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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捐输与减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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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随意讲了几句,戚秀骨正要起身告辞,却听闻门外传来了动静,而后大门被打开。
完颜朔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从北市熙攘人群中穿行而过的、惯常的松散笑意。
可那笑意在目光触及屋内景象的刹那,便如同冬日檐下的冰棱,骤然凝固、断裂。
他一只脚跨在门槛内,另一只脚还悬在外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足足愣了两息。
然后极其夸张地收回脚,整个人后退一步,彻底退到了门外,还刻意仰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门楣和两侧斑驳的土墙。
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昨夜没睡好,以至于青天白日走错了地方。
确认无误,这里确实是他们在云京的去处之一。完颜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混合着震惊、错愕,以及一丝浮于表面的、刻意的惶恐。
他重新迈过门槛,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了些,目光在端坐的戚秀骨与面无表情的耶律长烬之间飞快地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戚秀骨身上。
他右手抚上心口,深深吸了口气,才用一种拿捏得九曲十八弯、好似唱戏的声调开口:“天爷!我这是误闯了哪处清净福地,还是今日北市的太阳太烈,照得我发了癔症?
什么风能把我们尊贵无比、不染尘俗的端辞公主殿下,吹到这……呃,蓬荜生辉的寒舍来?”
他环视了一圈家徒四壁的屋子,艰难地挤出了“蓬荜生辉”四个字,脸上那副惊喜表情夸张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说话时,眼风却悄悄扫向一旁的耶律长烬,见对方神色如常,只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并无制止或警告之意,便心下稍安,胆子又大了几分。
戚秀骨颔首:“完颜公子,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勉强无恙。”
他自顾自地寻了个离桌子不远的凳子坐下,姿态看似放松地往后一靠,翘起一条腿,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探究光芒,像刷子一样在戚秀骨和耶律长烬之间扫来扫去,藏也藏不住。
“看来殿下与我家主人……交情匪浅啊。”他拖长了调子,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甜腻的笑容:“这倒是稀罕事,值得浮一大白。”
耶律长烬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不耐的气音,语气硬邦邦:“聒噪,有事说事。”
完颜朔摸了摸鼻子,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方才在外头听说了一桩新鲜事,正巧,说与两位殿下听听,解解闷。”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只是那音量依然足以让屋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不是你们那位圣人陛下,又出新政了。
听说为了体恤民情,安抚流离,下旨减免了云京周边三成的田赋,为期一年!
啧啧,这可是大手笔啊!”
他说着,猛地伸出大拇指,在空中重重一比划,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赞叹神色,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激昂,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仁政”喝彩,仿佛那减掉的赋税能立刻化作叮当作响的铜钱落入他的口袋一般。
“要我说,这简直是劫富济贫,圣人大义啊!”
只是那“劫富济贫”四字,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里反复咀嚼,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尖刻的讽刺意味,配上他那张过于妍丽却笑容虚假的脸庞,显得格外刺眼。
耶律长烬闻言,翠绿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自然听得出完颜朔话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反讽——这减赋令看似仁政,实则杯水车薪。
且执行起来,好处未必真能落到百姓头上,反而可能成为地方官吏中饱私囊、豪强借此进一步兼并土地的新由头。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戚秀骨一眼,想看看这位公主作何反应。
戚秀骨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面上依旧是一片温婉平静,只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冷凝。
这其中关窍与可能产生的利弊,他比完颜朔看得更透。
此刻听完颜朔这般“盛赞”,他自然听得出其中讽刺,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皇父仁德,心系黎庶,自然是好的。”
耶律长烬却在这时冷冷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劫富济贫?呵,怕是劫天下微末之财,以济宗室无底奢靡吧。
好一步‘妙棋’。”
完颜朔嘿嘿一笑,见戚秀骨反应平淡,耶律长烬虽语带讥讽却也未再深究,便知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又啧啧两声,仿佛还在回味这“仁政”的精妙之处。
戚秀骨却突然放下陶杯,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锁住完颜朔。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完颜朔没来由地觉得后颈微微一凉,好像被什么通透的东西轻飘飘地扫过,藏不住半点秘密。
接着,戚秀骨用那种惯常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缓缓开口:“我三哥哥头上那怎么也除不尽的虱子,是你弄去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
完颜朔正演到兴头上,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噎,笑容骤然出现了裂痕。那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神情凝固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甚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偏头咳嗽了两声,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缘故。
他一边咳,一边用那双此刻或许因咳嗽而真正泛出水光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愕然与控诉般看向耶律长烬。
耶律长烬也略显意外地挑了下眉,看向完颜朔,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果然与你有关”的了然。
完颜朔迅速调整呼吸,试图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辩解道:“殿下这话从何说起?顾三公子豪迈爽朗,我敬重还来不及,岂会……”
“顾家上下,连同近身伺候的,唯独三哥哥突然染上,且反复发作。”戚秀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旁人用篦子便能清理,偏他那里‘野火烧不尽’。
三哥哥性子粗疏,想不到细致处,只道是自己倒霉。可那虱子若无人‘精心照料’,断不至于如此难缠。
我三哥哥四哥哥皆待你不错、视你为友,你利用他们接近顾家、探听消息,本殿此前无意深究。
但此举,过分了。”
完颜朔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避开戚秀骨洞悉的目光,不再试图辩解。
那副总是带笑的面具下,显出一种异样的沉默和一丝被当面揭穿小把戏的尴尬。
“完颜朔,顾家于我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有些线,不要越。”
完颜朔收敛了笑意,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他真实性情的、带着阴柔冷意的锐利:“殿下放心,我对两位公子并无恶意。”
耶律长烬看着完颜朔,眼神冷了几分,转向戚秀骨,沉声道:“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戚秀骨却摇了摇头,仿佛刚才那尖锐的指控只是随口提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再看完颜朔,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和裙裾:“今日便到此吧,五日内,我等大公主的消息。”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耶律长烬。”临别前,戚秀骨在门边驻足,叫住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眸光清冽如寒潭:“风浪将至,此船一开,便再无回头岸。你我现在,是真正拴在一根桅杆上了。”
被叫到的少年靠在斑驳的门框上,抱臂看着戚秀骨。
光勉强描摹出他硬朗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翠绿眼眸的深处——那里翻涌着被卷入漩涡的凝重、对远方亲人的忧虑,以及一丝被这凝重局势和眼前人共同激起的、近乎本能的凶悍。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掂量这话的重量,然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野性的弧度。
“那就让它沉不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近乎悍勇的笃定,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风浪再大,劈开便是。”
戚秀骨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含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外不远处,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深巷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耶律长烬站在门内,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良久未动。
完颜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脸上已没了平日的轻佻,望着戚秀骨离去的方向,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主人,当真要和她绑得这么深?
这位端辞殿下……水也太深了些,心思难测。”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山顶那夜戚秀骨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挣扎,想起他谈及城下流民时的无力与不甘,想起他方才平静之下蕴藏的锋利与决断。
“水再深,如今也已蹚进来了。”耶律长烬的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箭已离弦,由不得回头。而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他隐约觉得,并非全是致命的淤泥与旋涡。
至少在此刻,他们的目标,诡异的一致。
完颜朔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不再多言。
“什么东西,定情信物?”桌上还放着那枚残破的、带着模糊狼首图腾的耳扣,完颜朔看过去,沉重的氛围消散,他又嬉皮笑脸起来:“美人赠我金错刀,好一段佳话!”
“早晚有一日,你要死在这张嘴上。”完颜朔告饶后,耶律长烬便与他讲了今日之事,将其打发走传信。
然此刻,戚秀骨快步走进璇霄殿内室,春夜微凉的气息随着他一同卷入。
“更衣,我要去见祖母。”
“现在?”青荇迎上来,闻言一愣,眼中满是担忧:“殿下,时辰已晚,您脸色看着也不太好,不如先歇息片刻……”
“现在。”戚秀骨解下帷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要紧事,耽搁不得。”
青荇熟知他的性子,见状不再多劝,只低声应了“是”,迅速与含袖一同伺候他更衣梳洗,动作轻快而熟练。
约莫半炷香后,戚秀骨已到了兴庆宫,殿内熏着太后惯用的沉静檀香,驱散了他身上带来的最后一丝户外清寒。
太后刚用过晚膳,正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
见他这个时辰匆匆而来,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犹带倦色却异常清醒的脸上,淡淡道:“说吧,这副模样跑过来,又惹了什么麻烦?还是听闻了什么麻烦?”
戚秀骨跪坐在她下首的蒲团上,背脊挺直。
他略去枝节,将耶律长烬密信、宁国使团遇刺与那枚可疑耳扣、祁国内斗可能波及昭国、乃至有人欲在寿宴搅动风云的推测,一一清晰道来。
最后,才提及自己已与耶律长烬约定暗查,或需动用非常手段。
殿内一时间静极了,唯有铜漏单调而规律的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太后手中那串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停止了捻动,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她半阖着眼,残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你胆子不小。”
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刺戚秀骨:“祁国王庭的嫡庶之争,北疆的刀光剑影,你也敢伸脚进去蹚这浑水?还想动用顾家埋下的暗桩,甚至去碰白玉京那条线?”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殿内的空气也仿佛更凝滞一分。
戚秀骨并未躲闪她的目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祖母明鉴,孙儿并非轻涉他国内斗。耶律长霞若在昭国境内、于寿宴期间出事,无论真相如何,北祁主战派必有借口兴兵。
届时北疆烽烟骤起,首当其冲便是顾家,舅舅必被推至阵前。如今朝中‘捐输’令下,国库空虚,边饷尚且拖欠,何以支撑大战?此战若启,于国于家,皆是危局。
孙儿此举,是为防患未然,为边陲安宁,亦为顾家寻一条生路。”
太后紧紧盯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你当真只是为了顾家,为了昭国边境的安宁?”
戚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知道在太后面前,任何虚饰都难以过关,终是坦然抬眸,迎上那审视的目光,轻声道:“孙儿不敢隐瞒。
孙儿与耶律长烬确有盟约在先,助他姐弟,亦是履约。而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说出的字句却异常清晰:“孙儿认为,可信,亦可交。”
“可信,亦可交……”太后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莫测。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捻动起佛珠,珠子相碰,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窗外的鸟雀不知何时也噤了声,偏殿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戚秀骨袖中的手渐渐生出湿意时,太后终于再次开口。
“人,可以给你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白玉京那条线,哀家会让人递个话。但阿檀,你要给哀家听清楚,记到心里去——”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与血腥气:“此事,必须滴水不漏。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可以死,但绝不能留一个活口落到任何人手里,尤其不能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一旦发现,即刻清除,干净利落。所有可能与顾家、与你、与哀家有一丝关联的痕迹,必须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明白吗?”
戚秀骨心头凛然,一股寒意自脊椎窜升。他深知太后此言绝非恫吓,于是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沉稳:“孙儿明白,必不留下任何后患。”
“去吧。”太后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仿佛瞬间抽离了那凌厉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深居简出、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只有指尖那串飞快转动的佛珠,泄露着一丝不平静。
戚秀骨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下。”一直安静候在远处的含袖轻声上前。
戚秀骨转身,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回宫。”
他迈开步子,声音清晰,“另外,让慎独立刻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