无懈可击。

      可当耶律长烬真的用那种陌生的、带着清晰划痕的疏离眼神看他时,当那声硬邦邦的“端辞公主殿下”砸在耳畔时,胸口那闷闷的、无从着力的钝痛,却并非全然在算计之内。

      无数眼睛在暗处看着,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直到真正安全的、无人窥探的角落。

      只是……耶律长烬那头倔驴,怕是要气闷上好一阵子了,也不知会不会因此惹出别的麻烦。

      戚秀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瞬间便散在了马车行进的声响里。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额角被鞭风擦过之处,那里还残留着细微的、火辣辣的触感。

      明晏下手,分寸拿捏得极准。看似凶狠暴戾,实则避开了所有要害,连这擦伤都只是最浅的一层,明日便能消退无踪。

      那份在骄纵表象下精准的控制力,再次让戚秀骨心中凛然。

      这场戏,明晏演得投入,也逼得他不得不全情投入。只是苦了被卷入其中的耶律长烬,还有沉默承受了那一鞭的耶律长夜。

      想到耶律长夜挡在明晏身前、硬生生接下鞭子的背影,戚秀骨眸色微深。那声脆响,结实得很。

      明晏对自己人,也这般狠得下心、下得去手么?还是说,那其中亦有做戏的成分,只是这戏做得太过逼真?

      他靠回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飞速复盘方才种种——耶律长烬的突然出现,是意外的巧合,还是明晏早有的算计?

      驿馆内外那些隐匿的视线,究竟来自宫中、孟芸笙,抑或是其他几国使团?

      更重要的是,耶律长烬的反应。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冷澈。

      方才耶律长烬那不加掩饰的暴怒与维护,太过直白,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祁国质子与端辞公主关系匪浅”的明证。

      这虽能进一步坐实他与明晏的“对立”,却也同时埋下了新的、更危险的隐患。

      不能让耶律长烬继续如此,得让其“看清”他与明晏之间必须维持的“对立”,更要让他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敛那份过于直白、几乎不加掩饰的关切。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接下来,宫里恐怕还有一场“问询”在等着他。

      皇父,祖母,还有那些暗中关注此事的各方势力,都会想从他这里听到关于驿馆冲突的“第一手”叙述。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冰凉的绣纹,眼中思绪翻涌,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海般的冷静与筹谋。

      戏已开锣,便没有中途下场的道理。无论台下看客是谁,揣着何种心思,无论身旁“对手”是真心骄纵还是假意张扬,这方舞台,他都必须稳稳地站下去。

      直到幕落。

      “含袖。”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清明镇定:“回宫后,你亲自去一趟庆兴宫,将今日驿馆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太后。

      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必添油加醋,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耶律长烬突然出现,以及他随后与本殿交谈这段,务必提及,不必隐瞒。”

      含袖一怔,随即了然:“是,奴明白。殿下是担心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诋毁殿下清誉,或攀诬耶律公子?”

      “防患未然。”戚秀骨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与其让人在暗处揣测编织,不如主动将线头摆到明面上。

      祖母自有分寸。”

      他要让太后知道耶律长烬今日的“逾矩”之举,更要让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到,他对此事的态度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不悦与撇清。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淡化耶律长烬今日举动可能带来的危险联想。

      马车驶过依旧繁华的街市,窗外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车内却自成一片沉寂的天地。

      戚秀骨望着车帘缝隙中透过的、飞快掠过的斑驳光影,心中却如静水之下,暗流盘旋,开始飞速盘算接下来的应对。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放缓,外头传来车夫恭敬中带着些许为难的声音:“殿下,前头岔路口,似是八殿下与孟姑娘的车驾正往这边来,路窄,需得稍避让。”

      戚秀骨眸光微凝,撩起侧帘一角,淡淡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辆装饰颇为华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前悬挂的灯笼上,赫然是八皇子府的标记。

      车窗帘子半卷,隐约可见戚承溯与孟纤柔分坐矮几两侧的身影,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真是……巧得很。

      戚秀骨放下帘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方才驿馆的风波,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关切”一番,顺便探听虚实了。

      “停车,让路。”他淡声吩咐,听不出情绪。

      马车稳稳停靠在巷边一侧。对面,戚承溯的车驾也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戚承溯探出身,脸上挂着一贯的讶异与关切:“九妹妹?真是巧遇。

      方才听闻妹妹去了驿馆见宁国长靖公主,怎地这么快便回了?可是那边招待不周,言语间有了什么不快?”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戚秀骨这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又望了望驿馆的方向,语气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

      孟纤柔也柔柔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眸光却轻轻流转:“殿下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位长靖公主年纪虽小,听闻脾气却是极大,若是言语间冲撞了殿下……”

      戚秀骨并未下车,只隔着帘子,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宽和:“劳八皇兄与孟姑娘挂心,长靖殿下性子直率,见解独特,确与本殿平日所修佛法略有龃龉。

      不过无妨,论道之事,本就百家争鸣,求同存异罢了。”

      他刻意将冲突轻描淡写为“见解龃龉”,将一场风波淡化为寻常的“论道分歧”。

      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与包容,却并无半分愤怒或怨怼,显得极为忍让宽和。

      戚承溯与孟纤柔对视一眼,显然不信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驿馆内发生的冲突,具体细节或许尚未清晰,但“动了鞭子”、“祁国质子介入”这些词,恐怕早已如同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九妹妹果真宽宏大量。”戚承溯笑了笑,眼底却并无多少真切笑意:“只是妹妹须知,你是我昭国公主,代表的是天家颜面,岂容他国公主随意折辱?

      若那长靖公主真有不当之处,妹妹也不必一味委屈自己,父皇与祖母定会为妹妹做主的。”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是在挑唆,更是试探——试探戚秀骨是否会借此向宫中告状,试探宫中对此事可能的态度,以及戚秀骨自己的态度。

      戚秀骨岂会听不出其中机锋?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八皇兄言重了,些许口角之争,上升不到折辱天家颜面的地步。

      长靖殿下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本殿身为东道主,自当容让几分。此事,不必惊动皇父与祖母,徒增烦扰。”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带上一丝不赞同:“倒是方才祁国两位公子情急之下出手维护,虽是好意,终究于礼不合。

      他毕竟是祁国质子,身份敏感,此举若被旁人误解,恐生事端,于他、于两国邦交皆无益处。

      还请八皇兄若得机会,不妨代为提醒一二,身处异国,言行更需谨慎持重,方是长久之道。”

      戚秀骨屡屡表明自己息事宁人、顾全大局的态度,又将耶律长烬那扎眼的不当之举,定性为“于礼不合”、“恐生事端”,轻轻巧巧地将自己与之撇清关系,更顺手将提醒与规劝的蹴鞠,踢给了看似关心此事的戚承溯。

      戚承溯目光闪烁了一下,笑道:“九妹妹考虑得总是周全,耶律质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冲动,确实该懂些分寸,妹妹放心,我知晓了。”

      又寒暄客套两句,双方马车错身而过,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戚秀骨脸上那温婉淡和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沉静的冷然。

      方才那番话,既是说给戚承溯与孟纤柔听,更是说给可能缀在后面、或隐藏在暗处的其他耳朵听。

      只是……耶律长烬看似沉稳持重,实则心计并不深沉,即便在昭国为质挣扎多年,也仍有一颗赤诚坦荡之心。

      若非他与之合作多年,恐怕也难看出——换而言之,若他并非这般心性,他们的合作也必不会长久,也定然无法如此顺利。

      是以戚秀骨虽防备他,却也不会过多猜忌他。

      可耶律长烬此刻正在盛怒之中,能明白这番不得已的划清之下,深藏的无奈与回护么?会不会因此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对含袖低声吩咐:“回宫后,让青荇留意,今日驿馆之事,宫里宫外都传成了什么样。

      流言起于何处,又添了哪些枝叶,尤其是关于祁国二位皇子的部分,务必探听仔细。”

      “是。”含袖低声应下,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殿下,耶律公子他方才离开时的模样,实在是气狠了。

      奴婢担心,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或是被人挑唆,再闹出什么事来?”

      “……无妨。”戚秀骨沉默一瞬,望向窗外急速后退的、逐渐被宫墙阴影吞没的街景,声音轻而笃定:“他会想明白的。”

      必须想明白。

      马车轻轻摇晃着,驶入皇城投下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之中。前方,是另一重无声的战场,而他,已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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