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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风起 ...

  •   街边茶楼二层,竹帘后的雅间里,戚秀骨轻轻搁下茶盏。白瓷杯底触上紫檀木案,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楼下,人群议论声随风浮上,起先压着惊叹,渐次响亮。

      “那便是宁国长靖公主?老天爷,这通身的气派……”

      “才十岁?瞧这模样神态,说十五六我也信!”

      “何止气派,瞧见她身边那少年没?那可是祁国送去的质子!堂堂皇子,如今跟个侍卫似的,啧啧……”

      “这有何稀奇?我表兄在宁国行商,说这位长靖公主厉害得紧!前两年祁国想用四皇子换回二皇子,遣使去谈,你猜如何?”

      “如何?快说!”

      “长靖公主当宁帝与满朝文武的面,掷国书于地,道耶律长天实在丑矣!不是个什么东西,不配入他宁宫。

      祁使气得须发皆颤,斥其无礼。结果你猜怎的?”

      说话人故意一顿,吊足周遭胃口,方压着嗓子道:“当夜,祁国四皇子耶律长天在驿馆遇袭,被人硬生生折了一臂!

      身边近侍皆被剜目割舌,血淋淋扔在宁国宫门外,长靖公主使人递话,言耶律长天‘御下不严、冲撞凤驾’,断臂是小惩。

      若再敢打他的人的主意,下次落的便非手臂,而是头颅了!”

      “嚯!十岁娃娃,这般狠辣?!”

      “狠?你没瞧她看人的眼神?哪似个孩子……”

      议论声渐低,里头混着唏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意。

      雅间内,耶律长烬握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翠绿眼眸死死盯住楼下那抹靛蓝身影,瞳孔深处如骤然冰封的湖面,寒气森森。杯中茶水随他细微颤抖,漾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戚秀骨瞥他一眼,未语,目光重新投向街心。

      恰此时,楼下队伍行至一处略窄街口,因前头仪仗整队,暂缓行进。

      马背上的明晏似坐得乏了,小巧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抬手,随意朝身侧勾了勾指。

      隔得远,听不清言语,那姿态里的命令意味却隔街分明。

      只见耶律长夜沉默颔首,动作流畅地翻鞍下马,落地无声。他走至枣红小马旁,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那是个极其熟练的、等待承接的姿势。

      明晏甚至未回头,只自然松了缰绳,身子向前一倾,便稳稳落进耶律长夜早已张开的怀抱。

      耶律长夜双臂稳稳托住,顺势将人往上拢了拢,调成更舒适的姿势。

      明晏细臂环上他脖颈,一手无意识地把玩他肩头一缕微卷的发丝,目光却仍懒懒扫过四周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几分。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劣的满意。

      而耶律长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抱着明晏,转身迈步,跟上重新移动的队伍。步履平稳,仿佛臂弯所托非是个活人,而是件理所当然该如此安置的珍宝。

      唯有时因路面不平而微低首、以便稳住所托时,那双总是淡漠低垂的眼皮下,才会飞快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纵容的柔光——快得令人疑是错觉。

      那不是屈辱,非关隐忍,亦难言无奈。

      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守护与接纳,一种早已长入骨血的习惯。

      茶楼雅间内,空气似陡然凝冻,连窗外喧嚷亦仿佛滞涩。

      耶律长烬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兽伤的闷吼,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撞得身旁小几上杯盏叮当乱响!

      “耶律长烬。”戚秀骨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绷如铁石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耶律长烬浑身一僵,猛地扭首看他,眼中怒意、痛色、屈辱翻涌欲裂。翠绿瞳孔在盛怒之下缩成一点,死死钉在戚秀骨脸上。

      戚秀骨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回视,声压得低,字字清晰:“此刻下去,便是坐实‘祁国皇子当街对宁国公主无礼’之罪,正中他人下怀。”

      耶律长烬咬肌绷紧,下颌线利如刀锋。他死死瞪了戚秀骨一眼,又猛地扭回头看向楼下,胸膛起伏不定。那只被按住的手臂筋肉贲张,微颤着,终未再前挣。

      楼下,宁国车队已续行。

      背负一身灼灼如焰的红衣,耶律长夜沉默走在队伍中段,步履稳实,脊背挺直。

      而前头,那辆一直空置的朱轮宝车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着一身天水碧锦袍,袍角以银线绣疏朗竹叶纹,外罩一袭极薄的月白纱衣。

      墨发以青玉冠高束,余几缕散落颈边。生得一张极秾丽的面容,眉眼精致似工笔细描,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嫣红。

      只是这般好模样,被一副过于冷淡的神情压住——凤眼微垂,长睫覆下浅影,看人时总带疏离漠然,仿佛周遭一切热闹喧嚣、红尘烟火,皆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入不得眼,扰不动心。

      这便是宁国那位三年前方被寻回、如今圣眷正浓的十一皇子,霁王明月。

      他的马车帘帷此刻已完全掀起,他侧身立于车辕旁,并未即刻下车,而是微微俯身,朝车厢内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显苍白瘦削的手,腕上戴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串。

      一只肤色略深、骨节分明且带薄茧的手,轻轻拍开他的手,似又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一个身着靛蓝劲装、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利落地自车厢探身而出。

      这少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扬,便不笑也带三分明朗气息。落地时身姿矫健,若非细察他左足落地的瞬间那几不可察的、极短暂的迟滞,及随之微调的重心,几乎看不出异样。

      这少年名靳言知,关于他的消息寥寥,连明晏传回的信中也鲜少提及——戚秀骨觉得,那非是不知,反是存心相护。

      靳言知落地站稳,反手轻扶车辕,随即朝明月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如驱散阴霾的朝阳,露出一口齐整白牙。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月淡漠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一刹,一丝极淡的暖意自眼底滑过,而后微微颔首。

      二人正要随队前行,周遭已有许多道目光带着好奇或探究,落在靳言知身上,尤其是他行走时那细微的、难以全然掩饰的步态。

      明月步履未停,却极自然地朝旁侧移半步,恰恰以半个身子挡在靳言知与大部分视线之间。

      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轻轻碰了碰靳言知的手背。

      那是个细微至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内里却含无声的探问与支撑。

      靳言知侧首看明月一眼,眸光清亮,摇了摇头,意示无碍。可他行走时,却下意识朝明月又靠近半步,二人衣袖几欲相触。

      恰在此时,前头被耶律长夜抱着的明晏忽扭过头,望向明月这边,脆声唤道:“七皇兄!”

      明月抬眼望去,脸上那点极淡的暖意霎时收尽,复归一贯的疏冷。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仍点了点头。

      明晏似早习惯他这般冷淡,也不在意,转回脸重新将面颊贴在耶律长夜胸膛。

      明月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只与靳言知低声叙话,随队伍缓缓前行。

      他步履不疾不徐,始终与靳言知并肩。每遇路面不平或人群挤攘处,他总提前半步,或悄然微调身位,为靳言知挡开可能的冲撞。

      一切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二人便这般相偕,一个冷淡如深秋寒月,一个温暖若初夏朝阳,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谐和,渐次消失在长街尽头驿馆的方向。

      茶楼内,静默良久。

      耶律长烬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色犹白,眼底怒意未消,却已被强行压制成一片冰冷的沉郁,淤在翠绿眸底,暗流汹涌。他走回窗边,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仰颈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非茶,而是能浇灭心火的冰水。

      “看清了?”待他气息稍平,戚秀骨方轻声开口。

      “……什么?”耶律长烬声音嘶哑。

      “你兄长看她的眼神。”戚秀骨望向窗外空荡只余轻尘的街道:“与保护明晏时的模样,不像是被迫。”

      耶律长烬唇线抿得僵直。

      “七年前,祁国欲以耶律长天换回耶律长夜为质。”戚秀骨缓缓道,声静无波,却字字敲心:“明晏当众拒之,并断耶律长天一臂,剜其随从双目。

      此事传遍五国,人皆言宁国长靖公主跋扈狠戾,肆意折辱他国皇子,是为奇耻。”

      耶律长天乃祁国四皇子,也曾是夺权最强势的皇子之一,然而断臂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角逐皇位的资格。

      是以他与其母亲将所有筹码压在了皇七子身上,只能背后拨弄风云,耶律长天更是恨极了明晏。

      戚秀骨目光转向耶律长烬,内里是冷静近乎残酷的剖解:“可若耶律长夜本不愿归呢?若他留于明晏身侧,非是忍辱负重,而是……心甘情愿?”

      耶律长烬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戚秀骨。

      “我见过太多被迫之态。”戚秀骨声轻而字清:“屈辱、不甘、隐忍、愤恨……这些情绪,根本不可能藏住。可你兄长眼中,并无这些。”

      至少,在这众目睽睽、看似折辱至深的场景里,耶律长夜眼中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尘埃落定的安然,一种早已接纳并长入骨血的习惯。

      仿佛守著这骄矜难测的小公主,于他并非枷锁或耻辱,而是某种源于心的自然、无需言诠的使命。

      耶律长烬沉默良久,久到窗外市嚣重新涌入雅间,久到那盏冷茶的寒意似已浸透指尖。最终,他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裹着疲惫,亦带着某种沉钝的、不得不吞咽的痛楚。

      “阿姐亦曾这般说。”他哑声:“她说,阿兄在宁国,性子愈见沉闷,几乎不与人言,可那位长靖公主待他极为不同。

      长靖公主看似折辱,然衣食住行从未亏欠,甚至护得极紧。阿姐言,阿兄或许,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只是这“自愿”背后,有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多少权衡轻重的妥协,又有多少连耶律长夜自身亦未必辨得清的幽微心思,唯有天知。

      而明晏究竟真是怀折辱之心,还是有保护之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戚秀骨颔首,不再多言,有些话,本就应点到即止。

      正当他又要执盏抿茶时,神态微微怔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耶律长烬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未曾发现,含袖却眼含担忧之色。

      戚秀骨微微摇头,唇角却扬起,连眉目都舒展了许多——虽然早知明晏早慧,可有些关窍他居然如今才想明白,看来他还是小看了这个看似张扬骄矜的娃娃。

      楼下,百姓议论声未歇,反因宁国使团远行而愈涨,话锋渐转。

      “瞧见没?宁国那位霁王殿下,生得可真俊。”

      “他身旁那足跛的少年是谁?瞧着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

      “听闻是宁国侯爵府嫡子,霁王待他倒是亲近。”

      “再亲近,终是主仆。不过霁王瞧着冷冷清清,对那小子倒颇照应。”

      “话说回来,宁国这回连最得宠的长靖公主都携来了,听闻宁帝有意为公主择婿呢!”

      “十岁稚龄,择什么婿?”

      “你懂什么!天家联姻,何拘年齿?先定下,待及笄成礼便是。听闻啊,宁帝是想让长靖公主与我昭国哪位殿下结亲,好拴牢两国邦谊……”

      “可那位瞧着那脾性,那手段,岂是任人摆布之主?谁家迎回去,怕是请了尊小煞星进门。”

      “再有脾性,终是公主,姻缘大事岂由自主?况且两国联姻,关乎大局,再烈的马,也得配鞍辔。”

      “倒也是……且看哪位殿下有此‘福缘’了。”

      议论声嗡嗡嘤嘤,随风散入云京初夏午后的暖燥空气里,浸透市井特有的鲜活与辛辣。

      戚秀骨起身,理了理本就无皱的衣袖,指尖拂过衣料细密纹理。

      “该回了。”他淡淡道。

      耶律长烬随之站起,动作微沉。他最后望了一眼驿馆方向,翠绿眸底翻涌的怒与痛渐次沉淀为一片晦暗难明的混沌,如暴雨后的海面,看似平复,底下却潜流未止。

      这座城,愈发热闹了。

      万国来朝,锦绣成山,笙歌沸天。

      可这热闹底下,多少暗流正无声汇聚,多少目光在暗中交错,多少算计于寂静处悄然铺展。

      风暴的帷幕,或许早在第一个使团踏入城门那刻,便已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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