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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崔府 岳霜居崔府 ...

  •   (1)

      萧府的墙在后退,崔叙然怕她觉得尴尬,挪去了马车外与刘奔同坐,二人一同赶着马。

      岳霜靠在车厢里,掀开车帘,大口呼吸着朱门高强外的空气。背脊仍疼,却像终于从一口不透气的井里探出头来,能喘一口了。马车越行越远,沿街的吆喝声渐渐清晰:卖粽叶的、卖新茶的、卖糖人的……此起彼伏,热热闹闹。那些声音撞进耳朵里,竟把压在心头多日的乌云撞散了些许。

      明府事发后,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她靠在车厢里,背脊的疼还在,可疼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种“活着”的感觉。不是悬济寺那种“日复一日”的活着,是真正的、有烟火气的活着。

      她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崔叙然坐在车外,背脊挺直却不紧绷。这上回只行了半刻的路,今日却慢得很,像怕颠着她。崔叙然在车外低声吩咐车夫绕开最坑洼的巷口。马车最终停在崔府侧门。门内一条青石路直通内院,两侧槐树疏朗,树影落得干净。

      崔之川早早候在门内,一见她便把扇子一开,笑得像一阵风:“岳姑娘,欢迎出狱——哦不,欢迎来府小住。”

      岳霜被他一句“出狱”噎得想笑,又忍住,只淡淡回:“之川公子嘴快,怕是比我背上伤好得更快。”

      “哎呀,才来就扎我一针。”崔之川捂住心口,“你别学我叔叔——”

      他话没说完,崔之礼从后头走来,抬手给了他后脑一记不轻不重的拍:“少说两句。她有伤。”

      崔之川嗷了一声,故意夸张地弯腰:“你看,岳姑娘,这家里最会打人的就是他。”

      崔之礼不理他,转向岳霜,直爽地问:“路上颠簸,岳姑娘伤可有疼痛?已经备好了房间,热水和药汤。姑娘安置好随小柔先去换药吧。 ”

      崔叙然走在最后,目光掠过她背脊一瞬便移开,像怕她不自在。他只轻声道:“你伤未愈,将息好了再去请安看诊即可。老太太那边并无大碍。”

      岳霜应了。

      她被安排在一处小院,窗纸厚实,窗角贴得严严实实。屋里摆设不多,干净得像专为养伤而设。桌上放着一盏清茶,茶汤浅黄,带着一点荷叶香。她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从萧府带出来的干涩,慢慢散了。

      (2)

      将息了几日,小柔前后照看得很心细。渐渐地,岳霜身子松快了,便去赏赏槐花,喂喂锦鲤,崔叙然便领着他那两位同岁的族侄来她跟前热闹。

      自觉好了不少后,岳霜开始去给崔太夫人请脉。岳霜还没进门,崔太夫人便远远问:“可是岳小娘子来了?我听说你在萧府挨了板子。”

      岳霜走近,淡淡行礼,明明仍有痛意,眼神和语气却带着倔强:“谢太夫人关怀,我已无碍。”

      “无碍?那板子挨了二十下怎能这么快无碍?”崔太夫人哼一声,“你这话跟叙然倒像,有事儿自己咽着。”

      岳霜不接,只稳稳按住她腕脉:“太夫人,先让我看脉。”

      岳霜指腹在脉上走了一圈,心里迅速成案:胸闷气短,多是痰滞与气虚相缠,加上年岁大,心阳不足。她写方时刻意收了锋芒,不用太峻的药,只轻轻化开那点堵。崔太夫人看她写字,忽然道:“你这字也像叙然。”

      岳霜抬眼:“叙然?”

      岳霜一边低头收拾脉案一边发问,等了一会儿,崔太夫人却没接话。

      那沉默来得有些突兀。岳霜抬眼,见老人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了一位故人。

      “你啊……”崔太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让老身想起一个人。”

      岳霜手上动作顿住。

      “叙然的娘。”崔太夫人说。

      岳霜怔了怔。她从未听人提起过崔叙然的母亲。

      “叙然七岁就没了娘。”崔太夫人望向窗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那儿媳妇宋氏,是个顶要强的人。病了一年多,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硬是没在叙然跟前掉过一滴泪。到最后那几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眼神还是清亮的。她不是个认输喊疼的人。”

      “你很像她。” 崔太夫人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岳霜没有接话。

      “叙然那孩子,从小就闷。”崔太夫人收回目光,“什么都搁在心里,像他娘。旁人都说他性子温,好说话。可老身知道,他温,是因为他什么都看得明白。”

      岳霜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脉案上。

      “老身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他……”崔太夫人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摆摆手,“罢了罢了,老身年纪大了,话多。你歇着去吧。”

      岳霜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走到廊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崔太夫人还坐在原处,望着窗外出神。

      她也不知道,此刻在花园另一头,崔叙然正站在槐树下,远远看着她。

      第二日白天,崔叙然拦住她,说要她帮个忙。

      他站在廊下,语气轻得像怕惊她:“我父亲书房里有本旧医书,记载老人胸闷喘咳的几种变方。我去取不方便,劳烦你替我找一找。”

      岳霜看他一眼:“你去取为何不便?”

      崔叙然顿了顿,像在斟酌:“父亲这几日不喜人扰。我若进去,他必问我读书如何,问我心思如何——我怕我答不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垂,像真被父亲问住的学生。他不是不用功,是心思被别处牵着,却仍不肯露出来。他不说明,她也明了。

      “书名?”

      “《沉疴杂录》。”他说,“灰蓝封皮,书脊有一道小裂。”

      岳霜点头:“我去。”

      崔太傅书房在内院深处,老仆守门。老仆见她来,先问:“叙然少爷让你来的?”

      岳霜应:“是。”

      老仆沉吟片刻,让开半步:“进去吧。别乱动别处。”

      门一推开,墨香清淡。案上卷册堆得整齐。她按崔叙然说的书架去找,指腹掠过书脊时不敢用力,怕扬尘。找了两排,终于在最下层摸到那本灰蓝封皮的旧书。

      《沉疴杂录》。

      她正要抽出,却碰掉了旁边一只木匣的匣盖。木匣不大,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人握过许多次。匣盖未扣死,只轻轻压着。匣角露出一截乌黑边,像金属,又像石质。

      岳霜心里一跳。

      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印面朝下,她小心翻过来——

      “漕”。是上次那块瞥见的印。

      字刻得极深,像要把水势也压住。四角是线条利落的鸢纹,左上角缺了一块,缺口不圆不钝,像被硬生生磕掉的。缺角处泛着暗白,像旧伤口。

      岳霜的呼吸停了一息,抚摸着自己腰间的萧家铜牌上的鸢纹,竟是一致。

      鸢纹、缺角、漕字。

      这印,是带萧家家纹的旧漕州印——她父亲当年经手的漕州文卷里,曾见过类似的印面形制。

      她不敢久看,更不敢留下痕迹。把印章按原样放回,匣盖压回去,连角度都尽量复原。合上匣盖那一刻,她才发现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抱着书离开时,她脚步仍稳,心里却已起浪:这枚印为什么在崔太傅书房?谁把它交到崔家?忽又想起仇得提过的,恐与萧家有关?这枚印信它与明家旧案、与那些围府弓兵的调令,究竟有什么关系?

      回到廊下,崔叙然正在阴影里等她。他伸手接过书,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那一下极轻,却停了一瞬。

      岳霜抬眼,撞进他眼里那点温和的光。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她答。

      她本该把书递给他就走,可话到嘴边,又被那枚缺角鸢纹压回去。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分岔路口:说,还是不说。

      崔叙然像察觉到她的迟疑,却没有逼,只问了另一件更近的事:“背还疼么?”

      岳霜睫毛微动,像没料到他问的不是“你在书房看见了什么”。

      “还疼。”她终于说实话。

      崔叙然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只道:“晚些我让人送热敷包去你院里。”

      岳霜想起那印,他的关心却让她如雾里看花了。

      傍晚,岳霜从廊下过,忽然看见崔叙然停在槐影里。一个小厮捧着细竹笼,笼里一只信鸽扑了扑翅,额头一点金色极亮。崔叙然伸手将鸽取出,指腹在那点金上轻轻一按,动作熟得像做过许多次。

      那是萧府的信鸽——她在杂房窗角见过。

      崔叙然拆下鸽脚细笺,只扫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一瞬,随即把那一点沉压回去,重新恢复成平日的温稳。他抬头时,恰与岳霜目光相撞。

      两人都没有说话。

      崔叙然把信笺收进袖中,轻轻摸了摸鸽颈,放飞。鸽影一闪,落进暮色。

      岳霜站在原地,背脊发冷——她本能想追问,可那枚缺角鸢纹还压在她心口,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看一看。

      (3)

      而后整整一天,岳霜都在房间里整理思绪。她回忆昨夜那枚漕印的细节,生怕自己记漏了什么。可更近的忧虑是,明日就要回萧府了。

      夜更深时,崔之川提了酒来,说要庆祝岳霜“在崔府活过两日”。

      “活过两日算什么庆祝?”岳霜淡淡道。

      崔之川把杯子往她手边一推:“在崔府活过两日不算什么,在这儿活过两日还没笑过——那才算大事。你得笑一笑,才像人。”

      这玩笑话反倒触到了岳霜心里。她不是不愿笑,只是她好像从上佘公山的第一夜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望向山下漕江的石头。

      她不敢任由情绪肆虐,怕一松懈就是决堤,因此只是忍着,忍着。她只能用一桩桩一件件忙碌的事情去换取活着的感觉和意义,才不至于麻木。

      崔之礼最先倒下。

      他酒量差得坦荡,才两杯就脸红,第三杯还没喝完便困得直点头,最后被小厮半扶半抱送回去。崔之川看着他的背影叹气:“你看,他这酒量,日后再要揍我,便先灌他三杯。”

      说完,他忽然兴致大起,嚷着要去园里舞一段醉剑给岳霜看。

      “你别——”岳霜刚想拦,他已经抱着剑跑出去,还回头挤眼,“你们俩在亭里慢慢喝,我去给你们添点风景!”

      亭台里只剩岳霜与崔叙然。

      灯火被风吹得轻轻跳,酒气不烈,但却可以渐渐把人心里那点紧绷松开。岳霜背上的伤结痂发痒,她忍不住动了动肩,像要把那阵痒从骨头里抖出去。她抬手去松腰间系带,指腹在结扣上转了两下,结竟散开半寸,衣领便跟着松了松,脖颈露出更清的一段弧线。

      她自己没觉出什么,崔叙然的目光却在那一瞬停住。

      他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她喝酒,此刻却像忽然不知该把眼放在哪里。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要开口,又硬生生忍住。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终于低声道:“痒?”

      岳霜“嗯”了一声,带着一点酒后的懒:“结痂的时候……最难受。”

      崔叙然向前半步,靠近得很克制——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青竹香气。那一瞬,他像要伸手替她把系带系好,又像要伸手替她把那痒按住。可他指尖停在半空,最后只替她把散开的衣领拢回去一点,动作慢得像怕惊她。

      岳霜抬眼,眼底酒意朦胧。她忽然笑着问:“你怕我冷?”

      崔叙然嗓音有些哑:“怕你疼。”

      这句话落下,亭台里像静了一瞬。远处崔之川的剑光在花影里晃,风声与笑声都成了背景。岳霜看着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挡他,而是伸出指尖,几乎贴上他的脸。

      这动作像试探,像确认:你会不会躲。

      崔叙然感受到了掌心的热气,整个人僵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没有退,却也没有更近。那一瞬,他像被她的主动逼到了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真越界。

      他喉间发紧,眼神却仍稳,稳得近乎狼狈地克制:“怎么了……”

      岳霜却忽然把指尖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借了酒势,才能问出来:

      “昨日,你接的那只点金信鸽——是萧府的。”

      崔叙然的指节在袖中骤然收紧。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看见了。”

      岳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那点锋利终于不再藏着。

      “你可是真心帮我吗,崔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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