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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敬你我,敬不可为 ...

  •   祁国黑市那条线,查得比预想中顺利,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耶律长霞动用了埋在北境多年的暗桩,五日内传回的消息证实:耶律长天不仅通过黑市雇佣了死士,其触角早已伸向昭国境内。

      几条隐蔽的商道被用来输送的不只是刺客,还有禁运的军械与密信。而其中一条线,隐隐指向昭国几个宗室,更查出禁物竟现身边陲。

      戚秀骨收到密报时,正对镜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的脸仍带着少年的稚嫩,眼神却已不再纯澈。

      “果然如此。”他将纸条置于烛火上,看火舌舔舐边缘,化作一缕青烟:“内外勾连,所求不小。”

      戚秀骨讲与太后听、又问是否可利用时,她只叹道:“你可知武帝为何秘研‘霹雳火球’,又为何将其深藏?非不欲用,实不敢轻用。

      利器无主,则天下皆危。后来冶帝何等雄才,欲以此革新积弊,结果如何?前车之鉴,你要牢记。”

      戚秀骨垂首应是,而后再一次闭门不出。

      “殿下,祁国使团还有八日便至黎城。”青荇低声禀报:“宁国使团三日后入城,陵国与弘国的车队也已过了阳城。”

      “知道了。”戚秀骨起身:“备车,我要出宫。”

      “端辞公主。”耶律长霞早早等在了这里,戚秀骨又一次站在耶律长烬的这个小院里。

      耶律长霞见他只是小小一个少年,面色却肃然平静,倘若不是面颊还有稚嫩,几乎看不出他年纪也不过才十二三。

      耶律长霞眼里带了点趣味,看戚秀骨端端正正见了礼、寒暄几句后才又道:“你对长烬多有照拂,我一早便想备礼来谢你,可惜没寻到机会。”

      “大公主客气了。”耶律长烬看上去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此刻并非开口的好时机,是以只重重冷哼一声,别开头去。

      戚秀骨懒得理他,耶律长霞更清楚自家弟弟的臭德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听戚秀骨又道:“深夜来访,还望大公主莫要见怪。”

      “说来,你还应当唤我一声表姐。”耶律长霞笑起来,爽朗得很,戚秀骨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些许促狭:“九殿下,喊一声来听听?”

      戚秀骨:……

      顾如敏与顾如锐乃同母姐妹,姐姐顾如敏嫁给四皇子,在戚凌夏即位后便被封为皇后。

      妹妹顾如锐则出乎所有人意料,嫁给了当年仍是质子的耶律卡真,婚后不到一年,便诞下长女,即耶律长霞。

      又四年,诞次子耶律长夜。

      是以戚秀骨当真还要唤一声表姐……只是两国皆对这个关系讳莫如深,大昭几乎无人敢提顾如锐。

      “他都未曾喊过一声兄长,你……”耶律长烬莫名有些不满,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只听那头戚秀骨嗓音干脆:“表姐。”

      耶律长烬:……

      “合着您二位才是一家人。”耶律长烬语句虽没什么起伏,可话里全是阴阳怪气:“要不我走?可别碍着二位的眼。”

      “得了。”耶律长霞毫不顾忌形象,就这么冲耶律长烬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复温和面色:“既然你愿意唤我一声表姐,我再以封号称你实在显得生疏,便喊你一声小妹如何?”

      戚秀骨微怔,没有回应,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她的称呼。

      这个少年的过度早慧,时常令人忘记他才只有十二,再怎么故作稳重,总归还是个孩子的。

      耶律长霞笑容不变,心底却叹了口气,而后推过一张羊皮:“这是我们在边境截获的货单——盐铁、粮食,还有……硫磺三百斤、硝石五百斤。收货方还未查明。”

      耶律长烬瞳孔微缩,眉头紧蹙:“他想造什么?”

      “不是造,是组装。”戚秀骨看着羊皮纸上的情报:“有人把‘一窝蜂’火箭的零件拆散,从不同渠道运到云京。只要凑齐,就是极大的杀器。”

      但其实他还查到了些别的东西,于是开口问:“二位可有听闻‘昭威将军炮’?”

      耶律长烬一顿:“那是昭国禁谈之物。”

      “但它在边镇出现了。”戚秀骨声音很低:“舅舅密报,盐城节度使的私兵演练时,有人见过‘雷火从天降’——不是天雷,是铁球炸裂。”

      “所以?”耶律长烬绿眸在夜色中锐利如刀。

      “所以有人已经打破了平帝的禁令。”戚秀骨望向皇城方向:“当规则被打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皇父能用捐输卖官,藩镇为什么不能用火药谋反?”

      可此事戚秀骨也查到了一些信息,不欲再与耶律长霞细说,顾自转移了话题:“今日来寻表姐,确有一事所求。”

      “与北祁通商?”耶律长霞似乎早在耶律长烬递密信前就预料到戚秀骨的到访,笑眯眯的:“这恐怕不是你的本意。”

      “瞒不过表姐。”耶律长霞是聪明人,戚秀骨给耶律长烬的那快丝帛上,绣的乃是万裕商号的图腾。

      万裕商号十三年前横空崛起于宁国,自成立到商铺名满五国,只用了短短三载。随后便销声匿迹,直至近两年才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没人想过这个来自宁国的商会,居然又与大昭的端辞公主有了关系。

      “昭国朝廷互市,时开时闭,盘剥甚重,且常为政治裹挟,于祁国各部而言如同鸡肋,解不了近渴。”

      戚秀骨开门见山:“万裕不同,它只认契约与玉币。只要表姐能保证商队在北祁境内的安全,万裕可以提供比官市更优的价格,更稳定的货源。

      尤其是粮食——我知去岁漠北白灾,今春又有部族缺粮。”

      耶律长霞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条件?”

      “我要祁国主战派,尤其是耶律长天及其盟友,未来半年内,无法从任何渠道获得足以支撑大规模南下的粮草与铁器。

      至少,不能从与万裕有关的渠道获得。不仅如此,我希望表姐能利用你在王庭的影响力,拖延、破坏任何可能促成近期南侵的议和或盟约。”

      屋内一片寂静,耶律长烬也收起了那副别扭神态,翠绿眼眸紧盯着戚秀骨,仿佛重新审视这个相识多年却依旧莫测的“盟友”。

      耶律长霞沉默良久,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笑容淡去,显出草原王者长女的冷峻与精明:“小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止是与耶律长天为敌,更是要暗中扭转父汗的决策意向,甚至……可能需要在必要时,切断某些部族原本的补给线,或可引发内部动荡。”

      “我知道。”戚秀骨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但表姐信中亦言,祁国需要休养生息,而非以战养战。

      耶律长天若真的一意孤行,将祁国拖入与昭国的全面战争,无论胜负,草原都将流血千里,各部元气大伤。

      届时,恐怕不必外敌,内部积怨便足以撕裂王庭。”

      他稍顿,语气稍缓,带上一丝近乎恳切的坦诚:“我并非要表姐背叛祁国。恰恰相反,我希望通过万裕的贸易,让祁国各部看到,除了掠夺,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获得他们需要的物资——一条更稳定、伤亡更小的路。

      这需要时间,需要信任的累积,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摁住最躁动的刀锋。”

      耶律长霞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温婉的少年皮囊,看清内里那颗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缜密而大胆的雄心。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阿烬说你心有丘壑,我原以为只是孩童早慧。”她叹道:“如今看来,竟是低估了。你谋的不是一时安稳,是两国边陲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格局。”

      戚秀骨不语,算是默认。

      “此事风险极大。”耶律长霞指尖敲击着桌面:“一旦泄露,我在祁国将无立足之地,耶律长天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打成昭国奸细。

      而你,若被昭国朝廷发现你私通外国、操控边贸,哪怕你是敬敏皇后所出,也难逃罪责。”

      “所以,此事止于你我,以及耶律长烬。”戚秀骨道:“万裕与北祁的交易,会通过数层中间商进行,最终接手货源的,会是几个背景干净的西域胡商。

      账目全部在白玉京结算,不留纸质痕迹。即便有人要查,线索到宁国或白玉京即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表姐所需在祁国内部行事的助力……万裕这些年在北境并非毫无根基。

      一些受白灾严重、对王庭心怀不满的中小部族,或许愿意接受‘匿名朋友’的馈赠,并在关键时刻,发出一些声音。”

      耶律长霞眼中精光一闪,她听懂了戚秀骨的暗示——万裕甚至已经在祁国境内培养或拉拢了潜在的盟友。

      这份潜藏的力量,或许不大,但在关键节点的舆论或行动上,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看来,你准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周全。”耶律长霞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赞赏与决断的笑容:“好。此事,我应了。具体如何操作,细节还需敲定。我留在云京这几日,便是为此。”

      她目光转向耶律长烬:“阿烬,你既为桥梁,便需居中协调,万事小心。”

      耶律长烬郑重点头:“阿姐放心。”

      大事既定,气氛稍缓。耶律长霞重新打量戚秀骨,眼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与好奇:“小妹,你费如此周章,所求究竟为何?我不信你只为边民免遭战火。”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总不会真是为了昭国江山永固吧?”

      戚秀骨垂眸,看着杯中已凉的茶水水面,沉默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这个时辰,云京城大多百姓已沉入梦乡,而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流民,是否还在饥寒中辗转?

      “表姐可曾见过,春荒时的流民?”戚秀骨忽然轻声问。

      耶律长霞一怔:“祁国草原也有白灾,牧民迁徙求生,我自是见过。”

      “那表姐可曾想过,为什么?”戚秀骨抬起眼,烛光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动:“为什么昭国富庶中原,仍有百姓饿死道旁?

      为什么祁国广袤草原,一场白灾就能让部落濒临绝境?为什么两国明明可以互通有无,却非要刀兵相见,让边境百姓世代活在烽火恐惧之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我知道,朝堂之上人人讲权衡、讲利益、讲势。

      皇父为解禄米之困推行‘捐输’,朝臣为保权位明哲保身,边将为求军功煽动战事……每个人都觉得别无选择,每个人都说是‘大势所趋’。”

      可那些死在城外的流民,那些即将被卷入战火的边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就要成为‘大势’之下的代价?”

      耶律长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读过史书,知历代兴衰。昭国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深重,若再不自省,乱世不远。”

      他看向耶律长霞,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之力,如今微如萤火。

      所能谋者,不过是让该往北去的商队平安抵达,让该在草原安睡的孩童免受马蹄惊扰,让边关将士的粮饷少一层克扣,让如顾家这般守土卫国之族,不必在前方血战时,还要忧心背后冷箭与粮草不济。”

      “很多人都说,这是痴心妄想,是孩童不懂世事的呓语。”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就连祖母,也曾叹我太过天真。”

      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你还是要做。”

      “是。”戚秀骨看向他,目光相接:“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才真的毫无希望。

      我见过绝望的眼睛,便不想再看第二次。我既生在这位置,享了常人难及的尊荣,总该做点什么——哪怕最终只是螳臂当车,哪怕只能护住寥寥数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至少,我曾努力过。”

      耶律长烬怔怔地看着他。

      相比起那夜来说,少年神态里褪去了一部分迷茫与无措,好像多了点坚定与倔强,从而显得更明亮。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戚秀骨身上那种矛盾感的来源——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谋算,却又怀抱着最质朴的悲悯与理想。

      这两种特质本该撕裂一个人,却在戚秀骨身上奇异地共存,化作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所以,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耶律长霞轻声说。

      “是。”戚秀骨坦然承认:“但这条路,母亲曾为我铺过砖石,祖母正在为我拨开荆棘,而表姐你——”

      他看向耶律长霞:“如今愿与我同行一程,既非孤身一人,何惧前路艰险?”

      屋内久久无声。

      耶律长霞凝视着眼前这个单薄的裙装少年,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豪爽与肯定。

      “好一个‘至少努力过’。”她朗声道:“小妹,你这份心性,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母亲。”耶律长霞眼中掠过追忆之色:“当年我还未随父返祁,曾被姨母抚养过一段时日,她也是这般……明明看得透世间污浊,却偏要守住心中一片清明。

      旁人笑她痴,她却说,正因为看透了,才更不能同流合污。”

      戚秀骨心口微微一颤,关于母亲的记忆太少,每一份都弥足珍贵。

      “这一步,我陪你走。”耶律长霞郑重道:“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劲。

      草原儿女敬重勇士,而你——虽不执刀枪,骨子里却是个真正的勇士。”

      戚秀骨眼眶微热,垂首道:“多谢表姐。”

      耶律长霞大笑:“自家人,客气什么!”她起身舒展筋骨,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忽然道:

      “你可知道,为何明知难为,我却愿应你?”

      戚秀骨摇头。

      “因为我也曾站在祁国王庭的金帐外,看着各部首领为了争抢过冬的粮草吵得面红耳赤;也曾见过牧民因一场白灾便家破人亡,孩童冻死在母亲的怀里。”

      耶律长霞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高坐帐中高谈阔论‘南下夺富’的人,从未亲手埋葬过冻僵的羊羔,也从未见过战场上肠穿肚烂的儿郎。”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你说得对,除了掠夺,草原该有另一条路。这条路或许难走,但总得有人去趟。”

      戚秀骨心头微震。他望着耶律长霞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位大公主提前秘密入京,不止为避险,不止为谋利。

      她心中所藏的那份对草原未来的忧虑与期盼,与他何其相似。

      “所以。”耶律长霞走回桌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为这‘不可为之事’,敬你我。”

      戚秀骨举杯相迎:“敬此路艰险,敬你我同心——敬不可为。”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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