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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那就联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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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慢慢折起信纸,心中波澜微起。耶律长霞的坦率超出他的预料,这份信任,恐怕大半是看在耶律长烬的面子上。
而信中透露的信息,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祁国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主战主和之分,且形势微妙。
耶律长霞此行,评估昭国虚实是真,寻求某种“另辟蹊径”的合作可能,似乎也并非虚言。
这“另一条路”是什么?是更隐秘的盟约?是经济上的互市?还是针对其他国家的共同策略?
他将信仔细收好,抬眼看耶律长烬。少年正盯着墙上那张弓,侧脸在灯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翠绿的眼瞳映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大公主……很信任你。”戚秀骨轻声道。
耶律长烬转回视线,与他对上:“她是我阿姐。”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在北祁,尤其是在危机四伏的王庭,血缘并非绝对保障,但耶律长霞与耶律长烬、耶律长夜三姐弟之情,显然不同。
戚秀骨斟酌着词句:“主战派若真占了上风,无论对昭国百姓,还是对祁国普通牧民,恐怕都是一场浩劫。”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道:“阿姐常说,真正的勇士,不是只会挥刀向更弱者。王庭里有些人,被中原的锦绣晃花了眼,只看见劫掠的快意和财富,却看不见背后的尸山血海。”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草药的味道、墨香、还有耶律长烬身上极淡的、类似青草与皮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你带我来这里。”戚秀骨打破沉默:“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封信吧?”
“这里是我在云京的眼睛之一。”耶律长烬似乎有些不自在,他忸怩了一会才道:“有些消息,宫里听不到,市井之中反而流传。你想知道的东西,这里或许会比你的暗探知道得快些。”
“怕我真的担心你跑了,撕毁协议?”
他们虽书信往来已有近五年,可只有每年戚秀骨回宫时才见上几面,原本还是有些生疏的。
大抵是前几日山顶夜谈,戚秀骨面对他时竟奇异的放松下来了,甚至比在太后跟前还要舒展。
耶律长烬知晓他在揶揄马上那一番话,冷哼一声:“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盟友。”
“你见我阿姐,究竟是为何?”耶律长烬偶尔总有点打追根究底的执着:“恐怕不止是合作吧。”
戚秀骨仍然不答,耶律长烬神态却怪异起来:“总不能是因我阿姐在你娘膝下养过几年?”
戚秀骨没动,耶律长烬却看懂了,他很难得的怪叫一声:“真的?”
可那个裙装的少年还是没吭声,耶律长烬大笑,他在云京极少露出这样外放的情绪,此刻却笑的要直不起腰。
“笑够了?”戚秀骨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一缕绯色攀上耳根:“本殿还只字未出,你倒自行揣测得头头是道。”
“连‘本殿’都出来了。”耶律长烬半晌才缓过气,他又道:“你真是矫情的很,云京世家那些娇小姐,论矫情不及你万一。”
戚秀骨没理他,耶律长夜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头,终于讲了正事。
他压低嗓音,眼中那点戏谑之色褪尽,转为猎豹般紧盯猎物的锐利:“我收到了阿姐的密信——她的私人信鸽今早送到的。”
戚秀骨目光抬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杯壁:“信上怎么说?”
“阿姐离京前截获一条模糊线索:祁国王庭内部有人通过黑市,重金雇了一批死士,目的地是云京,混入的路径很极可能是宁国使团。”
耶律长烬语速不快,字字像在齿间碾过:“但她的人追到这里就断了线。对方很谨慎,没留下痕迹。阿姐提醒我小心,说耶律长天这回恐怕不止想在内斗中占上风。”
戚秀骨将陶杯搁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注视着杯中微晃的水纹,静默片刻。
随后似乎想到什么,伸指在桌面虚划几道,像在串联线索。
“大公主担心的事,恐怕已成真了。”他抬起脸,眸色沉静:“三日前,宁国使团在入境昭国前的最后一处驿馆遇刺。”
耶律长烬瞳孔倏然一缩。
“目标是长靖公主明晏。”戚秀骨声调平稳:“刺客仅一人,扮作驿馆杂役,趁明晏用晚膳时在厅外放冷箭,被她的贴身侍女察觉挡开。
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但现场有东西留下?”耶律长烬敏锐地抓住关键。
戚秀骨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包裹的小物件,推至耶律长烬面前。
帕子展开,露出一枚破损的铁制耳扣,样式粗犷,边缘磨损,扣面上隐约可见一道被刮花却仍可辨的狼首图腾——与祁国标志性的指环图腾相同。
“从刺客倒毙的墙角缝隙里找到的,应是搏斗时刮落的。”戚秀骨解释:“宁国当场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有贼人盗窃未遂。
但我在宁国那边的暗线,当夜便传回了详报。”
耶律长烬盯着那枚耳扣,翠绿眼底风浪翻涌。他伸手拈起耳扣,指腹用力擦过模糊的狼首纹路,力道重得指节泛白。
屋内短暂寂静,唯有烛火噼啪微响。
耶律长烬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冰冷而讥诮:“所以,你其实怀疑宁国自己人演了这出戏?刺客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耳扣或许是证据,也可能是谁故意抛出的饵。
而宁国那位霁王与长靖公主压下消息,并非出于宽厚——而是因为他们本就知情?”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戚秀骨,你在宁国有线,能摸到这些底细。
那我问你——你觉得长靖公主,还有霁王,当真对刺客来历一无所知?他们在宁国经营这些年,会容得使团里混入北祁死士而不察觉?”
戚秀骨面色未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如果刺客真是耶律长天的人,能一路混到昭国边境才动手,宁国方面会毫无所觉?
周崇一个管过市舶司的副使,最擅稽查货物人员,他的队伍里混进了异国死士,他却茫然不知?
还有长靖公主——身边既有能舍身挡箭的侍女,护卫会松懈到让刺客混进驿馆?”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锐利一分:“戚秀骨,你既有宁国的消息渠道,三日前便知长靖遇刺与此物——却等到此刻,等我拿出阿姐密信,才肯吐露半点风声。为什么?”
他步步紧逼,一句冷过一句:“因为你也吃不准。吃不准宁国在这局棋里扮什么角色,吃不准这耳扣是真是假,吃不准该信谁。
所以你宁可先捂着,自己查、自己看,等到线索捂不住了,或是我这边也漏了风声,你才摊牌。”
他稍顿,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盟友之间,该这样算计么?”
屋内一片死寂。
漫长的一息过后,戚秀骨轻轻抬起眼睫。
“所以呢?”
三个字,轻如羽落,却让空气骤然凝冰,耶律长烬呼吸一滞。
戚秀骨望着他,目光如深潭静水,仿佛带着一种近乎神祇俯视般的淡泊:“就算你说得都对——我吃不准,我捂消息,我等到现在才摊牌,所以呢?”
他微微偏首,烛光在侧脸投下柔影,耶律长烬甚至觉得那姿态有种天真般的残忍:“耶律长烬,你现在都知道了,知道长靖遇刺,知道耳扣可疑,知道宁国反应古怪。
然后呢?你要继续在此质问我的隐瞒,还是——”
他声线依旧平稳无波:“打算做点什么?”
墙角的药碾声早已停歇,门外连风声也似凝固。烛火不安跃动,将二人对视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拉长、扭曲。
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瞳仁深处如有暗潮翻涌——愤怒、陌生,以及一丝被这俯视姿态激起的、近乎本能的对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示弱,却听戚秀骨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但你说得对。”
那层神祇般的外壳褪去,复归平日冷静权衡的模样:“我确实吃不准。
这枚耳扣太巧,巧得像唯恐我们不知刺客是‘祁国来的’;宁国的反应也太怪,不像寻常遇刺该有的处置。”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我不提前告知,并非不将你视作盟友,恰恰因为你是此事中最可能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
耶律长烬,若我三日前便急匆匆告诉你‘长靖遇刺、现场有祁国信物’,你会如何?”
耶律长烬唇线紧抿,未答。
“你会立刻认定是耶律长天所为,会愤怒,会急于布置,甚至可能冲动地联络大公主,或对宁国使团采取行动。”
戚秀骨缓缓道:“而那正可能落入某些人的算计——他们或许就是想看你对宁国使团做出激烈反应。
一旦你有所动作,无论是不顾禁令出驿馆,还是私下调集人手,都会成为新把柄,坐实‘祁国心怀不轨’之嫌。”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说,是因我需要时间理清线索,也需要你保持‘不知情’的状态。
在那些人眼里,你越是不动声色,他们越会着急,越可能露出马脚。”
耶律长烬盯着他,眼底风暴未息,却多了一分复杂的审视。
“那现在告诉我,是理清了?”他问。
“尚未完全理清。”戚秀骨摇头:“但至少确定了三件事:其一,刺客确实存在,且目标不止大公主,也可能针对宁国使团与昭国,目的便是搅乱局势。
其二,宁国使团内部有分歧,周崇与长靖、玥王态度明显不同,这很关键。其三……”
他看向耶律长烬:“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耶律长天在祁国境内雇佣死士的黑市渠道,大公主能追溯到多少?
我要知道,除了通向宁国使团,这条线有无其他分支。尤其是他们是否与昭国境内的某些势力有牵连。”
耶律长烬眯起眼:“你怀疑昭国内部也有人插手?”
“捐输令下,朝局动荡。有人想借外患转移视线、攫取利益,再正常不过。”
戚秀骨语气平静:“若真有这样的人,他们与耶律长天的勾结,绝不会只限于‘帮忙送几个刺客入京’这么简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风被放进来,吹散些许屋内的滞重。
“耶律长烬,你问我为何不早说——那我问你,若三日前我全盘托出,你除了愤怒焦虑,能做什么?
你在云京能动用的人手有限,对宁国使团内部一无所知,对昭国朝局牵连更难触及。告诉你,不过多一人忧心,却未必能多一分破局之力。”
他转过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却异常坚定:“但现在不同,你带来大公主的线索,我带来长靖遇刺的消息,两相映照,迷雾反而散开些许。
我知道你疑我诚意,但我可直言——正因视你为盟友,才必须谨慎。一步踏错,不仅你我可能万劫不复,大公主、长靖,乃至三国边境无数百姓,皆会被拖入深渊。”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与耶律长烬平齐:“所以,你现在知晓这些了,打算如何?是继续质问我为何隐瞒,还是与我一道,把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耶律长烬沉默了许久。
他垂眸看向桌上那枚残破耳扣,又看向戚秀骨平静却坚定的脸,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要我查祁国黑市那条线的分支?”
“是。”戚秀骨点头:“越快越好。大公主在祁国境内有势力,查起来比我从昭国反向追溯快得多。
我要知道,除了宁国使团,还有无其他刺客已潜入云京,以及他们可能与昭国哪些人接头。”
“五天。”耶律长烬将耳扣攥入掌心:“五日内,我会让阿姐动用北境所有暗线,把那条黑市渠道挖到底。”
“好。”戚秀骨肩线微松:“这期间,有任何消息,随时传信予我。我的人会盯紧宁国使团驻地,尤其是副使周崇及其亲信的动向。”
耶律长烬拿起玉牌,忽然问:“若最后查出来,宁国那边……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了呢?”
戚秀骨静默片刻,轻声说:“那就要看,他们是‘默许’,还是‘主谋’了。”
他抬起眼,眸底似凝寒星:“但无论如何,既然有人伸了爪子,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耶律长烬,此事已不止关乎大公主的安危,也不止关乎祁国内斗。这是对着三国棋盘同时落子——我们若不能联手破局,就会一起沦为棋子。”
耶律长烬看着他,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血腥气,也带着终于达成共识的锐利:“那就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