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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暗流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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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寿辰宴愈近,戚凌夏的心头就愈急。禄米危机若再无解法,待到使团入京,那折损的便是整个大昭的颜面。
于是他雷厉风行,罢黜数名官员,又将闹得最凶的几派强行压下,随手推出几个替罪羊斩首示众。
自那日从庆兴宫回来,戚秀骨便深居简出。除每日晨昏定省,在太后宫中略坐片刻,偶尔陪戚玉骨四处走走,除此之外,大多时间都留在璇霄殿内读书习字,或执棋自弈。
看似安分守己,实则耳目全开。
青荇掌宫正司多年,已在宫中悄然织就一张细密的消息网。每日清晨起,便有宫人将各宫动静、朝堂风声一一报至璇霄殿。
戚秀骨不直接过问,只让含袖整理成册,待夜深人静时,才在灯下一页页细看。
“捐输”一事,果如太后所料,已不可逆转。
林尚书后来又在勤政殿外跪了三日,终是昏厥被抬回府去。
更有老臣也记起旧案,死谏时哭喊:“陛下忘了熙帝时盐铁专营之祸吗?平准署强定绢价,河东盐商十室九空,才有了明氏之叛啊!”
然陛下心意已决,一道明旨颁行天下:
凡宗室子弟、有功名者,乃至各地富户,除商贾外,皆可向朝廷“捐输”钱粮。捐银万两,可授七品虚衔;五万两,可授五品;十万两以上,由陛下亲授实职,酌情安置。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以江氏、谢氏为首的内六族虽未明面反对,却集体称病不朝,闭门谢客。外六族态度暧昧——执掌财路的苏氏、周氏等家,私下已开始筹措银两,显然想借此将子弟送入朝堂。
受冲击最深的,仍是开国六姓。
顾定安连上三道奏疏,痛陈“捐输”之弊,皆被留中不发。秦氏、萧氏等族亦相继上书,同样石沉大海。
反倒是那些早已式微的宗室旁支、地方豪强,闻风而动。短短数日,户部所收“捐输”银两竟逾百万,禄米短缺之困,竟真得以暂缓。
戚秀骨放下手中密报,手指触及一片冰冷。
林尚书身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此番跪谏昏厥,看似是文臣一派的溃败,实则却在天下士人心中埋下了对朝廷彻底失望的种子。
内六族同气连枝,林氏倾覆,其余五家难免唇亡齿寒。这绝非罢黜几名老臣便能压服的场面——戚凌夏终究太小瞧这些盘踞朝堂百余年的世家了。
顾定安此时递来密信,信中言道:顾家已与开国六姓其余几家暗中通联,对于“捐输”之令,明面上绝不抗旨,但各家将默契地不置一词,更不会让嫡系子弟去沾染此污名。
爵位可以暂舍,实权可以缓图,唯独百年累积的清誉,断不能毁于一旦。
这实则是开国武勋集团一种无声的抵抗。不公然对抗皇权,却以集体的沉默宣示立场,同时守住了立身之本。
只是如此一来,陛下推行“捐输”所能仰仗的,便只剩下那些汲汲营营的暴发户与早已式微的宗室旁支。成效势必大打折扣,而姿态,只会愈发难看。
可就在捐输旨意颁行后的第七日,另一道圣谕紧跟着发往各州府:
为贺圣寿、抚黎民,天下田赋减免三成,为期一年;云京周边三百里内,今岁徭役减半。
诏书中明言:“圣君临朝,当时时体察民瘼。今四海来朝,当使百姓同沐恩泽。”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如同冰火同炉,在朝堂内外激起截然不同的回响。
戚秀骨读到这道减免赋税的诏令时,正在灯下复盘一盘残局。他执子的手顿了顿,白子悬在“三六”路位上,似有所悟,终是轻轻落下。
“原来如此……以天下之财,补禄米之缺;再以减赋之名,收天下之心。一取一予,皇父这盘棋,下得急了。”
这减免赋税,明面上是沐浴皇恩的仁政,骨子里却是为“捐输”这剂虎狼药备下的安抚汤。
圣人深知,鬻爵之令如同剜肉补疮,虽能暂解禄米之渴,却彻底败坏了朝廷选贤任能的根基,更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若无一点像样的仁政遮盖,莫说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是个随时可能惊爆外使的隐患,便是朝堂上那看似压下去的暗流,也迟早要翻涌上来。
此刻减赋,恰能借着万寿庆典的东风,将“体恤民艰”的锦缎,覆盖在“卖官鬻爵”的疮疤之上。
只是这锦缎之下,经纬早已朽脆。
恩旨下达州县,经过层层胥吏的手,能剩下几分落到田间地头,唯有天知,说不定反成了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借机渔利的新幌子。
而国库岁入本就吃紧,再减赋税,长远看无异于竭泽而渔。此策更像是一味猛药后的甜枣,药性过后,那真实的虚弱与苦涩,只会更加难捱。
含袖新送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各方势力对这“一苦一甜”两道旨意的复杂心思。
内六族的态度最先转变,先前因捐输而称病不朝的几位家主,如今已有人上表称颂陛下仁德,感念减免赋税乃“泽被苍生之圣举”。
他们族中田产广布,减赋实利不多,却乐得借此下台阶,将自家从抵制捐输的尴尬中摘出来,转而扮演体恤圣意、关心民瘼的忠臣。
这姿态做得足了,日后即便再反对捐输,也有了“为民请命”的底气。
外六族则忙着两头掂量。执掌财路的苏、周等家,一面加紧筹措捐输的银两,力求将子弟尽快塞进朝堂空缺;一面又对减赋令露出宽慰之色——毕竟田庄商铺也需安稳环境。
他们像精明的商人,既想抓住眼前买官的机遇,又盼着陛下这“仁政”能真个稳住局面,好让他们未来的投资不至打了水漂。
那份急切与观望交织的神态,透过密报的字句都能窥见一二。
最沉得住气的,仍是开国六姓。
顾定安的新信只有寥寥数语:“予之虚惠,难掩夺之实利。吾等当恪守本分,静观其变。”
他们看得透彻,陛下这是想用普惠的恩惠,分化、孤立他们这些坚决抵制鬻爵的清流与武勋。
故而他们不为所动,反而更要在自家势力所及的田庄封邑上,将减赋之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自掏腰包补贴佃户,务求实效。
而云京城外蜷缩在寒风里的流民,他们不懂朝堂的机锋,只听得懂“减赋”二字。
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足以让许多濒临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光,至少能让京兆尹紧绷的神经暂时松缓几分,在各国使臣的车马抵达时,不至于让“饥民塞道”成为笑柄。
只是这希望若最终沦为画饼,那积聚的失望,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戚秀骨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
皇父这左右互搏之术,看似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危局,实则将更多的矛盾压向了深处。
捐输如同饮鸩,减赋好比扬汤,寿宴的华灯之下,隐患并未消除,只是被这骤然而至的“皇恩”暂时冲淡了颜色。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审视、调整自己的位置,这潭水,表面因一道恩旨似乎平静了些,底下却因另一道旨意,潜流更疾。
棋局愈发复杂了,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
执子之人竭力求稳,却不知这棋盘本身,已有了裂痕。
眼看“捐输”之策已势不可转,减赋之策也尘埃落定,戚秀骨悄然出宫,暗地里见了几个人。
大昭立国之初,氏族林立,朝野格局素有内外十二族之分:内六族居尊,掌中枢权柄;外六族为辅,控四方州郡。
及至武帝灭恒,为制衡旧族,决意“以新压旧”,遂定顾、明、秦、萧、楚、夏侯为开国六姓。
此举表面是擢升功臣,实则暗行削权之策。
然明氏叛乱,另立大宁,致使天子对武将忌惮日深。
此后百余年间,开国诸姓备受压制,逐渐式微。直至边境告急、朝中竟无将可用,历代天子才逐步重新启用各族势力。
戚秀骨如今回宫后,急需培植亲信、提拔可用之才,而寒门学子,正是眼下最宜招揽的人选。
只是捐输策一出,寒门求学之路势必更为艰难,日后晋升也更添坎坷。
为此,戚秀骨暗中委托二表兄顾静水,嘱他留心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伺机为其引荐。
只是见过几人之后,戚秀骨心中反倒添了几分犹疑。含袖瞧出他神色间若有踌躇,便贴心开口:“殿下似有心事?”
“方才几位学士,文采见识皆是不凡,论政亦颇有见地。”戚秀骨沉吟道:“如此才学,怎会屡试不第,沉寂至今?”
含袖答不上这话,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静立。戚秀骨沉默片刻,吩咐道:“慎独,去查查。”
那黑衣少年向来神出鬼没,在暗处低应一声“是”,便再无声息。
戚秀骨也暂且将疑虑按下——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各国使团来访之事;无论背后有何缘由,总得等到寿辰宴过后再作计较。
戚秀骨静待使团抵京的日子里,倒是耶律长烬先一步找上门来,他领着戚秀骨在巷陌间几番穿绕,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旧木门前。
门扉陈旧,漆色斑驳,与云京寻常民户无异。耶律长烬抬手,叩门的节奏轻三重、缓两下,似有约定。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老妇的脸,浑浊的眼睛在耶律长烬和戚秀骨身上扫过,点了点头,无声退开。
院内别有洞天。地方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一株海棠遒劲,虽非花季,绿意却蓊郁。
“我的人。”耶律长烬言简意赅,推开正屋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二椅,一柜一榻,墙上悬着一张未上弦的硬弓,旁边挂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皮制护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墨香,桌上摊着几卷书,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舆图——不是昭国常见的官制舆图,笔触更粗犷,标注着北地山川与部落聚居点。
然而其中却有些昏暗,白日亦需点烛。
一个身着葛布短打的汉子正在整理药材,见耶律长烬进来,立刻躬身:“主人。”
目光掠过戚秀骨时,并无惊讶,只微微颔首,便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完颜朔呢?”耶律长烬问。
“朔公子去北市了,说是去探听消息。”
耶律长烬“嗯”了一声,挥手让汉子退下,自己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推到戚秀骨面前。
陶杯粗糙,水温正好。
戚秀骨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他抬眼打量这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舆图上:“你画的?”
“胡乱涂抹罢了。”耶律长烬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放膝上,他不犯浑的时候,其实也显得十分板正:“比不得你们昭国的精细。”
戚秀骨觉得自己有时看不得他正经,见之便想笑。
耶律长烬奇怪的看一眼他要笑不笑的模样,而后将信笺推给戚秀骨:“你的。”
戚秀骨接过,触手微沉。信封是北祁特有的厚韧皮纸,以火漆封缄,印纹并非祁国王庭常见的狼首,而是一枚简练的飞箭图案。
他指尖在印纹上摩挲片刻,没有立即拆开,反而看向耶律长烬:“你看过了?”
“阿姐给你的,我看什么。”耶律长烬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她只说此番来,不止为贺寿。”
戚秀骨心中一动,耶律长霞以公主之尊亲自担任使臣,本就非同寻常。他垂眸,指尖轻巧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笺。
耶律长霞的字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大气,却又不失皇室应有的端凝。
信中先是以平辈长者口吻问候了戚秀骨的身体与太后安好,礼节周全。随后笔锋一转,谈及正事。
信中提到,祁国近年来天灾频仍,今春漠北又遭白灾,牲畜损失颇大。王庭内部对于是否继续维持与昭国的和平争议颇大。
以耶律长霞和部分将领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巩固内部,不宜大动干戈;而以四皇子耶律长天为首的另一派,则主张趁昭国内忧外患之机,南下劫掠,以战养战,转移矛盾。
“……父汗态度暧昧,长天咄咄逼人。我此次南下,名为贺寿,实为观风。需亲眼看一看,昭国之疾,究竟入骨几分。”
耶律长霞写道:“阿烬信中所言‘捐输’之事若为真,则昭国肌体已腐,元气大伤。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昭国底蕴犹存,顾家等将门未彻底朽坏,贸然南下图之,胜负难料,恐反噬自身。”
她直言不讳地分析了祁国面临的困境与昭国的现状,语气冷静而务实,毫无文人奏章常见的粉饰与迂回。
最后,她写道:“秀骨吾妹,阿烬言你心有丘壑,非池中之物,我信他眼光。
此番云京一会,盼能与妹深谈。祁昭之间,是战是和,或许另有一条路可走。望妹早作准备。”
信末,又添了一句略显亲昵的叮嘱:“正值春寒料峭,云京虽暖,早晚亦有凉意,妹玉体珍重,莫忘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