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作怪 萧氏兄妹 ...

  •   (1)

      初夏的风一热,萧府的人也更心浮气躁了。廊下竹影压得深,水缸里浮着新落的叶,蝉声一响,连人的脚步都像被压住。岳霜仍旧按时去老太太院里诊脉、开方、复诊,药囊不离身,脉案写得极清楚。她不争,不抢,也不多话,只尽力用自己的医术给自己编织一套盔甲。

      从打探阿丁后,她只觉得在萧府的“难”来得更细、更密。先是萧奕笙开始频繁挑她的衣色、发饰、步子,说她“太硬”,不够“周全”;接着是萧奕鸣总能在她出入时出现,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让她在丫鬟婆子面前显得“不体面”。这些琐事又逐渐落入赵氏耳朵里,赵氏更厉害,笑意温柔,字字周到,偏偏每一句都像把她往低处推。

      最初都是小打小闹。

      比如她去给老太太复诊,药方写得清楚,萧奕笙却当着一屋子人淡淡道:“字倒好,只是行医的人,心要更软些。你这样冷冰冰,容易叫人误会你心硬。”岳霜当然听出了这是提醒——若不肯低头,就有法子让她难看。

      岳霜从不辩。

      她那时还不太明白这个世界上人情世故运作的法则,以为只要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得足够好,便不会被人挑剔为难。

      事情开始变调,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岳霜从老太太院里看诊结束,正走到药房附近。一个步子极快的身影与她肩膀擦过,这一躲闪,她袖口被廊柱勾了一下,药囊差点落地。她弯腰去捡,手背却被飞溅的茶水烫了一下——不知是谁端着茶匆匆过,偏偏在她身旁一歪。

      小丫鬟吓得跪下,哭着说自己手滑。萧奕鸣的声音传来,他背着手站在一侧,眉头紧皱神情似在关怀,语气却显而易见地令人不适:“哎呀,岳姑娘没事吧?这手要是烫坏了,往后怎么扎针?”

      岳霜没说话,只把药囊系好,转身要走。

      萧奕笙却像姐姐般走近,亲热地扶住她手腕,语气温柔得极周到:“岳姑娘,要不我让人去请郎中?我怕你自己伤了,反倒不便治呢。”

      话里有刺,手上也在试她。岳霜能感觉到她指腹压在自己脉门上的力道——不重,却像在掂她的骨头有多硬。

      岳霜抽回手:“不劳萧姑娘。”

      就在这时,有人从廊角走来,声音温和却不软:“跟我来。”

      崔叙然。

      今日赵氏寻了几坛清康名酿玉笛春,特请了崔家三位公子前来。他似乎正从花园散步过来,又好像是特意出现在药房附近。他领岳霜往前走了两步,前方是萧府的一处自涌泉水口,清澈冰凉。

      “岳姑娘,先冲冷水。”他道,“烫伤先降热,再敷药。别急着包扎,免得闷出泡来。”

      萧奕笙不识趣地跟了过来,凝滞的笑意当即更僵了些,像把火压回袖里:“叙然叔叔,你倒懂这些呢。”

      崔叙然拱手,仍是温温的语气,却把分寸拿得极稳:“既然萧姑娘近在此处,可否劳烦去药房寻一点烫伤膏?免得耽搁。”

      按辈分,萧奕笙该唤他一声“叔叔”。她脸色微滞,却不好当场回绝,只得压着火吩咐下人去取药。药膏送来,她几乎是“递”得极快,转身便走,背影干净利落,像怕多留一刻便显得狼狈。

      泉水凉,岳霜把手背冲得发白。崔叙然接过药膏,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稳。他从胸口掏出自己的帕子为岳霜擦去水分,先轻轻吹了两下,再薄薄抹上一层药膏,最后扯下自己衣袖内衬的一条缎子,松松包住,既护住伤口,又不闷。

      “岳姑娘,我这样处理对么?”他抬眼问,语气像在确认医理。

      岳霜微微点头,不躲闪地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多谢崔公子,你处理得很好。”

      崔叙然显然愣住了一瞬,她的眼神平如湖水,却又有一种更深的倔强——像极了他母亲卧在病榻上的最后那几年,与命运抗争的那股子倔强。

      这一句“多谢”很轻,却足够让角落里看见这一幕的萧奕笙把这笔账记得很重。

      这是在萧府里,还没有人能挫她这个大小姐的锐气。

      (2)

      后面的事,便不再是小打小闹。

      局设在老太太那碗药上。

      那一夜,老太太胸闷又起。岳霜按脉后开了方,叮嘱得极细:某味药要后下,某味药要先煎。药方交出去时,她甚至亲手在纸角做了一个小记号,免得灶房拿错。

      可第二日清晨,老太太忽然咳喘加重,胸口更闷,脸色发青。

      院里乱成一团。赵氏立刻赶来,脸色仍稳,却比任何怒气都更可怕。萧奕鸣站在一旁,嗓门极亮:“昨夜用的就是岳霜开的药吧?怎么越用越重?”

      萧奕笙假意低声劝:“奕鸣别急,岳姑娘医术好,许是老太太病势变化——”

      萧奕鸣顺势笑道:“不是医术差,就是药错;不是药错,就是心不正。”

      前面一连串的小差错和萧奕笙的小报告已经让赵氏磨去了对这个外来医女的耐心。她不知老爷为何需要此人,但她明白她的女儿有意与她不对付。既如此,她出现在萧府便是一种扰乱。她并没有兴趣每日花时间在宅门里为医女断案做青天老爷。

      赵氏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温和得像在说家常:“岳霜,你来。”

      岳霜走到榻前,先看老太太气息,再摸脉。脉象确实乱了,像有人把水路硬生生堵住,又往里灌寒。她心里一紧——这不是她的方子会引出的变化。

      她抬头直视赵氏:“夫人,昨夜药渣可在?灶房煎药的人可在?我需对照。”

      萧奕鸣立刻笑:“哟,还要查?出了事先想着推给灶房?你倒会护自己。”

      萧奕笙轻叹,仿佛替她惋惜:“岳姑娘,这时候就别争了。府里最怕的就是知错不改。你若真无意,也该先安老太太的心,先安夫人的心。”

      “争?”岳霜声音很稳,“我只是要证据。”

      “证据?”萧奕鸣嗤笑,“你一个医女,还敢跟夫人讨证据?”

      岳霜看向赵氏:“若不查清,老太太再有一次,谁来担?”

      厅里忽然更静。

      静得像所有人都在等赵氏开口,好把这一锤落在该落的人身上。

      赵氏的目光落在岳霜脸上,停了许久。她反感岳霜的据理力争。

      此刻赵氏也并不愿伪装那个清明的当家主母了。她今日铁了心要让她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

      赵氏忍着烦躁道,“你这姑娘,桀骜得很。”

      岳霜仍旧行礼:“夫人,我只是不愿认不该认的错。若我今日认了,日后真错了,谁还信我行医?”

      赵氏放下茶盏,声音仍温,却冷得像刃:“岳霜,你不服管束,又在府里搅动人心。”

      岳霜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夫人——”

      “闭嘴。”赵氏打断她,语气不高,却比厉声更可怕,“你一个被接进府的医女,在老太太病榻前与我辩,在众人面前拿‘证据’压我,你是要告诉府里上下,我赵氏不辨是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众人,像把他们的安静也算作默认。

      “来人。”赵氏道,“二十大板。让她记住什么叫尊卑礼数。”

      一瞬间,院里像被抽走了风声。连蝉都像静了。

      岳霜没有跪。她只是抬眼看赵氏,目光清亮得像井水:“夫人要罚,我受。但我没害老太太。”

      赵氏眼神微动,那一点点动摇在下一息就被萧奕笙的温柔扶回去。

      萧奕笙上前一步,轻声道:“母亲息怒。老太太还在休息,别惊着。罚过便好,免得她日后再犯。”

      这句“罚过便好”像给赵氏递了一把顺手的刀,为的是立规矩。这倒是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见她不愿跪,家丁绑了她趴在长凳上。板子落下去时,岳霜只在第一下时肩背微颤,随即把呼吸压得极稳。她咬住牙,连一声都没叫。她不肯给他们任何“她怕了”的证据。

      木板一下一下落在后背,痛意像火,被她一点点压进骨头里。

      她的视线仍清醒,甚至能看见萧奕鸣嘴角那一点犹如玩弄蝼蚁或者斗蛐蛐儿的兴味。萧奕笙站在阴影里,笑意温柔,像在看一场她亲手写好的戏。

      二十下打完,没人敢去把她扶起。家丁只松了绑,便拿着棍子站去了赵氏身后。

      赵氏这才慢慢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行医。老太太这里,郑郎中快回来了。往后,你便去药房整理旧方,抄对账册。”

      岳霜额角一层冷汗,挣扎着爬起,仍屈腿行礼,声音极轻却极稳:“是。”

      赵氏又补一句,像顺手把门闩扣上:“你住处也换一换。药房旁边那间杂屋空着,挪过去。省得人来人往,扰你清静。”

      看戏的人散了许久,她在那个院内久久不能行动。

      夜色黑了几分,陈嬷嬷才过来把她搀扶起送回房间。匆忙给岳霜上了简单的药,留下一点吃食,陈嬷嬷便离开要去做其他的差事了。

      她知道,现在府上无人敢在她房内久留。她感念陈嬷嬷相助,也体谅她的难处。

      伤养了才两日,萧奕笙便来催促着她搬房间了。搬东西那天,萧奕鸣站在廊下看着,笑得像看戏:“山里来的,住杂屋正合适。你们那边,住的不都是这种房子吗?”

      萧奕笙手里捻着一串珠子,走近时还替岳霜拢了拢衣领,温柔得像姐姐:“岳姑娘别怨。你若真有本事,等风头过了,夫人自然会再用你呢。”

      她说得像给出路,实则是在告诉岳霜:你想回来,就得先低头。

      今日赵氏话也说得明白,这萧府内,尊卑礼数竟然比老太太之事是谁做的更紧要,更该罚。

      岳霜这才逐渐开始明白这个府里的运行法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