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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使团抵京 ...

  •   耶律长霞还有些事要交代,先去了屋外,小屋内只剩两人。

      耶律长烬走到桌边,看着那枚依旧摊开的万裕商号图腾,忽然道:“你从未提过,万裕商号与你有关。”

      “现在你知道了。”戚秀骨收起丝帛,语气平淡。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耶律长烬转头看他,翠绿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戚秀骨静静回视:“耶律长烬,你我合作,是基于共同的目标与利益,而非事无巨细的坦白。

      该你知道的,我不会隐瞒,但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

      就像他从未追问耶律长烬在昭国究竟埋了多少暗桩,培养了多少死士。

      耶律长烬与他对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别开脸:“算了,反正你这小老太太心思深似海,我问也白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别一个人扛太多。”

      戚秀骨怔了怔,抬眼望去。少年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下拉得挺拔而孤直,耳廓却微微泛红。

      “我自有分寸。”戚秀骨轻声道。

      “最好如此。”耶律长烬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到桌上:“茯苓糕,含袖说你爱吃。”

      油纸包还带着体温。戚秀骨打开,糕点的甜香散开,冲淡了满室的茶涩。

      他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莫名驱散了心头沉压的寒意。

      耶律长烬抱臂靠在门边,看着他吃,忽然道:“山顶那夜,你说你怕。”

      戚秀骨动作一顿。

      “现在呢?”耶律长烬问:“还怕吗?”

      戚秀骨沉默良久,将口中含着的糕点咽下,才缓缓道:“怕,但正因怕,才更要做。”

      “为何?”

      “因为若连知道怕的人都退缩了,这世上便只剩无所畏惧的豺狼,和麻木待宰的羔羊。”

      戚秀骨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我宁可做那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也不愿做眼睁睁看着虎食人、却告诉自己‘无能为力’的聪明人。”

      耶律长烬凝视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讥诮与锋锐,反倒带了几分少年人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同。

      “好一个贪生者未必怕死。”他低声道,却伸手夺过戚秀骨手中的油纸包,将最后一块茯苓糕塞进自己嘴里:“你该走了。”

      耶律长烬站在门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许久未动。身后传来脚步声,耶律长霞不知何时也回来了,站在他身侧。

      “这孩子……”她轻叹一声:“肩上担子太重了。”

      “他自找的。”耶律长烬硬邦邦道。

      耶律长霞侧目看他,忽然笑了:“看来你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耶律长烬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阿姐,合作之事,真要冒这么大险?”

      “阿烬。”耶律长霞正色道:“你可知为何父亲当年能在一片反对声中,执意立顾家女为后?”

      “因为她助父亲逃回祁国?”

      “不止。”耶律长霞望向远方:“父亲曾说,他见过太多聪明人,算尽利害,却忘了初心。

      唯有母亲,明知嫁给他这个质子前途未卜,明知顾家会反对,却依旧义无反顾——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看透了这一切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心。”

      “戚秀骨身上,有母亲的影子。”她轻声道:“也有姨母的影子,这样的人,或许会摔得头破血流,但若真让他们走出一条路来……那必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我们草原人,不也该赌一把这样的路吗?”

      耶律长霞与耶律长夜是顾如锐所生,而耶律长烬的生母,却是当年随耶律卡真赴昭为质的完颜氏。

      顾如锐将耶律卡真父子三人送至边关后,便拔剑自刎。以性命偿还了“叛国”之责,也为顾家留下了一条退路。

      耶律卡真悲痛欲绝,返回祁国后,力排众议,坚持追封顾如锐为皇后,谥号“北辰永圣配天元皇后”。

      “北辰”乃帝王之星,后几词则喻其德配天地、永世神圣——他以此举,承认了她无可替代的元配身份。

      祁国旧制本可立多位皇后,但后位至今空悬,宫中仅有妃嫔与夫人。其中一位,便是耶律长烬的生母,宸妃。

      因此,完颜朔确也算得上耶律长烬的表弟,加之他此次在昭国一路忠心追随,耶律长烬念其情谊,才容得他偶尔放肆。

      宸妃护卫耶律卡真多年,亲眼见证了他与顾如锐的情深,也目睹了顾如锐挥剑自绝的决绝。

      后来她所爱之人死于派系之争,为固完颜氏之地位,多方考量,入宫做了耶律卡真的妃子。与耶律卡真虽无爱情,却相携多年,彼此扶持。

      她本就与顾如锐交好,此后更深深敬佩这份赴死的勇气。因此,她对顾如锐留下的一双儿女处处看顾,视如己出。

      若无宸妃,耶律长霞姐弟恐怕早已死在祁宫深处的倾轧之中。

      然而祁国王庭内斗酷烈,耶律卡真归国时老汗王已逝,他不得不以雷霆手段迅速即位,也因此埋下隐患,致使王位始终不稳。

      她竭力护住的三个孩子,最终也只有耶律长霞能留在身边,享天伦之乐。将耶律长夜与耶律长烬远送他国为质,其中有多少无奈,唯有她自己知晓。

      这也是为何耶律长烬与他二位兄姊关系如此亲密的原因之一,甚至耶律长霞和耶律长夜也愿意唤宸妃一声“阿母”。

      此刻,完颜朔也默默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公主睿哲。”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不提这个了。”耶律长霞爽朗一笑,对完颜朔显露了点亲昵:“你母亲也托我带了些东西来,这么多年,也辛苦你了。”

      “主人对我多有照顾,谈什么辛苦?”完颜朔神情松懈下来,笑嘻嘻道:“殿下姐弟相逢,我便不在此碍眼了。”

      耶律长霞事毕即密返祁国使团,身影悄融于北地车马之中。戚秀骨仍深居璇霄殿,窗外世事却如檐下积雨,一滴一痕,无声浸透时光。

      日子这般滑过指尖,转眼便到了万国来朝之时。

      时序入夏,云京槐花开至荼蘼,甜腻香气裹在日渐燥热的南风里,漫过重重宫阙街巷。

      圣寿渐近,各国旌旗相继掠过黎城驿道,稍作整饬,便前后驶入京畿。

      礼部官员终日往返于城门与驿馆之间,九门洞开,仪仗铺排如锦绣长河,尽显天朝威仪。

      百姓被拦在主干道两侧,一个个伸长脖颈,张望那些衣冠各异、车马煌煌的异邦客。小童骑在父辈肩头,指着队伍中奇形怪状的旗徽装饰,咿呀问个不停。

      最先抵达的,是陵国与弘国。

      这两家来得皆低调,不事张扬。弘国使团由安王率领,车驾朴素,护卫肃整,趁暮色自永定门悄然而入,直奔驿馆,未作片刻停留。

      陵国则是大皇子宇文青带队,车队略讲究些,却也未过分铺陈。宇文青始终未露真容,只隔着车窗一道薄纱帘,隐约透出清瘦沉默的侧影。

      百姓对这两家兴致寥寥,议论声疏疏落落,也难怪,陵、弘二国与昭国这些年相处还算平顺,无大战亦无深交,恰似棋枰边缘两枚安分的闲子。

      真正的喧阗,在三日后。

      午后日头渐显炙意,长街两侧早已清道,百姓挤在兵士拉起的栏索之后,脖颈抻高。

      先闻蹄声,沉沉如远雷碾地。

      三十六骑金甲侍卫开道而来,马颈系红缨,鞍侧悬长刀,步伐齐整划一。其后,祁国皇旗迎风怒展——苍青为底,银狼昂首,那股睥睨四野的悍气,隔街扑面。

      旗下,一匹黑骏当先。马上女子未着宫装,一身暗朱骑射服紧束其身,墨发高挽,腰佩弯刀。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英朗,肤色是草原儿女常见的蜜色,被日光一镀,浮着健朗的光泽。

      她嘴角噙一丝淡笑,目光扫过街边景物人流,坦荡明亮,毫无闺阁扭捏之态。

      身侧略后,跟着个骑术同样漂亮的青年男子,样貌周正,气质沉敛,应是其驸马。

      “是祁国大公主耶律长霞!”

      “好生英气……”

      “听闻前岁祁陵边衅,她单骑闯过阿卢关,当真了得!”

      人群嗡然议论,目光皆追着那一人一马。耶律长霞偶尔向两侧略颔首,大大方方,从容如巡视自家草场。

      茶楼二层,竹帘半卷。

      戚秀骨今日着一身月白短襦,配天青长裙,料子皆是寻常麻葛,披帛同色,薄软软搭在臂弯。

      青灰帷帽直垂至胸前,掩去大半面容,周身无半点饰物,唯以一截磨光竹簪绾发。腕间空空,指尖素净。

      裙摆下微露一双青布鞋,鞋面光洁,连朵缠枝纹也无。

      这般打扮掷入云京街市,无人会多瞥一眼,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他面前一盏清茶已凉,目光透过帘隙,落在楼下那抹飒爽身影上。

      身侧,耶律长烬一袭玄色劲装,抱臂倚在窗边。望着阿姐策马而至,翠绿眸底漾开一点稀有的柔光,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父汗曾说,她若身为男儿,必是草原最亮眼的鹰。”

      戚秀骨静望片刻,轻声道:“她本就是鹰。”

      是雄是雌,何须分明。

      耶律长烬侧目瞥他一眼,未接话,视线又落回街心。

      祁国车队不长,除耶律长霞与驸马车驾外,仅十余辆载贺礼的马车,护卫精干,行止利落,不一会儿便掠过长街,往驿馆方向去了。

      街上人潮却未即刻散去。方才祁国大公主纵马而过的影姿犹在眼前浮动,空气中已隐隐飘来另一缕乐音——与北地的苍劲浑厚迥异,是江南水乡那般绵软婉转的丝竹调,似春水淌过青石板,涟漪暗生。

      日影悄然西斜,檐角拉出长长的昏影。茶楼酒肆间的嗡嗡人语渐低,换作一种悬而未决的、黏稠的期待,在暖风与槐香里静静沤着。

      过了好半晌,隐约乐声才终于清晰。丝竹管弦,清清润润,自长街尽头徐徐漫来。开道仪仗衣色鲜丽,华盖高举,步伐齐整带着江南特有的精巧气象。

      随后是两排宁国禁卫,身着轻甲,腰悬长剑,个个面容白净,神色肃然。

      再往后,是数十辆装载贡礼的朱轮华盖车,箱笼漆红描金,镶珠嵌玉,沉甸甸、明晃晃,耀人眼目。

      然所有人的视线,须臾便被队伍中央那辆尤为夺目的车舆攫住。

      车舆深红为底,金线墨缕勾边绘纹,顶角四悬金铃,行步清响不绝。车窗垂着厚重的金红绣凤帘,驷马皆白,通体无杂,额前缀红宝珠饰,神骏非凡。

      这必是宁国长靖公主的车驾无疑,可风过帘卷,里头分明空无一人。百姓正自纳罕,忽闻一阵更清亮的铃响自队尾传来。

      众人齐齐扭头。

      只见一匹枣红小马自仪仗间不紧不慢踱出,马颈系红绸金铃,额佩赤金珊瑚护额,日光一照,流转温润华彩。

      马背上那道身影,让长街两侧的嗡嘤人声霎时静了一刹。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童,一身正红宫装,却非昭国常见的襦裙,而是宁国皇室式样的交领窄袖,玄色织金云纹滚边,腰间束蹀躞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并一柄缠在上头的赤金长鞭。

      衣料是极珍稀的火浣锦,日辉漾过,那红仿佛活了过来,随马身起伏泛开层层深浅涟漪,金线绣凤于其间翩然欲飞。

      墨发并未尽绾,大半如最上等的墨绸披散肩背,仅以几枚赤金镶红宝的发箍并细巧长簪,松松固定鬓边碎发。

      额前缀一滴水状血玉额饰,色浓近乎暗红,垂落眉心,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剔透似瓷——若非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猫儿似的眼型,眼尾天然微挑,本是多情妩媚、灵动狡黠的线条,偏偏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人时毫无孩童应有的懵懂好奇,唯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目光落下,竟似照不进底,只在那浅琥珀的表面上泛起一点冷冽碎光,高高在上,不类凡俗。

      他与戚秀骨偶尔流露的“神性”迥异。戚秀骨是悲悯的、柔软的、浸着愁绪的;明晏却是冰冷的、漠然的,视众生如无物。

      此刻,这双眼正懒懒扫过街边攒动的人群,目光掠及之处,皆令人无端生出几分被俯视审视的不安。

      他嘴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亦带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他更像一只不亲人、甚至疏离的猫。

      此刻那弧度深了些,里头却无半分暖意,反透出一股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玩味。

      马行至茶楼正前,那目光忽地一顿,精准穿透竹帘半卷的缝隙,落向二楼雅间里那道月白身影。

      相隔数十步,两道视线无声相撞。

      明晏浅琥珀的瞳仁里,那点冷光凝了一瞬。

      随即,他天生微翘的嘴角骤然深扬——非孩童烂漫的笑,而是裹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审视,乃至隐隐挑衅的弧度。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朝茶楼方向,极轻地扬了扬小巧的下颌。

      仿若在说:我瞧见你了。

      亦似在问:你,在看什么?

      只一霎,下一瞬便将目光滑开,复归懒懒扫视人群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嘴角仍噙着三分似笑非笑,却无半点暖意,唯余一股与他年纪全然不衬的、毫不掩饰的骄矜与玩味。

      眼前这万人空巷、争睹异邦的喧嚷,于他不过散步时偶遇的一场还算趣致的把戏。

      这便是宁国长靖公主,明晏。而他身侧,一骑靛蓝影子,沉默相随。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已见挺拔,着宁国使团统一的靛蓝骑装,腰束革带,佩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磨旧的皮子。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是北地人常见的轮廓,薄唇习惯性紧抿,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黑沉如墨,映不进多少光。

      他控马极稳,与明晏的枣红小马保持着恰恰半步之距——既不掩前方身影,亦能在万一突发时侧身护住。

      马匹前行,他的目光大半时候落在明晏背上,只偶尔抬起,极快扫视四周。

      然每当望向身前那抹红衣时,眼底翻涌的诸般复杂便会沉静下来。

      有审视,有警惕,深处却藏着一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和——仿佛这小主子无论做出何等惊世骇俗、跋扈嚣张之事,皆在他意料之中,亦令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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