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旧印 岳霜入崔府 ...

  •   (1)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得发闷。岳霜照例先去萧老太太院里复诊,问夜间起卧、看舌苔、按脉,脉象仍沉,滞意却松了些。她把方子稍作调整,添一味陈皮,减半分辛燥,写在纸上交回赵氏处。

      赵氏看过,点点头,没多说,只道:“崔家老太太身子不爽,今日怕是要落雨了,不便过来。你便随杨嬷嬷去崔府一趟吧,记得把脉案写清。”

      岳霜应下,提着药囊出门。

      崔府离萧府不远,车行不到半刻。崔府门楣不如萧府阔,却更清。匾额笔势简正,门前不见夸耀的石狮,只一排青竹修得齐,像把喧嚣挡在院外。

      崔老太太住在东厢。岳霜进门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膏药味,夹着陈年木香。老太太半倚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些,却仍咳。

      她身边的丫鬟衣料是好的,老太太自己却仍穿素色布衣,袖口洗得发白,连发髻上的簪也不见金玉,只一支旧银钗固定着。崔家阿婆这倒是不像京城里“做给人看”的俭朴,更像是老来仍改不掉的旧习。那种从苦处走出来的人,富贵到了跟前也不肯与它亲热。

      老太太见岳霜来,笑道:“小医女又来了。昨日我一把年纪被你按得直吸气,今早倒觉腿脚轻了。”

      岳霜把药囊放下,先按脉。脉浮而滑,痰湿未化,胸中仍有一团滞。她抬眼问:“昨夜咳时,有无痰?痰色如何?”

      老太太想了想:“有痰,白黏,不多。咳起来倒烦。”

      岳霜点头,又看舌,舌苔白腻,边缘略红。她在纸上落笔:春寒入肺,痰湿困中,胸阳不展。写得极快,笔锋仍稳。

      “岳姑娘。”门口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岳霜抬头,见崔叙然立在门帘外,仍是素净衣色,眉眼温和。他身后跟着崔之川与崔之礼,崔之川笑得像要把屋里病气都掀翻,崔之礼清了几次嗓子示意他收敛,偏那崔之川像是听不懂他的暗示。

      崔叙然先向老太太行礼,又对岳霜拱手:“今日劳你跑这一趟。”

      岳霜只淡淡应:“公子客气,岳霜奉命行事。”

      崔之川立刻接话:“奉命好。奉命就说明你不是来害我的——我昨日被你一句‘外院排队’吓得夜里做梦都在排队,队伍排到城外,前面还有个抱鸡的老汉跟我说:‘公子,先来后到。’”

      老太太被他逗笑,连咳都轻了两声:“你这嘴,连梦里都不消停。”

      崔之礼却不笑,只看着岳霜,开门见山:“昨日你开的方子,见效快。你用药不重,却能把滞意松开。你在哪里学的?”

      岳霜点头:“佘公山悬济寺。”

      崔之川挑眉:“那地方我听过,救人厉害得很。听说当年佘公守漕州,寺里僧人把山里药都背空了。”

      崔叙然见她眼神微动,温声补了一句,替崔之川把玩笑落回正处:“我们崔家出身清康郡,父亲旧时家中贫寒,祖母为了父亲读书赶考,受了不少苦。所以她老人家落下了不少病根。岳姑娘今日来的正好。” 崔家太夫人是如今太子太傅崔驭的老母,而今已耄耋之年。如此高寿,确实是崔家这种勤俭养德的文人之家的福报。

      岳霜没想到,这崔叙然便是清康崔驭的儿子。崔驭年轻时,曾舌退滋扰霞山郡和漕州郡边界的几万越军,一战成名。其文章名世,而今是誉满晋越的大儒。今日,怕是越国国主来了,也是要请崔驭当座上宾的。只是后来崔驭老了,崔驭老父辞世后,他回乡守孝,便辞了礼部尚书之职,只留了个太子太傅的荣衔。

      清康郡。岳霜在心里把这地名过了一遍——康帝时期,原是粮仓四郡里最苦的那一郡。直至康帝三十四年,广安郡的江氏修建好了东湖水库,平了呼河水患,才算是真正的沃野千里,连年丰产。清康郡出来的人,多是务实的,把粮食看得比珠玉更真。

      崔之礼皱眉:“先救命,后救人——你方才说的这个,是何意?”

      岳霜抬眼:“先保呼吸,后论富贵。”

      崔之川在旁边眨眼:“你这话说得好。以后我若挨揍,岳姑娘可要先救我的命啊。”

      崔之礼白了他一眼:“你少给自己找打。”

      岳霜忍俊不禁。

      诊完脉,岳霜给崔老太太按了两处穴,手劲仍稳。老太太疼得吸气,却笑:“你这小姑娘,心真硬。”

      岳霜浅笑,回得极淡:“不硬,我怕病起来疼的是您。”

      老太太噎了一下,随即又笑:“好。硬点好。京城软人多,软久了,骨头都没了!”

      崔之川立刻接话:“祖母说得对。叙然兄——”

      “叫错了。”崔之礼冷冷截住他,“你再叫一声表兄,回去我让你背族谱。”

      崔之川一愣,随即笑得更坏:“哎哟,忘了忘了。叙然……叔叔。”

      这一声“叔叔”叫得又轻又欠,像故意把辈分往人脸上贴。岳霜心里却一震:他们三人并排站着,衣冠气度都像同辈。背族谱这样的严肃事倒也成了日常插科打诨的趣味。在宗族谱系面前,崔家人把亲缘情分摆的比辈分排位的礼数更重。

      崔叙然从来不恼,无奈地抬手轻敲了崔之川一下:“别闹。”

      崔老太太咳了两声,像不愿把家里旧事摊开,却又忍不住替儿孙把根说清:“你们别在岳姑娘面前胡叫。他们父辈与叙然同辈,乱着叫惯了。可辈分在那儿,别乱。”

      崔叙然像知道她会在意,便顺势把话说得更明,却仍不显得是在“讲故事”:“崔家与萧府旧交久。家父当年——”

      他顿了顿,像不愿把父辈的狼狈说得太显,可终究还是说下去:“家父年轻进京赶考时,穷得连盘缠都无,只能当街变卖自己的文集。那时京城贵胄有人看他衣衫破旧,便拿他消遣。恰逢萧伯经过,见他文采不俗,便买下文集,又留下萧家旧佩一枚,嘱他在京赶考期间遇事可凭佩求助,免遭人欺。后来家父果然中了状元,守选期满,得萧家举荐,入翰林。”

      崔之川见气氛稍沉,立刻把话扯回轻处:“所以说,萧伯当年买文集买得值。若不然,我们现在连‘叔叔’都没得叫。”

      崔之礼冷冷道:“你可闭嘴。”

      岳霜把脉案写完,交给崔府嬷嬷,又嘱咐煎药细则。崔叙然送她出院。

      走到前院廊下,崔叙然把步子放慢了些,像怕风凉:“岳姑娘,若你在萧府有不便处——”

      岳霜抬眼。

      崔叙然把话收得很谨慎:“你若只想问医书、问药材、问旧方,我可以替你寻。崔府藏书不少。”

      她点头:“多谢。”

      崔之川突然从后面窜上来,插在两人中间,像故意把这段沉静搅散:“你们说什么这么认真?不会是在背书吧?叙然,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崔之礼在后面冷冷补刀:“你再乱叫,我真让你背族谱。”

      (2)

      岳霜转身要出府,却在崔府前院角落的书房外停了一步。

      那是一间半开的侧室,门未关严,里面有人搬东西。岳霜只是随意一瞥,却看见桌案上摊着一方大印——那印很旧了,印材乌黑,边角磨损,印面却仍清。那方大印远处看得不清,但印面上却刻着一个极熟的字形:“漕”。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漕”字的刀法,她小时候在账册上见过。明府的船契、票号存根、旧账册上,常盖的就是这种偏锋入骨的印。她当年太小,却记性极好,父亲教她识印识账,识得就是这种“印比人诚实”的东西。

      岳霜脚步停住看了半晌。

      她没有问。

      她知道现在问,会让人立刻把门关上,或许关得更紧。

      岳霜上车回萧府。车帘一落,她才慢慢松开拳。掌心微红,指节却稳。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岳霜望着窗外,她在心里添了一行新记:

      旧印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