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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夜闯 岳霜受伤, ...

  •   (1)

      她被婢女小柔扶进杂物房时,窗纸破了一角,风一吹纸边轻颤。屋里堆着干柴草,木屑味混着药渍味,苦得发硬。床板刚被清空,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岳霜靠着床板坐下,脊背火烧似的痛,她努力把呼吸压平。

      她只在心里把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张脸都记成脉案:谁先开口,谁后补刀,谁假意劝,谁真心乐。蛛丝马迹背后,她仍然困住局中,无法看明。

      接我来这萧府的是何人?所为何事?萧家兄妹二人为何对她如此步步紧逼?

      杂房四面漏风,夜里更像一只空壳。岳霜趴在硬床板上,背上那二十下的火还没退,连呼吸都要掂着分寸,稍重一点,皮肉便像被重新揭开。

      她半拖着身子去糊窗纸。窗角的纸松了,风总往里钻,她用一点口水去抹,抹到一半,忽听院里有轻微的扑翅声。

      她停住。

      药房外的回廊下,钱庆正站在阴影里,手臂抬得很稳。一只信鸽落在他腕上,额头一点金色。钱庆熟练地拆下信筒,抽出信笺,指腹一捻,信角的封泥便碎开了。

      钱庆快速信笺收进袖里,抬手放走信鸽。鸽翅一响,夜风也跟着乱了一下。

      她正要转身,忽听花园那头传来更热闹的声响。杂房寂静,笑声却爽朗,杯盏相碰的清脆连着丝竹,像有人故意把夜里点得更亮。药房临花园,是便于种药材;杂房则更近,反倒把那场喧闹听得格外清楚。

      她听见有人说说“崔公子”,又听见一阵笑骂里夹着“你少喝点”。那几声笑里有三分熟——崔之川那种天生带着戏谑的调子,隔着风都能认出来。

      岳霜没再糊窗纸,靠回床板上,背脊一触木板,疼得她眼前发白。她把旧念珠攥在掌心里,木珠滚过指节,像把自己的气息一颗颗数稳。

      她以为今夜也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更深处,夜宴的声浪渐渐散,园里灯火像潮水退下去,只剩零星脚步与虫鸣。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吩咐:“这边请。夫人吩咐,崔公子今夜住东厢。”

      随后又是一声略含着酒意的声音:“劳烦了。”

      一个人的脚步声离开了。应是方才说话的仆人。另一个人——

      是崔叙然。她听出了他的声音。

      (2)

      当晚的夜宴设在花园水榭,灯影倒在池面,像碎金漂浮。崔家三人坐在席间,萧肃不常露面,赵氏坐在上首,神色仍稳。

      萧奕鸣酒喝得快,话也快。他今日似乎格外得意,笑得轻佻,像刚赢了一局。

      崔叙然起初只与赵氏说些家常,问崔老太太近日起居,谢萧府前些时日照拂。话到一半,他忽然像随口一般问起:

      “前些日子府里那位医女……岳姑娘,近来可好?”

      这句问得轻,却一下把桌上几个人的神色都牵动了。

      萧奕笙端着茶盏,眼睫不动,像没听见。

      赵氏笑意淡淡:“她?忙着抄方子,养着伤呢。”

      崔叙然眉心微微一动:“伤?”

      赵氏还未答,萧奕鸣已经嗤笑出来,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似的:

      “崔叔叔不知道?她如今可风光了!她那张嘴硬得很,差点把我母亲顶得下不来台。现下好了,挨了二十大板,住去杂房喽。”

      他说得像说一件趣事,杯里酒液晃得飞溅一点。

      崔之礼的筷子停住,眼神一下冷了:“你们——打她板子?”

      萧奕鸣耸肩:“家里有家里的法子。她自己不懂事,怨谁?”

      崔之川本来笑着,听到这句,笑意也淡了。他抬眼看向赵氏,语气仍带着三分玩笑,却不再轻:

      “赵夫人,您可真舍得。那姑娘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赵氏仍温和:“救人要紧,规矩也要紧。她若肯软一点,也不至于。”

      崔叙然没再说话。

      他把杯子端起来,指节在杯壁上停了一息,像把什么话压了下去。随后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入喉,喉结动得很轻,眼神却比方才更沉。夜宴散时,他确实多喝了几杯。赵氏见他步子略虚,便顺势留他:“夜深了,回崔府也不方便。东厢已收拾好,叙然就住下吧。”

      崔叙然拱手:“劳赵夫人。”

      他应得很稳,可等人引他去东厢时,他的目光却往药房那一带落了一下,像落在一处他不该记挂的灯影上。

      (3)

      杂房门外很静,连守夜的丫鬟都被支走了。岳霜正靠着墙,忽听门板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管事的力道,也不是婆子。那两下敲得极轻,那声响分明是既怕惊到她,又怕惊动别的人。

      岳霜的指尖骤然收紧:“谁?”

      门外有人低声道:“我。”

      只一个字,却叫她心里一跳。

      她扶着床沿慢慢起身,背上痛得她眼前发黑,仍咬住牙走到门前。她将门闩拨开一道缝,夏夜的微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一点酒气,也带着一点干净的沉香。

      崔叙然站在门外,系着披风,发梢还沾着园里夜露。他眼神比平日更亮些,像酒把人心里那一点不该露的东西轻轻烧开了。

      他看见她脸色发白,先皱眉:“你怎么站起来?”

      岳霜握着门闩,语气仍稳:“崔公子深夜来此,不妥的。”

      “我知道。”他低声道,“所以我只进一会儿。你若不便,我就站在门口说。”

      他话说得克制,却已经抬脚往里踏了一步。他不打算逼近,更别提冒犯,只是让自己挡住门缝里的风。

      杂房里柴草味重,混着药渍的苦。崔叙然看了一眼床板,又看了一眼她的背,问:

      “他们打你了二十板?”

      岳霜没直接回答,“还是进来吧”。只把门重新闩上。闩扣落下那一声极轻,却像把外头的整个萧府都暂时隔在门外。

      崔叙然递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温润,显然在手里捏了很久了。岳霜没有伸手去接,他把瓷瓶放在桌角,手指停了一息,才道:

      “这是活血止痛的膏。你自己抹得到么?”

      岳霜看着那瓷瓶,她挨了板子后,只有他来问一句“抹得到么”。

      她抬眼:“我可以。”

      崔叙然却没有退。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那一处衣料略硬的地方,浸出血渍的地方干了,于是发硬。那衣料上的血迹正好透出伤痕的形状。崔叙然像看见了什么更深的东西,昏暗的杂房里,他眼底闪过很沉的心疼,无人察觉。他沉默片刻,才道:

      “姑娘若信我,我替你上药。只上药,不多看。”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把每一个字都掂过重量。

      岳霜的喉咙发紧。她本能地想拒绝,可背上火烧似的痛又提醒她。她不是铁。她只是太久没有允许自己软一点。说出口的话,仍是萧府的礼数规矩:“孤男寡女,实在不妥。”

      原在佘公山,她只把自己当医者。她救治阿丁时也没有这般扭捏自持。她想到这里,惊觉萧府的规矩还是一点点渗入了她。崔叙然比她更懂萧府,也更懂她的顾虑。

      “我的侍卫刘奔在门外暗处看着,他会守着院子。你放心我,好吗?”

      这一问,她终于愿意卸下防备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那就劳烦崔公子。”

      崔叙然像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靠得太近。他先把灯芯拨暗一些,灯火变成一团柔的黄,影子也跟着软下来。

      他伸手解开她背后的衣带,动作极慢,指尖刻意避开她皮肉最疼的地方。衣料一松,凉气触到伤处,岳霜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肩背微微一颤。

      崔叙然立刻停住:“疼?”

      岳霜咬牙:“不碍。”

      这句不碍,反倒让他想起母亲。明明疼得要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没再问,只把瓷瓶打开。他的掌心先在半空停了一息,像在给她一个可以后悔的机会。

      她感觉到他的脸庞凑近了,心跳在这寂静的杂房里格外的响。那一触极轻,却叫岳霜的指尖一瞬间发麻。他喝了酒,指尖更是温热。崔叙然轻轻将一层药膏抹开,沿着伤痕的边缘推散。

      岳霜一直没出声。她只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日稍快一点,带着一点酒后的热。

      他离得近,他的气息混着酒气与沉香,像一团热香炉把杂房里的夜凉如水逼退了些。

      药抹到一半,崔叙然忽然低声道:“听说你正面问赵夫人要证据。”

      岳霜背对着他,指节攥紧床沿,过了许久才答:“我只是……不想被人随口一句话就按死。”

      崔叙然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她肩胛旁,像按住一块要裂开的冰。随后他又继续抹药,声音更轻:

      “你做得对。”

      岳霜喉咙发涩,想笑又笑不出来,只问:“崔公子为何管我?”

      崔叙然抹药的手又停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答,像怕自己一开口,便越了界。他怎么能说,你的眼神让我觉得熟悉?

      “我……只是看不过去,他们这样对你。”

      岳霜没有转身,却觉得背上那团热忽然更烫。她把话咽下去,只低声道:“多谢。”

      崔叙然把药膏抹完,又从袖里取出一块干净细软的丝质帕子,替她垫在伤处外面,免得衣料摩擦。他指尖绕过衣带时,不小心碰到她腰侧一寸皮肤。

      那一碰像火星。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崔叙然立刻收手,声音发紧:“抱歉。”

      岳霜把衣带自己系好,灯火极低,杂房里只听得见风声。过了一会儿,崔叙然才重新开口,像把心里早已成形的念头终于说出:“你的性子,留在这里太难。你不是他们手里能随意捏的东西。”

      岳霜轻声:“我能忍。”

      “忍不是办法。”他低声道,“可是我想给你一点……可喘气的地方。”

      岳霜抬眼,第一次正面看他。

      他的眼神有酒意,却不轻浮;像被夜色推到边缘的人,终于露出一点真。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在门边停住,像要走,又像不甘心就这么走。他忽然回身,对外头低声唤了一句:“刘奔。”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显然一直候在暗处。

      崔叙然压低声音吩咐:“回府一趟,告诉老太太——明日早些,让她配合我演一出戏。就说胸口不适,非岳姑娘不可。”

      刘奔一愣,随即应下,像早习惯他这位主子平日温和,真要做事时却不容置疑。

      刘奔走后,崔叙然站在门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非你不可”有多重。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声音也更轻:

      “我不是要把你推到风口上。只是……给你一个能走出去的理由。”

      她的喉咙紧了紧,最终只说:“崔公子今日喝了酒,话说得重了。”

      崔叙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月光落在杯沿:“有些话,不喝酒也在心里。”

      他没再停留,打开门出去前,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下:

      “夜里冷。你好好休息吧。至于窗纸,等刘奔回来,我让他来给你糊上。”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岳霜站在原地很久,直到背上的药膏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肉,疼痛竟被压下去一些。她抬手摸了摸伤处,指腹触到那层薄布,忽然觉得——这杂房的风,似乎也没刚才那么狠了。

      (4)

      也许是崔叙然的话让她安心,也许是药膏镇住了部分沉痛,昨天夜里岳霜睡得很沉。醒来时,破了的窗角竟然已经修补好了,她一向警觉,却没有察觉半分。

      第二日天刚亮,萧府前院便来报:崔府来人,说崔老太太清晨忽觉胸口闷,气息短,别的郎中看了都不稳妥,崔叙然请萧府允准岳霜过去看诊。

      赵氏坐在堂上,神色仍淡:“她挨了家法,伤未好,如何出门?”

      崔叙然站在堂下,昨夜酒意已散,衣冠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眼底那一点急仍在。他拱手:“崔府会备车备褥,不叫她劳累。”

      崔之川在旁边把扇子一合,笑意不达眼底:“赵夫人,如今萧府信不过这个岳姑娘,我们崔府的老太太信她。”

      赵氏听得眉心微微一跳,面上仍温和:“你们倒护她。”

      崔叙然的手指在袖中紧了一瞬,像终于忍到不能再忍。他抬眼,声音比平日更硬一点:

      “夫人就当——崔府向萧家讨个人,可好?”

      堂上一静。

      连萧府的下人都不敢抬眼。赵氏像没料到这位向来稳重的公子会在大堂上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崔叙然,良久才缓缓道:“叙然,这话说重了。”

      这人她没法给,甚至没在萧府登记造册,所来何用,赵氏也不甚明白。

      崔叙然拱手,语气却没退:“我知道重。可若不重,夫人不会应。”

      赵氏沉默片刻,她盘算着萧奕笙对这医女的敌意,只要她尚在府中,那便是总有人扰她清闲,便不准备再留人,可亦不能放任。

      思忖半晌,对答起来仍旧是滴水不漏,还扮演着她体贴主母的角色:“既是崔老太太要她,便允她去三日一诊吧。她的伤也要养,崔府别让她逞强。 ”

      崔叙然低头:“是。”

      “只是现下岳姑娘也有伤势,伤势好前便留在我们崔府吧。而后便送回萧府,依您说的,三日一诊。”

      赵氏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离开了,她有点乏了,并不想每天为这个医女的事情而每日每日地对簿公堂。

      岳霜被人从杂房扶出来时,脸色仍白,背上却已不再那样灼痛。她抬眼看见崔叙然站在廊下,像一棵干净的树,替她挡了一点风。

      他没有多言,只伸佩剑替她把车帘掀起,声音很轻:“姑娘请上车,路不远。”

      岳霜扶着车辕上了马车。马车上,二人都沉默着,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那气氛更怪了,岳霜头一回自己打开了话题。

      “今早醒来,发现窗户纸已经从外窗糊上了。替我谢过刘奔,睡了个好觉。”

      “为何不谢我?”

      岳霜被问的语塞,谢你夜闯杂房与我解衣上药?这确实不知从何谢起。

      她只淡淡答“谢崔公子上药,疗效佳,镇痛好。” 怕回答的不圆融,又忙着补上一句: “等我好了,且借我分析一下配方吧。”

      崔叙然却扑哧笑了。

      “我是说,窗户纸是我糊的”。

      岳霜一开始羞住的头这才抬起,眼神里的疑问都跳出来了。

      “刘奔回府了,天快亮才回萧府。是我给你糊的。”

      这么一说,岳霜更是不知从何谢起了。她没再接下话茬,只是目光定定地与他对上,不再闪躲。

      崔叙然又补了一句:“我还去找了药渣。但是这几日的药渣都混在一起了。不过每日的方子应该都是一样了,除了出事那天。” 他说着从马车的座位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岳姑娘可以瞧瞧是否有异常。 “

      岳霜看着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不知道他为何能为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做到如此地步。除了感谢的话,她也再讲不出来别的什么了: “总之,一切多谢。”

      崔叙然却报之以叹气:”不过……我在萧府能力有限。不能为你讨回公道了。”

      她不知道这条被崔叙然递到她手里的路,会把她带向哪里。此刻,她愿意信他一回。

      但她不知道,那层用六年时间筑起来的壳子,今夜裂了一道缝。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这一刻,她不想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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