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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沈承浩 二十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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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的京城,天色才蒙蒙亮,西市口已热闹起来。
杜家酒肆门前排着长队,队伍从铺门前一直拐到巷口,连卖胡饼的摊子都往旁边挪了半尺。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已经浮着一点清甜的酒香,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月色。
每到七八月,这条街上最抢手的就是杜家的广寒琼浆。乞巧时祭星,中元时祭祖,中秋时团圆,京中讲究些的人家,都爱备上几坛。何况这酒还有个旧名头——从前是宫中的中秋供酒,后来宫里换下了这酒,才流到民间。二十多年下来,这一点“旧时皇家滋味”,反倒比酒本身更勾人。
沈承泽站在队里,穿一身寻常青布直裰,斗笠压得低低的,手里只提着一只旧竹篮,像个赶早来打酒的普通人。
李卓原本要替他来,被他打发回去了。
他今日想自己来。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有人说,今年大约是杜老掌柜最后一回亲自酿酒了;也有人说,杜家小儿子学不像老掌柜的手艺,这酒往后便是喝一回少一回。旁边一个妇人接话,说她家每年中秋都买这酒,供在月下,连老人都说香气比别家净些。
沈承泽听了一路,没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看那面半旧的匾额。
“杜家酒肆”四个字,牌匾被岁月磨得有些黯了,边角却还很利。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
柜台后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肩背却很直,手脚也利落,一边收钱,一边把封好的酒坛递出去。轮到沈承泽时,那老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
“客官瞧着面善。”杜量海笑了笑,话说得慢,“老朽像是在哪儿见过。”
沈承泽也笑:“掌柜的见的人多,怕是记混了。”
杜量海没再问,只伸手从后头取了三坛酒来,一一包好,递进他竹篮里。
封泥还温着,像是今晨才起的窖。
“广寒琼浆不比旁的酒。”杜量海把最后一坛放稳,手掌在坛口轻轻拍了拍,“入口甜,后劲却深。客官慢些喝。”
沈承泽接过竹篮,道了声谢。
转身走出两步,他又听见身后有人问:“杜老,今儿这酒怎么比往年还早没了?”
第一批上了二百坛一日便售罄,此后每日就几十坛得上着,常常是队还没排到已经通知卖光了。
杜量海答得平平:“许是大家都听说了老朽今年最后一回酿酒了,大伙儿都来赏脸吧。”
沈承泽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提着酒,顺着西市长街慢慢往前走。晨风吹过来,竹篮里那几坛酒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有人隔着多年旧事,低低叩了一下门。
从蒙恩阁的密道进去时,净室里已经点了灯。
石门一开,暖黄的光先泄出来,照亮一小截幽暗廊道。沈承泽提着酒走进去,一抬眼,脚步便慢了下来。
岳霜正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只陶壶,给墙角那盆紫薇浇水。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到他手里竹篮上,才淡淡道:“买到了?”
“排了快一个时辰。”沈承泽走过去,把竹篮放上案几,语气里竟带了点自己也没察觉的散淡,“今年人比往年多。都说杜老掌柜这一回酿完,往后就未必喝得着了。”
岳霜放下陶壶,看了看那三坛酒:“值得殿下亲自去排?”
“值不值,尝过才知道。”他说着揭开一坛封泥,酒香立刻漫出来,清中带甜,像杏子熟到七分时刚裂开的那一点气息。
他倒了两杯,推一杯过去。
岳霜接过,先闻了闻,才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先是柔润,后头却慢慢泛起一线苦意,像月光压在舌根上。
“好喝,比那烧雾烈还特别一些。”她说。
“杜量海从前给宫里酿酒。”沈承泽端着杯,也喝了一口,“如今民间许多旧讲究,都要借他这酒撑场面。往后若真断了手艺,未免可惜。”
岳霜抬眼看他:“殿下平日也会在意这些?”
“在意啊。”沈承泽笑了笑,“一年到头,也就盼那几个日子,盼那几个滋味。清明的一口艾饼,仲夏的烟火花灯,中秋的广寒琼浆,除夕的家宴。”
“人活着,打打杀杀,刀光剑影,为的不就是这口安稳的寻常滋味吗?”
岳霜看了他一眼,露出的笑意带着点欣慰。
这样装着生民的人,是她想要为其谋的君。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微微摇动。净室比先前充实许多,书架、灯盏、纸笔、靠枕,都有了点像样的生活气。唯有那盆紫薇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明艳,枝上新开了几朵花,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把这一室的沉气都压浅了些。
两人慢慢喝着酒,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承泽忽然开口:“那日你说,要帮我夺这皇位。”
岳霜抬眸。
“这话,是当真这样想的?”
岳霜低头看了看杯中酒,语气仍淡:“殿下在意这句?”
“原本不敢太在意。”沈承泽笑了一下,笑意却浅,“这几日却总想起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才又慢慢道:“父皇要外放我。”
岳霜握着酒杯,没有动。
“外放不是坏事。”沈承泽自己接了下去,“若是寻常皇子,领一地军政,离了京中漩涡,未必不是条活路。可我这时候出去,便不是活路,是让路。”
他低头晃了晃杯中酒,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这些年在朝里,仗打过几场,风头也出过些。太子那边早看我不顺眼,何相更不想看我留在京中。父皇若此时把我外放,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把我从棋盘中间挪开。”
“原本我以为,挪得远了,京中的局再怎么翻,也落不到我头上。等他们把该分的分完,该清的清完,我再回来,做个闲散的藩王。”
他说得不快,像是这几日把同样的话在心里来回碾过许多遍,如今终于肯说出来。
“母妃护不了我,萧家也护不了我。”他看着那盆紫薇,轻声道,“不是她们不想,是这些年早被何家压得只剩一个空架子。三王之乱是个钟,谁当了皇帝都得在自己脑门上敲遗迹。真到了生死关头,空架子撑不起要塌的天。”
岳霜听着,终于道:“殿下怕的,不是争不过。”
沈承泽抬眼看她。
岳霜道:“你怕的是,还没争,路就先被人断了。”
沈承泽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岳霜,你也感觉到咱俩越来越默契了,对吧?”他说,“我原先总觉得,争储这两个字,离我远得很。像天上的星,看得见,摸不着。直到父皇要把我送出京,我才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你不想坐,别人就会让你安生站着。”
净室里安静下来。
酒过三巡,屋里那点冷石气也像被压散了。沈承泽靠在椅背上,目光仍落在那盆紫薇上,半晌才道:“这花,是开府那天母妃让我带走的。”
岳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嫌占地方。”沈承泽说,“大哥死后,她整日侍弄花草,看谁都淡。看我也是一样。小时候我在芝兰殿外站半日,她未必肯出来见我一面。长大后倒见得多了,可她看我,就像看盆会喘气的花,活着就行,旁的并不在意。”
他说完,自己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烈,这回那一点苦意后知后觉地翻上来,压在喉间,竟比方才更重。
岳霜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拨了拨紫薇枝头的一朵小花,像是随口一般,道:“未必。”
沈承泽侧头看她。
岳霜道:“我方才挪动台盆浇水时,摸着个东西,搬起来看了一下。”
“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盆花,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底下刻着字。”
沈承泽一怔。
他起身走过去,半蹲下来,把花盆稍稍抬起。烛光斜照过去,盆底果然有一行很细的刻痕,藏在釉色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二月十六日,移栽自御花园暖房。祈。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祈”字上,半晌没动。
二月十六。
——他出征漕州的日子。
沈承泽仍蹲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时没听见旁的声息。
烛火噼地爆开一粒灯花,净室里那点微微浮起的酒意,忽然静了。
岳霜端着酒杯,没有催他,也没有劝,只又抿了一口酒。
良久,沈承泽才慢慢站起身,把花盆原样放回去。
“二月十六。”他轻声说,“我离京那日。”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酒杯,一口喝尽。
杯子落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她从没说过。”他道。
沈承泽看着杯中残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多年后终于看懂了什么,却已经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重新斟满一杯,举起来,对着那盆紫薇。
“敬你。”他说,“藏得真深。”
岳霜垂着眼,也跟着饮了一杯。
一坛酒慢慢见了底。
屋里静了许久,沈承泽才忽然道:“岳霜。”
“嗯?”
“我想争,不只是为了活。”
岳霜抬眼。
他看着她,神色难得平静。
“从前我总觉得,大哥死了,母妃冷着,萧家撑不起,父皇心思又深。许多事早有定数。我活着,把仗打好,把该尽的忠尽了,便算对得起他们。”
“可如今我忽然觉得,不对。”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沉了下来。
“若我就这样被送出京去,明家案翻不了,何仲晁不会倒,太子会踩着所有人的骨头坐稳东宫。到那时,死的人白死,活的人也只能装作忘了。”
“我大哥白死,母妃这些年白熬,你也白查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不重,却比前头都更实。
“所以我想争。”
“不是为了证明我配不配,也不是为了和谁赌一口气。”
“是因为这盘棋,若连我都退了,往后便再没人能替那些死去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净室里烛火静静烧着。
岳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殿下这话,终于像是真的想明白了。”
沈承泽笑了笑,眼底酒意微浮,倒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难得的坦白。
“那你呢?”他问,“还觉得这皇位,能捧到我手里?”
岳霜把杯中酒喝完,放下杯子,语气平平,有几分笑意:“我若能捧到,殿下肯不肯伸手接呢?”
沈承泽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不早了。”他站起身,“明日还要上朝。”
岳霜也起身。
沈承泽走到门边,手按在石门上,停了停,终究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多谢。”
石门缓缓合上。
岳霜仍站在原地,看着墙角那盆紫薇。
枝头花色浅淡,在烛下像一簇快要熄的云。
她看了许久,才轻轻伸手,把方才被压着的一朵新花苞扶正。
(2)
第二日散朝后,沈承泽没有回忻王府。
他从宣政殿出来后,从马车里取了一坛酒,转了方向,往芝兰殿去。
七月日头毒,石阶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时连靴底都像要热起来。当值的宫女仍立在廊下,低眉敛目,像过去每一回一样,无人通传,也无人拦他。
只是这一回,沈承泽没有站在石阶下等。
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仍是熟悉的气味——潮湿温润的土腥气,混着花叶和香灰压久了的幽香。那盆原该摆在窗下的紫薇果然空了位置,只留一个浅浅的圆印,像是什么被人悄悄搬走后,仍在原地留下了一点影子。
萧贵妃背对着他,蹲在窗下侍弄一盆刚冒芽的花苗。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来了。”沈承泽答。
萧贵妃手上动作微顿,却仍没有转身,只问:“今日怎么不在外头站着了?”
沈承泽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道:“从前站着,是踌躇,我性子莽撞,怕扰了母妃。”
“今日不怕了?”
“今日有话要说。” 沈承泽放下手中提着的那坛广寒琼浆。“儿臣昨日排队了一个时辰买的,广寒琼浆。”
殿内静了静。
萧贵妃把手里那把小银铲放到一边,在水盆里净了手,又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一根根把指间水珠擦净。她做完这些,才挥退殿中人。
门合上后,殿里更静了。
萧贵妃这才回过身,看向他:“说吧。”
沈承泽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儿臣,要争储。”
这一句话落下来,殿里像连风都停了。
萧贵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眼睛,又从眼睛落回唇角,像头一回真正看清面前这个人。许久,她才问:“谁和你说了什么?”
沈承泽道:“没人逼儿臣。”
“那便是你自己想明白了?”
“是。”
萧贵妃盯着他,神色比往常更冷静,也更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道何家、淑妃、太子,这二十年在宫里和朝里都织成了一张什么样的网?”
“知道。”
“你也知道你父皇是什么人。”萧贵妃顿了顿,“他喜欢局面握在自己手里,喜欢所有人都按他的心思走。”
“儿臣知道。”
萧贵妃仍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争?”
这一句问得很轻。
像试探,也像拷问。
沈承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先儿臣也想过不争。”
“父皇让儿臣去哪里,儿臣就去哪里。京里谁坐那个位置,儿臣不问。只要还能上阵,能活,便算好结局。”
“可如今儿臣不能这样想了。”
萧贵妃的眼神动了一下。
“儿臣擅自离京去了趟霞山。查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动心。鱼肉百姓的人…… 不配这个位子。”
沈承泽继续道:“儿臣若不争,太子便再无人牵制。何相会借着他的手,把朝中最后一点能翻旧账的人都清干净。到时候,不只儿臣再回不了京,死了的这些人,也永远翻不了身。”
萧贵妃看着他,脸上那层惯有的平静,终于裂开极细的一道缝。
“儿臣不是为了一时意气。”沈承泽道,“儿臣是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位置,你不坐,恶人便会坐;有些事,你不做,便再也没人做了。”
萧贵妃背过身去。
她站得很直,手却无声攥紧了袖角。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你长大了。”
沈承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萧贵妃又静了一会儿,像是压了许多年、许多年,才终于能把喉间那口气吐出来。
“你知道承浩是怎么死的吗?”萧贵妃看着桌上那坛子广寒琼浆问他。
沈承泽呼吸微顿:“知道一些……是落水?”
“落水。”萧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已经吞了二十年的词,“是意外,也是人祸。”
她走到角落那张小条案前,案上摆着承浩的牌位,前头一只小小的香炉,里面的灰很新,像是今晨才添过香。她提到承浩时,神色总是不忍。
“那年中秋,他穿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萧贵妃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是我亲手给他做的。“
“他穿上后,在我面前转了两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叫他别乱跑,早些回来。”
她停住了。
殿里静得只剩下香头烧裂的一点细声。
“后来揽月台那边来人,说大皇子落了水。”
“我赶过去的时候,湖边全是人。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石青袍。”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了点不可抑制的颤。
沈承泽站着,没有动。
“你哥哥,跌入了揽月台何淑妃设的陷阱里。她原是计划着,我跳霓裳羽衣曲讨你父皇欢心时候,让我出丑的。”
她望着窗外揽月亭的方向。
“可我后来才知道,真正让承浩起不来的,是那夜揽月台边摆的丹珠蕊。香气闻久了,小孩会发晕。”萧贵妃慢慢垂下眼,“那些花,是我叫人摆的。”
那几个字落下来,不重,却沉得让人心口发闷。
“我只想着那花红火,鲜艳,中秋夜宴要好看,想叫你父皇高兴。”她说,“我不知道会那样。”
沈承泽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萧贵妃转过身来,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压得太久后的疲惫。
“你大哥死后,我总在想——若那夜我没有摆那些花,是不是就不会有后头的事。”
“那日前,他叫我看他的文章时,我在摆花;他试穿石青袍的时候,我还在摆花;等他真没了,我才赶到。”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仍不敢回看那一夜。
“那洞坑不深,跌下去一般只是伤了脚。承浩爬出来后,那丹珠蕊叫他发晕,才跌入湖中无力挣扎……”
“你可知这广寒琼浆是杜量海以前中秋专酿给皇家的。你父皇睹物思人,你哥哥去后,宫里便不再饮此酒了。”
“承泽,你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我待你冷。”
“不是不疼你。”
“你大哥死了,娘接连滑了两胎……有一胎,已经俨然成型了,是你的姐姐啊……”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是不敢疼你。”
沈承泽僵在原地。
萧贵妃看着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全:“我已经害死过两个孩子了。我不敢再叫人看见,我还在乎另一个。”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得一片花叶轻轻晃了晃。
“你大哥死后,我夜夜梦见他。”她道,“梦见他穿着那件石青袍,一身水,站在揽月台边看我。后来有了你,我起初只求一件事——你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承泽脸上。
“你小时候病一场,我整夜整夜不敢阖眼。可天亮了,我还是只能装得淡,装得什么都不在意。你骑马射箭出风头,我明明高兴,嘴上却只会说一句叫你收着些。你在芝兰殿外站,我隔着窗子看见,也不敢让你进来太久。”
她抬起手,极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个多年不敢真正碰的梦。
“我怕你太好,招人嫉;怕我一疼你,旁人就记起芝兰殿里还有个皇子;更怕你也像承浩一样,死在我前头。”
沈承泽眼眶骤然发热,却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那些年关着的门,不是当真不要他。
是不敢要。
殿内香烟袅袅向上,弯成一道细线。
过了许久,沈承泽才哑声道:“母妃,这些年……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贵妃没有答。
她只是把手慢慢收回去,沉默片刻,忽然道:“因为我知道,承浩不能白死。”
沈承泽抬眼看她。
萧贵妃转身走到几案边,拉开最底下一层暗屉,从里头取出两只旧木匣来。
匣子都不大,边角已经磨损,像被人摸过无数回。她把它放到沈承泽手里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这里头,不敢叫旁人知道的东西。”
(3)
沈承泽低头看着那木匣,掌心微沉。
萧贵妃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些能指到何淑妃,有些能指到安国郡主沈亭眉。”
沈承泽眸色一变。
“你父皇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何淑妃。”萧贵妃道,“是安国郡主。”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她死得并不干净。你若能把这桩旧事查明白,再把何淑妃这些年做过的事一并送到你父皇面前,他自然会知道,该把谁留下,把谁推出去。”
沈承泽攥紧了那只木匣,指节一寸寸发白。
萧贵妃看着他,神色却很静。
“你方才说,你要争,不是为了自己。”
“既如此,便不要只凭一腔血气。要争,就要谋定后动。”
沈承泽低声道:“母妃,您这些年一直在查?”
“我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她说,“这些年,我不过是在芝兰殿里种花养树,和泥土打交道罢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窗下那几盆花木上,声音慢慢低下去。
“花养得久了,单靠清水是养不旺的。宫里的人嫌秽腻,没人愿意碰那些沤肥烂土,我却不在意。每隔些日子,便叫倾脚工往芝兰殿送些来,我便自己去发酵粪肥,拌进盆土里养根。”
她说得平平,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沈承泽不知道的事,那些日子,她蹲在院子里,从臭气熏天的粪肥里一点点拨弄,拨得手都烂了,脱了许久的皮不见好。
“自你回宫后,有几回送来的杂质太多。我一翻,就见里头混着不少药渣。”
寻常人闻了那恶味,想来也是没人愿意翻找了。
“我不懂药理,我看不懂,但寻常的药渣,又怎么会故意倒进排泄之物之中掩人耳目?”
沈承泽抬起眼,神色微凝。
萧贵妃继续道:“我找了倾脚工问了两句。那几个倾脚工起初不肯说,后来塞了银子,才吐了口风。说那一车秽肥,是从焘光殿收出来的。”
焘光殿。
殿内静了一瞬。
“我起了疑,便把那些药渣一点点拣出来,洗净、晒干,分开留着。”萧贵妃说,“但也不敢断定什么,只是……”
她偏过头,看向沈承泽。
“你父皇这段时子听说身子不爽。但焘光殿里既有这样的不从常路清理的东西,我便不能不多想一步。”
沈承泽喉结轻轻动了动:“所以这匣子里……”
“这个匣子,便是我从肥堆里拣出来的药渣。”萧贵妃道,“还有一个匣子,潜邸时安国郡主的旧物。”
她说到这里,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上一点干了的泥痕。
“这宫里眼睛多,你若要查,便带出宫查个仔细。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她说完,转身又蹲回那盆刚冒芽的花苗前,拿起小银铲,慢慢松着土,像方才那一场剖心裂肺的旧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
“去吧。”她没有回头,“若真想争,就别再像从前那样,只会在门外站着等。”
沈承泽站在原地,抱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萧贵妃鬓边,已映出几缕明显的白。她的背影依旧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多年的枝,可直到这一刻,沈承泽才第一次觉得,那根枝不是枯的。
它只是一直不敢发芽。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她身后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萧贵妃握着银铲的手轻轻一顿,却没有回头。
“若输了呢?”她问。
沈承泽直起身,声音很稳:“输了,儿臣带您找个世外桃源,同您一起种花。”
萧贵妃低头拨了拨那一点新芽,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承泽起身,抱着木匣,大步往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殿中重新静下来。
萧贵妃仍蹲在那盆花前,许久没有动。门外脚步声一路远去,终于消失在宫道尽头,四下只剩花叶被风吹过时极轻的一点沙沙声。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点嫩绿的新芽。
那芽尖细细的,弱得像一碰就折,却还是拼了命地往上拱。
她忽然想起承泽小时候学走路。小小一个人,摔倒了也不哭,自己扶着案几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再往前走。那时候她隔着帘子看着,手伸出去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没有抱过他。
一次也没有。
萧贵妃闭上眼。
有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松软的花土里,倏地就没了,只剩那一点新芽,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