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结缘 岳霜诊治崔 ...

  •   (1)

      岳霜入府前几天的那个傍晚,萧奕笙看见一只额心点金的信鸽停在了萧肃书房前。天色还未暗透,他直接进了书房。父亲难得回府,办起案子来常常在公廨一呆就是半月。钱庆抱着一摞册子跟了进去,没有空手去关上那门,只用后脚轻轻勾了一下。

      门留了一道缝。

      萧奕笙原本是来取父亲柜里一方印泥,走到廊角时,脚步却停住了。

      不是她想偷听,是“殿下”二字从门缝里透出来,这两个字像一枚钩子,钩住了她的耳朵。

      书房内,萧肃的声音低沉,带着公署里未散的倦意:

      “……从漕州来的信,你看过了?”

      钱庆答:“看过了。信上说,战事将近,漕州不稳。悬济寺更扎眼,越军若真渡江,先盯的便是那寺庙。”

      钱庆顿了顿,像还在斟酌词:“贵妃娘娘并未明言缘由,只说箭在弦上,去悬济寺接一名医女入府。”

      萧肃冷冷截断:“许是殿下要的人。”萧肃推断,“既看过了,就照办。府上诸事,你与夫人分寸照看。人既到了府里,便叫她安稳。不必跟夫人说得太明,当一个普通医女置办即可。”

      门外,萧奕笙站在阴影里,指尖一点点发白。

      岳霜进府,是殿下的照看?

      她的呼吸缓了缓,唇角却慢慢浮出一点冷笑。她转身离开时,廊下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替她鼓掌——你终于知道该恨谁了。

      (2)

      入府第一夜,岳霜睡得极浅。陌生床榻叫人难安,这座府的安静与秩序更让人难安。

      岳霜推门出去,廊下冷气扑面。昨日那位量衣婆子领着人来,笑得殷勤:“岳姑娘醒得早。夫人吩咐,您初来,先按客位用膳。衣裳也给您换成府里合礼的颜色。”

      早膳后,钱庆来请她去给大太太请安。赵氏仍穿深色锦衫,坐在榻上抚茶,身后屏风绘着江潮鸢影,鸢翅半收,潮线翻涌。

      她行礼。赵氏笑着受了,语气温和得像前一日:“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夫人周到安置,睡得很好。”岳霜答得自然,却掩盖不住发青的眼眶。

      “睡得安生便好。”赵氏轻轻放下茶盏,“你既是医女,府里往后少不得用你。例行其他各房请脉有府医照看。“说着,赵氏又补充道:”对了,内院里,老太爷圣上特请了太医照看,你无需照看。老太太身子旧疾时有发作,奕鸣奕甫又爱胡闹,磕碰是常事。府中原有府医郑大夫,这几日他告假了。你先在我这边当差,先不必上各房请脉,听我差遣即可。”

      岳霜垂眼:“是。”

      赵氏又道:“奕笙昨夜来看你,是为教你府规。她性子直爽,你别与她生分。”

      “不敢。”岳霜回得恰到好处。

      赵氏满意地笑了笑,忽然问:“可是识得了咱们萧府玉牌了?以后看见玉牌了注意礼数分寸。”

      岳霜行礼点头。

      她笑意不变:“府里规矩,你既要出入,拿着铜牌便可。”

      请安散后,岳霜随陈嬷嬷往药房查看。萧府的药房规制齐全,就靠着花园,便于照看药圃。药房另设账房、存药库房,还有一间专存脉案办理杂务的屋子,连着杂房。四间房舍一字排开,这般建制,便是许多深宅大院也少见。皆因萧启运久病卧榻,故置办得如此周全。

      交代完这些事宜后,她把这些一一记下,又轻轻地多问了一句:“那府里护卫里,可有人叫阿丁?”

      陈嬷嬷眉头一皱:“阿丁?”

      岳霜神色不动:“从前在山里救过一个人,他自称阿丁,说是萧府人。嬷嬷,府中可有人名唤阿丁?我怕认错,问清楚好。”

      陈嬷嬷懒懒道:“府里确有个护卫叫阿丁,半年前从军去了。人长得黑,话不多,手脚利落,算是门禁那边的人。你若说你救的是他——那便不可能。半年前他便走了。”

      岳霜心里一震,却没有露出来,只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嬷嬷指点。”

      陈嬷嬷挥挥手:“这府里的事,有令便行,切忌打听。姑娘若聪明,就把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

      岳霜应下,看着转身离去。

      她走到回廊尽头时,忽然觉得背脊发凉。她回头,果然看见萧奕笙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笑意温柔,像刚巧路过。

      “岳姑娘,”萧奕笙缓缓走来,声音和软,“可是在打听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岳霜腰间那块铜牌上,轻轻道:“铜牌可得挂稳呢。掉在外院,旁人捡着,侍卫便要说你擅自出入了。”

      岳霜抬眼,目光清亮:“多谢萧姑娘提醒。我会留心。”

      萧奕笙的笑意更深,忽然像随口问:“更应当留心的,还是府里的人,不能随便打听。尤其是侍卫。“

      “侍卫的命不值钱,嘴却最杂。你与他们牵扯上,难免惹出闲话。”

      她顿了顿,温柔补上一句:“我这是为你好。”

      岳霜察觉她言语间那藏于微末的敌意,却不明白从何而来,只觉得无暇招架。但她知道了,一旦进了萧府,便要学会闭嘴,学会把所有想要的答案都吞回去,只能徐徐图之。

      她压住胸口那股冷火,行了一礼:“谨记。”

      萧奕笙见她不争不辩,反倒觉得无趣,转身离开了。(3)

      翌日清晨早膳后,婢女小柔来请她去赵氏处问安。

      赵氏坐在榻上抚茶,神色温和。岳霜行礼。赵氏点点头:“今日,老太太旧疾时起时落,昨夜又难受。你先去瞧瞧,若有方子,写给我看。我这一会儿有客人登门,瞧完老太太便来等我吧。”

      岳霜应下,去到老太太院里。老太太年岁大了,气息短,手背薄得像纸。岳霜替她按住腕脉,指腹贴上去,脉象沉缓,夹着一点滞,像水路里有淤。她问了饮食与夜间起卧,又看了舌苔,便让丫鬟取温水来,亲自把老太太的手捂暖,才开口:

      “不是大病,是旧痰与春寒缠在一处。汤剂要轻,先化滞,再温中。老太太今夜若再闷,胸口热敷一刻便能缓。”

      写完脉案,她把纸递给赵氏院里的嬷嬷,转身去外间收拾药囊。

      忙活了一上午,已过了午时。

      嬷嬷在旁催促岳霜先去用膳。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廊下候着一位未曾见过的老妇,身边陪着个小丫鬟。老妇人着干净素色布衣,手背浮肿,脸色蜡黄,一直咳嗽着。

      岳霜顺着咳嗽声多看了一眼,嬷嬷便道:“夫人说,姑娘只需要做好自己份内事即可。没有安排你,便可不看他人。”

      份内事。

      岳霜没有辩,仍走上前去,蹲下替老妇人把脉。

      她先问了年纪,方知老妇人竟已九十四高龄。又问起居、看舌苔,随即开方,一并叮嘱煎药。开罢方子,她按住老妇人手腕,指腹轻轻揉着两处穴位。老妇人疼得抽气,却忍不住叹一声:“小娘子,这手劲倒狠。”

      刚诊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三人并行的节奏:一人步子从容,另两人略带少年意气,一快一慢,像一路说笑着闯进来。

      岳霜去水井旁洗手,又去叮嘱灶房煎药。此时赵氏那边的人来传话:“岳姑娘,夫人请你先在偏厅候着。今日有客来访,待夫人接待完,再同你说事。”

      岳霜应下,去到偏厅一侧站着。帘子未落,听见外头有人笑着说话。

      “赵夫人。”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书卷气,“家父今早忙于宫中讲学,命我来替他问候您与老太太。”

      赵氏的声音:“你父亲忙,倒还记得这边。快进来坐。”

      帘子挑起,三人入内。走在最前的是个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衣色素净,衣料翻着暗暗的缎光,把富贵藏在暗处。他眉骨生得清峻,鼻梁挺直,眼神却温和,气质温如茶汤。

      那少年似察觉到帘幕后的目光,视线从赵氏身上移开,与她无意间对上。岳霜礼貌地微笑,收回眼神。

      他转头拱手行礼,姿态极正:“夫人。”

      赵氏笑意不变:“叙然,这一路辛苦。你这两位——”

      崔叙然侧身一步,把身后两人引到前头来。

      “这是我清康郡的族侄,崔之川。”他指向那眉眼带笑的少年,又看向另一位英气更重的,“这是崔之礼,也是我族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年岁相仿,只是家中辈分错了些。他们从前一直在清康郡,今年新科得中,目前守选中,才搬来京里,暂住崔府上。礼数若有生疏处,还请夫人多担待。”

      崔之川立刻拱手,礼数到位,话却带笑:“萧夫人安。京里路太多,我一出门就像丢了线的纸鸢,全靠叙然——呃,叔……先生领着才没撞人。”他故意把称呼卡在喉间,自己先尴尬了一下,反倒更显得好笑。

      崔之礼也拱手,声音沉稳:“萧夫人安。刚入京,规矩不熟,夫人多担待。”

      赵氏笑着颔首:“你崔家三位儿郎都有出息,不愧是崔太傅的血脉。”她看向崔叙然,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叙然也守选一年了吧?怎的不请崔太傅在吏部打声招呼,早些授官?”

      崔叙然与崔之礼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语气平缓:“回夫人,晚辈正备考博学宏词科,想着若能凭此入仕,也算不负家父教诲。”

      崔之川正端着茶盏吹气,闻言抬头:“宏词科?叔你考那个?”

      崔之礼瞥他一眼:“制、诰、诏、表——朝廷文书。考中了就是清流词臣,入翰林,备天子顾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号称‘士林华选’,以备将相之任。”

      崔之川张大嘴,看了看崔叙然,又看了看崔之礼,讪讪道:“那得多难啊……”

      崔叙然淡淡一笑:“难有难的好处。”

      崔之川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我可不考。我还是排队吧……排队稳当。”

      一番寒暄后,崔之礼忽然道:“昨夜祖母胸口闷,刚才被您府里医女一调理,竟松了些——我们也想当面谢一声。”

      赵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帘影里那道清瘦的身影。崔叙然也看过去,温声道:“这位便是岳姑娘吧。方才家祖母特地嘱咐我,多谢岳姑娘和赵婶婶的照拂。”

      崔叙然一句“家祖母”,岳霜才想起廊下那只浮肿的手背。

      她微微抬眼,与三人目光短暂相触。崔之川故作夸张地笑了一下;崔之礼神色认真,微微点头;崔叙然的目光最静,像是在辨认什么。

      接着是一些闲话家常。崔叙然与赵氏语气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准。赵氏问他近来课业,他答得简短;赵氏提及崔太傅身体,他只说“家父尚可”;话锋转到萧府与崔家的旧交上,一句“萧家旧恩,崔府感念”,便足够让人听明白。

      岳霜站在一旁,心里却另起一层波澜:眼前的人,或许能通向她想查的东西。

      会客散时,赵氏亲自送他们到廊下。赵氏和崔叙然走在前头,崔之礼崔之川走在后头。忽然,崔之川一个回头朝帘幕走来,他笑得不怀好意,却不讨人厌:“岳姑娘——”

      崔之礼也闻声转头。岳霜微微抬眼。那眉目清丽,近看才觉她目光如月,皎白清亮。崔之川和崔之礼目光停了几秒。

      崔之川戏谑道:“方才听太夫人夸你手稳。我这人怕疼,日后若挨揍,能不能先预约你上药?我不想让府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婆子糊弄。”

      崔之礼皱眉:“你少说两句,免得让人觉着轻浮。”

      崔之川立刻举手:“我发誓,我只轻薄我自己。”说完还故意捂住胸口。

      崔叙然和赵氏也停住脚步,连赵氏都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岳霜也没忍住,唇角极淡地动了动。那一瞬,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世家子弟也并非都像萧府这般整齐得令人窒息,有人也会如此鲜活。

      崔叙然没笑得那么明显,只温声开口:“岳姑娘见笑。之川嘴快,心不坏。”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老太太今晨气色转好,多谢你。”

      岳霜心里那点警惕没放下,却仍点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崔叙然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浅浅:“做该做的事,很难。你做得很好。多谢。”

      这句“多谢”来得极轻,却像有人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崔家客人去花园下棋休息,等待用晚膳。此时,赵氏才把岳霜叫进内室。

      内室的窗纸更薄,光更亮。赵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茶盏,语气仍温和得像要哄人:“你问陈嬷嬷的事,我听说了。”

      原是要再规训一次。岳霜心想,果真是两母女。

      絮叨了一会儿后,赵氏看她,缓了语气:“你先回吧。明日再给老太太和崔老太夫人复诊。”

      岳霜行礼退出。回房路上,廊下灯影刚亮,风从回廊尽头穿来,吹得灯穗轻轻一晃。她拐过一道廊角,忽然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退得极快,没让她真的撞上,倒先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

      崔之川。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卷书,正好挡在脸前,只露一双笑得弯弯的眼:“岳姑娘,幸会幸会。你走得这么稳,害我差点没机会装作被你撞倒的样子,讨一碗药汤喝。”

      岳霜看着他,淡淡笑道:“之川公子若真想讨药汤,明日请去外院排队。”

      崔之川立刻作揖:“遵命。只是外院排队太苦,我怕排着排着,我这伤都好了。”

      崔之礼从另一侧走来,看到这幕,皱眉:“别叫岳姑娘觉得你轻浮,往后可别说你是崔府人。”

      崔之川一本正经:“我这哪是轻浮?岳姑娘知道,也不是人人说话都拐弯。”

      崔之礼笑了一声,转向岳霜,语气温和:“方才谢谢你。太夫人昨夜确实难受。你救得及时。”

      岳霜点头:“公子谬赞,我只是按脉象行事。”

      崔叙然不知何时也走近,见三人聚在廊下,便温声道:“之川,之礼,不可对岳姑娘无礼。厅内传膳了,走吧。”

      他看向岳霜,目光仍稳:“岳姑娘,夜深风寒,早点歇下吧。明日我若得空,会再来问候。”

      岳霜应了声“好”。

      回到房里,岳霜把门闩好,点灯。婢女小柔送来了晚饭,在悬济寺吃惯了清粥素菜,看着这萧府的油荤,她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忽地想起那个叫崔叙然的年轻人。

      只觉得,三分像阿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结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