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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朱门 萧府反手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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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净尘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时,守衷和尚还在禅房中打坐。净尘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山门外来了萧府的人,持着拜帖,还带了四个佩刀家丁。
彼时,岳霜正坐在守衷身侧抄经。
往山门去的路上,岳霜低声问道:“师傅,这是请君入瓮么?”
守衷脚下不疾不徐,语气也平,只道:“萧府若已知道你就是明家孤女,又何必持帖上门,做这一番礼数?真要灭口,遣个侍卫夜里来杀便是。单凭明家余孤这个身份,便足够叫你死了也无人过问。”
岳霜听了,心里却越发不能明白。
既不是来拿人的,那这一番持帖登门,又是为了什么?
待到山门前,来人已在阶下候了多时。
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管事,穿一身素净衣裳,身形挺直,神色稳当。一见守衷出来,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守衷师父。”他开口,声音和气而分寸极稳,“萧府奉命,特来接岳姑娘下山,暂入府中。府上老爷有命,务必以礼相待,不敢惊扰贵寺清修。”
守衷并未去接那帖子,只问:“奉谁的命?”
那管事略略一顿,随即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周全:“奉萧肃老爷的命。也是——奉京中贵人的意思。”
“贵人”二字,他咬得极轻。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自众人面上一扫而过,很快便落到了岳霜身上。接着,又向她补了一句:“贵人还有吩咐。若姑娘不愿随萧府入京,自也尊重姑娘的意愿,绝不勉强。”
这话听来像是客气,却也恰印证了守衷方才那番判断——来人此行,的确不像是抓人的。
守衷又问:“可否告知,接她入府,所为何事?”
岳霜立在守衷身侧,目光却落在那管事腰间的系佩上。
那纹样,她认得。
正是前些日子她在盗洞里救下那少年身上所佩的样式——鸢纹收翅,江潮翻线,分明是漕州萧氏的家纹。
仇得的话,也在这一刻沉沉落回了她心头。
那管事却只是摇头,道:“小人不过奉命行事,上头的意思已带到了。至于去与不去,还请姑娘自己拿主意。马车已备在山下,姑娘若有决断,还请尽早答复。”
岳霜心中疑窦更深。
若明家旧案背后当真有萧家插手,如今既然找上门来,又为何还要做出这般任她自择的姿态?若不是来拿人的,又为何偏偏是萧府?
守衷转头看她,问:“你愿下山么?”
岳霜听了,向前一步,望着那管事,试探道:“若我不去呢?”
那管事答得极快,依旧不卑不亢:“若姑娘不愿下山,自请珍重。我们这便回京,不敢叨扰。”
他的态度里,竟当真没有半分强逼之意。
岳霜望着那人将要转身的背影,心里却忽然静了下来。
她本就在等一个机会。原先打算的是领了今年悬济寺选输医者入太医院的名额,再借机入宫。只是宫中诸事毕竟不便,她还未决断。如今现成的一条路摆到了眼前,管它是请君入瓮,还是羊入虎口,她总得走进这局里去,才知道谁在落子,谁在操盘。
“且慢。”
岳霜开口,叫住了那一行人。
那管事转过身来。
岳霜抬眼,望向山门外那条蜿蜒下山的路。
那条路通往漕州,通往上京,也通往一张更深、更密的网。
“我去。”
说完,她转身向守衷合十,低声道:“弟子下山。”
话出口时,她心里竟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顿了顿,她又道:“徐师兄惦记今年选输的名额已久。还请师傅照旧推举徐师兄入太医院。”
守衷看着她,神色凝重,半晌,才将自己腕上那串旧念珠褪下来,放到她手中:“这串念珠你带着。凡事莫乱。”
说罢,他又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到她掌心。
那纸上写的是悬济寺医僧自战时便传下来的《悬济脉诀》。表面看是取药配伍的简诀,实则却是一套传递消息的底本。
守衷压低了声音,道:“记熟后烧掉。日后若有信不便明写,便依药料剂量行文。钱作行,分作列。”
岳霜一听便明白了。
那管事见她已应下,便又折返过来,向守衷与岳霜各自行了一礼,道:“既如此,便请姑娘略作收拾,随小人一同下山。”
一切快得几乎不给人反悔的工夫。
守衷看向那管事,道:“她可以去。但我也有一句话。她是医女,不是奴婢。她入府,只做医者份内之事。”
那管事立刻应道:“这是自然。请师父放心。”
净尘抱着佛经站在一旁,手指捏得发白,到这时终于忍不住,怯怯唤了一声:“岳师姐……”
岳霜回头看他。
净尘嘴唇动了动,末了只问出一句最笨拙的:“你……还回来么?”
岳霜只道:“你替我盯着药圃。南坡那片白芷,别又叫你浇死了。”
净尘听了,眼圈一热,忙低下头去。
临走前,岳霜又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内。
药篓还搁在廊下,粥锅还在外施院棚底,檐下晒着的草药微微翻卷。这地方曾从火里将她捞出来,也一点一点养成了如今的岳霜。
她迈过门槛时,山门外风正起,吹得她灰衣下摆轻轻翻动。
她没有回头。
(2)
萧府坐落在上京城最好的坊里。
朱门高阔,门钉亮得刺眼,门前两尊石狮子一雌一雄,口含铜环,看惯了人来人往,从不眨眼。府门外那方黑底金字的牌匾上,“萧府”二字笔势沉稳,沉得人连抬头都觉费力。
钱庆引她入门,并未直接带去正厅,先安置在门内廊下一张石桌旁,温声道:“岳姑娘稍坐,小人进去回禀一声。”
不远处,几个粗使婆子正修花扫地。见钱庆走远,便压低了声音说起闲话来。
“漕州那边真打起来了?”
“今日兵部的文书都进宫了,还能有假?说越人沿江列阵,水师已经动了。”
另一个婆子凑近些,神色又惊又兴奋:“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漕州若守不住,后头粮仓四郡都跟着睡不安稳。”
先前那人压低嗓子道:“听说这回领兵的是四殿下。”
“哪个四殿下?”
“还能哪个?自然是潇湘阁那位玉笔郎君。”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人都停了手。
“荒唐!”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将铜壶往地上一顿,“太子坐镇京师,是正理;二殿下那副身子骨,上不得阵,也罢了。余下几个皇子年纪又小,竟只能叫这么个平日最不像样的去带兵!”
另一个也低声接道:“可不是。听说他平日最爱游猎听曲,身边又尽是些伶人。这样的人,怎么领兵?”
“你小点声。”有人忙拽她一下,“议论皇子,不要命了?”
“我说错了么?漕州若真丢了,谁担得起?”
话音未落,便见门内人影一动,几人立时齐齐噤声,埋头做活,仿佛方才那几句根本不曾出口。
这时,钱庆已折返回来。
他步子依旧不疾不徐,走到廊前,先朝那几个婆子扫了一眼。目光不重,那几人却像被针扎了一般,头埋得更低。
钱庆转向岳霜,道:“姑娘久候。夫人命小人引姑娘入内。”
岳霜起身:“有劳。”
这一回,钱庆径直自中轴引入,是正经见客的礼数。
一跨进门,外头那些细碎嘈杂的人声便都像隔远了。
府中庭院一重叠一重,青砖铺地,游廊深长,灯笼高悬。来往下人并不少,却听不见什么纷乱脚步,偶有婢女端着托盘自廊下经过,裙角都不见乱。岳霜自小也是见惯高门院落的人,举止并未因萧家的门楣失了从容。
钱庆忽然开口:“岳姑娘,可知道萧府?”
岳霜本就出身漕州,自然知道萧家这“漕州第一世族”的分量,便故意答得极平:“我是漕州人,自然听过萧家的大名。”
“不错。”钱庆语气仍旧极稳,“萧家祖籍漕州,祖上漕国公曾随着佘公与武帝共襄晋室开国。后来到了老太爷这一代,才弃武从文,入京为官,这才在上京落下根来。”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道:“如今府里,老太爷已不大理事。老爷在大理寺当差,夫人掌着内宅。大少爷和二小姐是夫人所出,另有一位小少爷,是侧夫人生的,今年才四岁。”
钱庆口中的“老太爷”,多半便是萧启运——那位当年官至丞相、权倾朝野的人物。如今想来,竟已退在这深宅之中,不问外务了。
至于“老爷”,想来应当是她在佘公祭典上见过的三位中年男子之一。那阿丁,会是钱庆所说的“大少爷”么?
终于到了前厅。
厅中燃着沉香,白烟自兽首炉中袅袅升起,不散不绝。
岳霜站了片刻,便听帘后有脚步声渐渐近了。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
她穿得素净,钗环也不张扬,可岳霜一眼便认出那些不露声色的讲究。她面容并不锋利,眉眼间却有一种多年掌家养出来的定气。她一进门,厅中婢女都悄然低下头去,连呼吸都轻了些。
岳霜行礼:“见过夫人。”
那妇人却不急着受礼,只抬手虚虚一拦,道:“岳姑娘不必多礼。”
说着,她亲自上前半步,像是要扶她,手却只虚落在她臂外,并未真正碰实。
岳霜顺势站直,垂眼不语,也没有多看。
那妇人在主位坐定,这才开口:“我姓赵,是府中主母。”
赵氏端起茶盏,并不急着说话,只隔着袅袅香烟,将她自上而下细细看了一遍。
半晌,才道:“路上辛苦了。听钱庆说,你这些年在悬济寺跟着守衷师父学医?”
“是。”
“悬济寺素来名声在外,守衷师父亦是有德高僧。”赵氏语气平平,“想来岳姑娘年纪虽轻,医术却已不俗。”
岳霜答道:“识得几味草药,懂些粗浅医理,担不起夫人夸奖。”
赵氏听了,唇边似有极淡的一点笑意,却叫人瞧不出这是满意还是不满。
既不谄媚,也不局促,放在寻常人身上未必不好,可落在一个从山里请下来的医女身上,便总让赵氏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舒坦。那不舒坦只掠过一瞬,面上却仍是和和气气。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道:“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世家有世家的规矩。你既进了萧府,往后便安心留在内院。府里眼下缺一位得用的医女,你平日听吩咐做事便是。”
岳霜嘴上应“是”,心里却明白得很。偌大的京城,像萧家这样的高门,要寻个医女并不难。悬济寺虽有些名声,也远不至于让萧府这样郑重其事上山来请。既不是为了她的医术,那便只能是为了她这个人。
赵氏抬眼看着她,声音依旧平和:“只是……萧府规矩严。该看的便看,不该看的别看;该问的便问,不该问的,也莫多嘴。你若守分,府里自然没人为难你。”
香炉里轻轻“嗤”了一声,像有碎末落入炭火中。
岳霜抬眼,正对上赵氏那双并不锐利、却极有分量的眼睛。
她神色不动,只答:“岳霜谨记。”
赵氏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那便好。”
随即扬声道:“钱庆,领岳姑娘去西跨院安置吧。”
钱庆应声而入。
赵氏道:“照先前吩咐的安置。告诉下头,勿有怠慢。”
钱庆躬身应下,便领着岳霜去了新整理出的住处。
西跨院不算偏,却也绝谈不上抬举。
院中三间屋子,一明两暗,桌椅床榻、日用器物都齐齐备下,案上还搁着两套新裁的衣裳,倒像是早便知道她的尺寸。
晚膳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轻快,带着少年人惯有的张扬。紧接着,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柔柔软软的:
“新来的便住这儿?母亲也真是,安置了人,也不叫我先来看一眼。”
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锦衣玉带,眉眼生得倒也不差,只是神色里那一点被娇惯出来的轻慢,先将人压低了三分。
后头跟着的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容色秀丽,举止间一看便知是高门教养出来的。
“想必姑娘便是今日自悬济寺入府的医女吧?”
她眼睛弯弯地问,笑意温柔,却总叫人觉得浮。
岳霜起身行礼,答得恭谨,随即去案几旁倒水。
“这是我哥哥萧奕鸣,我是萧奕笙。”少女笑吟吟地道,“听说你自悬济寺来。我在家闷得很,便想着来瞧瞧,寺里可有什么趣事?”
这话问得像是随口一提,岳霜却听出了底下那点试探。
她垂眼道:“每日不过诵经、采药、看诊,没有什么趣事。”
“哦?”萧奕笙轻轻一笑,“那姑娘在寺里,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岳霜心头微微一跳。
“特别的人”——阿丁的脸几乎是立刻便在脑海中一闪。
她稳住呼吸,神色不变:“寺里香客众多,记不清了。”
萧奕笙看着她,目光依旧温柔,却隐隐带锋。片刻后,她笑道:“行医的人,记性若不好,病人如何放心呢?”
这时,萧奕鸣倚在门边,忽然开口:“奕笙,走吧,父亲还等着我们用膳。”
萧奕笙带着一点娇嗔似的回了句:“哥,岳姑娘可是母亲亲自安置的人呢,背后说不定还是贵人相请。”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也觉出说得多了,笑意微微一滞。
毕竟那一夜,只有她一人隔着屏风,听见了父亲与钱庆的低声说话。
她忙又转了话锋,看向岳霜,笑意如常:“岳姑娘,钱庆说你医术好。府里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柔和:“只是……医者最忌自高自大。你在山里救人,是你的功德;到了萧府,便要懂萧府的规矩和分寸了。”
她每一句都说得极体面,可每一句,也都不动声色地将岳霜从“有本事的人”压回了“被收容的医女”,仿佛她今日能立在这里,不是凭一身医术,而是萧府给她的恩典。
岳霜抬眼看她,目光清亮而不争:“多谢小姐点拨。”
萧奕笙笑道:“那便好。”
说罢,便甩袖离去。
门帘落下,院中重归寂静。
岳霜坐回窗前,指腹缓缓捻过那串旧念珠,萧奕笙那句“贵人相请”重重落回她的脑海里。
那阿丁资容非凡,又能担领祭的大事,“贵人”二字想来是担得起。可如今,据钱庆所言,既不是那萧奕鸣,那么在萧氏最为重要的主支里却查无此人,还能是谁呢?
萧府此次遣人来接又是何意,她反倒比在山上时看得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