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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暗流 崔叙然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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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忻王府净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不甚明,照着石壁、书架和案头摊开的卷宗,也照着墙角那盆快开败了的紫薇。
岳霜站在案前,半晌没有开口。
沈承泽坐在一旁,手里慢慢转着只空茶盏,像在等她,也像早知道她今夜要说什么,并不着急。
过了许久,岳霜才低声道:“叙然发引之日……我想去崔府。”
沈承泽手上动作停了停,却并不意外。
“我还当你要忍到葬礼前才开口。”他说。
岳霜抬眼看他。
沈承泽把茶盏放下,语气很平:“你若不去,你就不是岳霜了。”
这话听着像一句轻描淡写的判断。岳霜指尖微微一蜷,半晌才道:“叙然于我有恩,他护过我,帮过我,最后……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没能救他。甚至没能……给他一句回应。”
“若连最后一程都不送,我往后见崔太傅,见崔家的人,都不必抬头了。”
净室里静了一瞬。
沈承泽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既这样说了,便不是来问可不可以的。
她是认定了的事情,就是要去做的人。
他终于开口:“要去,就只能扮作侍女去。”
岳霜听见这句,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才无声松了半寸。
沈承泽看着她,神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我说真的。何仲晁那双眼,平日看奏章也未必有看人仔细。”
“何相会亲至崔府么?你不是说,相府那边大约只遣礼?”
“原本是这样。”沈承泽道,“可至少太子肯定会到。”
岳霜抬头。
沈承泽望着她,眼里那点散淡笑意敛了些。
“何相在满京城找刘毓秀家眷。”
“刘毓秀一案之后,忻王府在何仲晁眼里,已经不是有没有长牙的问题了。”他说,“是牙长到哪儿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又像想起什么,淡淡补了一句:“而你,是一颗金牙。”
岳霜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底终于真有了一点浅浅笑意:“殿下这是骂我,还是夸我?”
“都不是。”沈承泽道,“是提醒你。明日那地方,人多眼杂,虎狼环伺。”
岳霜懂这层意思,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知道。”她道,“既是金牙,咬人应该更痛。”
“知道,还一定要去?”
“要去。”
答得很轻,也很定。
沈承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早料到如此,又像到了这会儿,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
“行。”他说,“你的身份,若叫我先用上,能谋他死。可若先落到他手里,死的就是我们。”
“那便去。反正我若拦得住你,前头也不至于一路跟着你去霞山。”
岳霜这回是真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话,倒像在抱怨。”
“不是抱怨。”沈承泽慢悠悠道,“是认命。”
过了片刻,他才又道:“岳霜。”
“嗯?”
“叙然对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亦懂他。咱们好好地去送他。送完了,再回来好好活着。”
灯火轻轻一跳。
“老师朝中声望高,那日来得人不会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若要行此险招,这些日子,咱们得为你准备个护城河。”
“护城河?”岳霜抬眸,与他隔着烛火对视着。
沈承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沓忻王府幕僚名册上,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
岳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问:“仇县?”
沈承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净室里再无旁话。风从石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暑夜将尽未尽的一点潮意,吹得那盆紫薇轻轻晃了晃。谁也没再说什么,可那一夜,两个人都睡得不深。
(2)
七月十四,天阴。
崔府门前一片素白。丹旐已经立起,高三丈,黑底白字,书着“忠义郎悯烈崔公铭旌”。旐顶流苏垂落,四角铜铃在晨风里发出沉沉的响声。
沈承泽一身素服,下车时先回头看了一眼。岳霜今日作侍女打扮,灰白衣裙,发髻低束,眉眼也压下去几分。下了马车后,只低眉顺目地立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入门,从正堂到大门铺了白布。两侧崔府家仆素服而立,手持哭杖,低头垂目。
崔之川与崔之礼替崔驭上下打点着,兄弟二人都穿着重孝,眼下发青,脸色发白,显然这几日熬得狠了。崔之川目光几乎是径直越过了沈承泽,见到岳霜便惯性般快步迎了出来,脱口道:“岳姑娘,你来了。”
崔之礼也跟着望向岳霜,眼底情绪翻了一下,只低声道:“你肯来送他,他若知道,必是高兴的。”
话一出口,两人才像忽然想起沈承泽还在旁边,忙整衣行礼:“见过四殿下。”
沈承泽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平:“今日不是来见礼的。你们且去张罗吧。”
岳霜站在一旁,没有作声,却在这一瞬,忽然觉出身后不远处有一道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迫人,甚至算不得审视。若只论分寸,倒像年长之人立在灵堂外,顺势将院中来客都照拂了一遍,平和得近乎寻常。可也正因太过寻常,反倒叫人分不清,那一眼究竟停没停过,又看见了多少。
她没有回头。
沈承泽却已抬眼望去。
院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两人。
为首那老者年纪显然已很大了,须发花白,面容却并不枯削,反倒生得端厚和润。两颊微丰,眼尾微垂,天生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一身深青素袍穿得极稳,外头只松松罩了件黑纱褙子,立在满院素白之间,乍看竟像个来替故人送行的族中长者,倒不像那个在朝堂上一言可定人沉浮的何相。
他肩背仍撑得住衣裳,站在那里,不显锋利,却自有一种沉沉的分量。那分量不是逼人的威压,而是年岁、权势与阅历一层层压下来,最后沉进骨子里的稳。
他身侧那中年男子眉眼与他有两三分挂相,神色持重,正是长子何惜时,现任户部侍郎。
沈承泽眼底情绪只一闪,便收了个干净,当即上前行礼:“见过何相。”
又微微侧身,向一旁点头:“何大人。”
何惜时忙回礼。何仲晁却先抬了抬手,像是怕他在这样的日子里多费礼数,声音温厚,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中气:“四殿下不必多礼。”
他说罢,又转头望了一眼灵堂方向,低低叹了口气:“崔家这一场事来得突然。你与叙然交好,又一向敬重崔太傅,今日亲自来送,也是难得的情分。”
“叙然与我故交深厚,太傅亦是我的老师,自该来送。”沈承泽答得平稳,语气不冷不热,恰好守在礼数分寸之内。
何仲晁点了点头,眼风随着他身后略略一带,像只是顺势照见了随行侍女,连停顿都没有,便又温温落回了灵堂前。
那一眼轻得近乎没有分量。
可岳霜心口却还是无端紧了一下。
她先前想过何仲晁无数种模样。想来想去,都该是个目光阴沉、神色冷硬、说一句话都带着压人的权臣。可真正见到人时,院中站着的却是这样一个慈和体面、说话滴水不漏,连半点官架子都不曾端出来的七旬老人。
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惊。
有些人一见便知道不好相与,反倒不稀奇。真正可怕的,是你明明从他脸上看不见锋芒,心里那根弦却自己绷紧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被这个人看见了。
沈承泽没有回头,只在转身入内时,袖角极轻地蹭了她一下。
灵堂里香火缭绕,烟气也熏得人有几分泪意,叫人许多东西看不真切。白幔自梁上垂落,棺前长案供着牌位、白花与长明灯。崔驭立在堂前,一身重孝,透出一种压抑到极处的疲惫。沈承沛此时正立在崔驭身侧低声致慰,今日他是奉皇家之命前来致祭的。崔太夫人坐在一侧,面上只剩发白的空。
沈承泽上前行礼,拜毕,退到一侧。
外头又陆续有人进来。
崔之川先认出了为首那人,忙迎上去行礼:“钟大人,有心了。”
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过几回礼部的人,一下子认出了礼部尚书钟谦甫。可钟谦甫身后又跟着几位朝臣,一时衣冠相近、年貌仿佛,白幔底下又是烟又是泪,崔之川心里本就乱,这会儿更有些发懵,只得暗暗用手肘碰了碰崔之礼。
崔之礼会意,上前半步,目光却在后头几人脸上飞快掠过,显然也没能立时分清谁是谁,只先随着兄弟一道把礼做足了。
钟谦甫看出他兄弟二人的局促,倒也没有为难,只略一点头,温声道:“节哀。”
说完,便往灵前去了。
与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清癯老者,身量不高,步子却极稳。人还未到灵前,何仲晁、萧肃等人已先侧身致意。崔之川心里一紧,张了张口,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却偏偏只差那么一线,没能把名号稳稳接出来。
灵堂里这样的地方,认不出人,比说错话还尴尬。
他正发窘,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年轻人骤逢丧事,难免顾不过来。惜时,你替崔二公子迎一迎东侧几位大人。”
何惜时应声而去。
崔之川一怔,下意识抬头望了何仲晁一眼。老者面上并无半分要人承情的意思,只微微侧身,让出门道,像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也正是在这点间隙里,沈承泽已上前半步,拱手行礼,神色从容得很:“大学士安好。”
那老者闻声停了停,转头看见是他,亦微微颔首还礼。
崔之礼这才猛地记起,忙跟上前去:“晚辈崔之礼,见过大学士。您身子不便,竟还亲自来了。”
崔之川也连忙补上:“是晚辈失礼了。”
乔宗祁摆了摆手,倒并不在意,只抬眼望了一眼灵前,声音低而沉:“我与你父亲几十年的交情了。叙然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今日若不来送一程,心里难安。”
他说完,便缓步往前,亲自上了香。
崔之川暗暗松了口气,退回来时,额角都渗出一点细汗。他本就初入官场,往日这些名字都在折子上、在崔太傅口中,如今一下全站到了眼前,偏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半点错都不能出,难免顾此失彼。
崔之礼瞥见之川那副神色,淡淡道:“太傅卧床那几日,大学士亲自来探看过的。后头这位若再认不出,回头崔太傅只怕要气得从灵前追出来。”
崔之川一怔,险些被他这句噎住,崔之礼却品出沈承泽与何仲晁一前一后都在替兄弟二人宽场,紧绷的神色总算松了一线。
沈承泽没再看他们,只仿佛随口一般,又添了一句:“乔大学士在翰林里压了几十年场,清名重,门生也多。”
这话像是在提点崔家兄弟。
可岳霜立在他侧后,低着头,听得分明。
外头来人还在不断往里添。
堂内忽然静了一息。那人身形魁梧,须发半白,一身素袍穿得端端正正,步伐却比前头几位都快些,像是惯于行伍的人,再素净的衣裳也压不住那点久在军中的利落劲儿。
沈承泽上前躬身行礼,崔家二兄弟也紧跟着行礼。
礼毕,他走上前去,同太子和崔驭交谈起来。
沈承泽目光掠过他的背影,随口一般低声道了一句:“这位是太尉姚汝锋。”
岳霜低着头,把那名字记在心里。
太尉。掌天下兵权的人。
有的入堂便先向崔驭致意,有的先去同沈承沛寒暄,有的只沉默上香,不多留一句话。崔之川与崔之礼在堂前迎来送往,忙乱里几次险些乱了称呼与次序,沈承泽便不动声色地替他们接过一两句场面话。
“这是刑部尚书傅平介傅大人。”
“左边穿青袍那位,先见礼,话不必多。他今日只是来尽个面子。”
他一句一句,落得都不重,听着像是顺手替崔家兄弟圆场。可每一句都只点最要紧的地方,多一字不说,少一字不漏。崔之川、崔之礼听得明白,岳霜站在后头,也听得明白。
她不曾抬头多看,面上仍是侍女该有的安静本分,可那些人是谁、彼此之间谁重谁轻、谁是真来吊唁、谁只是循礼走个过场,她已借着沈承泽这几句,摸到了七七八八。
礼起之后,众人依次焚香、叩首、致哀。
何仲晁上前时,步子不快,却一步一稳。这样的年纪了,他仍不需人搀,只让何惜时陪在侧后半步。到得灵前,他先整了整袖口,方从旁人手中接过香来。
他上香时手极稳,连香灰都不曾簌簌落下。
白烟升起来,遮住了灵前那方牌位,也把堂中人影都熏得有些模糊。何仲晁的眼神隔着那缕将散未散的青烟,像是极平常地将灵堂里众人都带了一眼。
金阁那夜,沈承泽肩上那一箭,是替她挡的。
而方才崔之川、崔之礼迎出来时,竟也是先向她说话,后向沈承泽行礼。
这便不是侍女了。
至少,不是一个寻常侍女。
他把香缓缓插入炉中,侧过头,像是与何惜时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声音仍低低的,半点不扰灵前清静:“前两日叫你查的忻王府名册,如何了?”
何惜时神色微紧:“回父亲,王府幕僚、录事、门客皆查过。年纪都对不上。册上并无二十上下的年轻幕僚,几个常在外走动的,也都不是这副身量。”
何仲晁面上神情未动,只轻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周韫。”
青衣师爷无声上前。
“你去后头看看。”何仲晁的语气仍旧温和,像怕惊了今日的丧家一般,“找个机灵些的丫头,别唐突崔家的人,只当闲话家常,替我问一问那姑娘是谁。今日这样的日子,不好叫人难堪。”
周韫应声退下。
何惜时立在父亲身后,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父亲,若她当真是王府账外之人,那四殿下近来的这些动作……”
“便都不是一时兴起。”何仲晁淡淡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厉色,何惜时心里却还是微微一凛,不再多问。
过了一炷香,周韫回来。
“姓岳。”他低声道,“是个医女。”
何仲晁没有立刻接话。
“崔府婆子说,太傅丧子那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是她救的。”
何仲晁指尖在袖中极轻地动了一下。
“至于为何跟着四殿下……没人说得清。”
医女。姓岳。
那夜金阁里,乱也是从药起的。
他垂着眼,面上依旧是一副吊唁时该有的沉肃与惋色,可心里几条原本散着的线,却已慢慢并到了一处。
沈承泽去霞山,查的是金阁与水患。回来之后,刘毓秀便死在了大理寺里。刘家家眷失踪至今,连他都没找到。若说这里头没有人提前布局,谁也不会信。
而能做这些事的人,绝不会只是个跟在四皇子身后低头端茶的侍女。
他的目光又在崔驭身上停了一停。
崔驭素来号称中立,不结党,不攀附,连崔叙然要入仕,这路子都走得极正。可如今,他府中丧礼,四皇子亲至,一名来历不明的医女立于灵前,崔家兄弟待之亲近,萧家不惊,崔驭亦不避。
崔驭这份中立,忽然便不那么像从前那样稳了。
祭礼毕,众人陆续往外退。
岳霜跟着沈承泽出了灵堂,穿过回廊时,忽觉背后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仍不远不近地缀着。她没有回头,只依着前夜沈承泽的话,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像什么也没察觉。
(3)
卯时三刻,启殡。
棺木出堂,升于輴车。崔驭扶棺而哭,满头白发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睛发疼。崔之川与崔之礼一左一右搀着他,两人麻衣如雪,脸上不见平日半点玩笑神色。
执绋者八人,左右各四,皆是崔府旧仆。铎铃振响,一下一下,像为亡者开道。
沈承沛身着素服,立于崔府大门外东侧,身后跟着两名礼部官员。待輴车至门,祝者跪告,太子亲读祭文——那是皇帝御笔亲撰,以亲王之礼赐葬。
“维定安二十三年,岁次戊戌,七月辛巳朔,十四日甲午……”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驭跪伏于地,叩首谢恩。身后百官齐齐跪倒,山呼节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大晋的朝堂。
葬礼散时,天竟落了雨。
那雨不大,只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满院素幡和白纸钱都打出一层潮意。来吊唁的人各自撑伞上车,青石地上水痕交错。
沈承泽把岳霜送上车,自己却未立刻进去,只站在车旁,目光淡淡扫过院门外。
岳霜掀开车帘,何仲晁正与崔驭告辞。
雨幕细细地垂下来,打湿了檐角,也把老人的身形微微拢得柔和了些。何仲晁立在伞下,仍是那副端厚温和的模样,唇边带着极浅的惋惜之意,正低声与崔驭说着什么。隔着这一层雨看过去,他倒更像是哪位前来送故人的族中长者,叫人很难立刻把他与朝堂上那只手遮天的何相连到一处。
可也正是这样一个人,方才只一眼,便叫岳霜背后隐隐发凉。
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何仲晁微微偏头,目光竟隔着雨丝往这边寻了一下。
岳霜立刻放下车帘,看向另一侧。姚汝锋却不似刚才入灵堂时那般肃穆,正低头哄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那姑娘嘟囔着脸,雨打湿了她的纱裙,大声抱怨了一句:“最不喜穿这种裙子了!”
岳霜正看得出神,车帘一动,沈承泽上来了。
马车辘辘驶出崔府,拐过长街,车里一时无话。外头雨声细细地敲在车篷上,像无数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过了很久,岳霜才低声道:“他记住我了。”
沈承泽靠在车壁上,眼也未抬:“不错。还算没白来。”
岳霜看他一眼。
“殿下这话,听起来像在夸我把自己送到何相眼前去。”
“本来就是。”沈承泽道,“你今日若真一点痕迹也不留,他反倒会急着查。可你既叫他看见了,又没叫他看透,他今夜多半睡不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旁人家今晚少吃了一盏饭。
岳霜听懂了,沉默片刻,忽然也淡淡接了一句:“那殿下今夜能睡得着?”
沈承泽这才抬眼看她。
“睡不着啊,这老狐狸下一步就该查到你头上了。”
岳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原以为何仲晁……该是另一副样子。”
沈承泽抬眼:“哪副样子?”
“总该更像个权臣。”她顿了顿,“冷,硬,叫人一看便知不好近身。”
沈承泽听了,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老狐狸。”他说,“真到了他这份上,哪里还用靠脸色吓人。”
岳霜想起院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查吧。查到我,我这金牙便咬他一口。”
沈承泽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岳大夫。”他说,“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岳霜答。
这四个字落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从前她是不会这样接话的。
沈承泽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却更深了些,却也没有点破,只顺着道:“这话不对。我这样的人,怎么也不算墨。”
岳霜轻声道:“那算什么?”
“算狐狸吧。”沈承泽答得坦然,“小的。”
岳霜这回是真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风从冰上吹过,终于化开了一线。
沈承泽望着她,神色也静下来。
“今日之后,他会查你。”他道,“怕么?”
岳霜安静了片刻,才道:“先前是怕的。如今……”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如今有人一起,倒也还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句,落在车厢里,却叫外头的雨声都像静了一瞬。
沈承泽看着她,向来带着几分散漫锋芒的眼里,竟也慢慢沉了一层别的东西。过了片刻,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便别只等他来查。”他说,“咱们再往前走一步。”
岳霜点头。
(4)
夜里,何府书房灯火未熄。
何仲晁坐在案后,身前摊着几册旧档。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一下一下,敲得四下愈发寂静。他身上那件赴丧时穿的素袍尚未换下,袖口却已被墨蹭脏了一角,像是回来后便一直坐在这里,不曾起身。
灯下照着那张上了年纪的脸,白日里那层温和体面的慈色仍在,只是四下无人时,便显得更沉,也更静了些。他年过古稀,身形却并未见塌,坐在那里,肩背依旧撑得住衣袍,仿佛这几十年的荣辱风浪都只叫他更稳,并未真正压弯他半分。
何惜时立在案前,垂手不语。
“忻王府那边,”何仲晁开口,声音不高,仍是那种老人特有的低沉温厚,“照旧看着就是。人不要惊动,只看那女子平日往来何处,与谁说话,与谁亲近。”
“是。”
“崔家那边,不必盯得太紧。”何仲晁又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崔驭觉得有人逼他站边。”
何惜时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垂着眼,像是在掂量分寸,过了几息,才低声问道:“父亲今日在崔府,似乎对那位岳姑娘格外留意?”
何仲晁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何惜时还是下意识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此女,”何仲晁淡淡道,“多半就是那个不在册上的人。”
何惜时心里一凛,便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开了又合,书房里便只剩下雨声与灯火。
周韫立在一旁,见何仲晁许久未语,方低声问道:“相爷,明日是否要将崔太傅今日情形,递个话给太子殿下?”
何仲晁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递。”他说,“只说崔驭近来与四皇子走动比从前近些,中立未必还稳。让太子往后留心着些,试一试崔家的口风。”
周韫应了声“是”,却见何仲晁并未就此搁笔。
他仍坐在那里,眼底沉沉,像是还有一条线未曾理顺。
过了许久,何仲晁忽然开口:“周韫。”
“在。”
“明镜堂当年,可还有别的直系血脉?”
周韫微怔,显然没料到这话会突然绕到六年前去。他略一思索,才谨慎答道:“旧卷里似有记载,说是明家尚有一女,年纪不大。只是明府焚尽之后,官面上一向都认定,无一活口。”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一滴雨顺着檐角滑落,正砸在窗台边沿,声响极轻。
何仲晁垂着眼,像是随口一问:“若那女儿当年未死,如今该有多大了?”
周韫低头算了算,才答:“若旧档无误,约莫……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
何仲晁指尖在案面上停住了。
片刻后,他眼底极缓地浮起一点冷意。那冷意并不重,像夜雨里慢慢洇开的墨,起初不过一丝,转眼便能染透整张纸。
“去吧。”他道。
周韫不敢多看,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书房里便只剩何仲晁一人。
他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翻下一页旧档,只微微向后靠了靠。那张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倒仍像白日崔府里那个温和持重、让人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的长者。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份无声无息浮上来的寒意,像藏在深水底下的暗流,不见波澜,却足以卷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