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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脱身 岳霜为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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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夜子时,大理寺狱内脚步声骤起。
先来的是周铣,随后才是一道更沉稳、更缓慢的步子。那步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来人是何仲晁。
他一身深色锦袍,外头夜气未散,袍角上还沾着一点湿意。周铣在前引路,到了丙字号牢房门前,方停住脚步。
何仲晁看着牢里那道蜷坐在草堆上的人影,只淡淡道:“开门。”
铁锁轻响,牢门应声而开。
何仲晁走进去,站定在刘毓秀面前。牢中光线昏暗,烛火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几乎压到了刘毓秀身上。
“刘毓秀。”何仲晁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十年。我何仲晁是个什么规矩,你该明白。”
刘毓秀垂着头,一言不发。
“那枚漕印,”何仲晁继续道,“在哪儿?”
刘毓秀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何仲晁眼中光色微微一缩。
“你不说,”他道,“念及你的妻儿,也不打算说么?”
何相没寻到人质,但对他来说并无所谓,因为世人都知晓他何仲晁有这个能耐。
这句话极轻,却像一把钩子,直朝刘毓秀心口最软处探去。
刘毓秀抬起头,嘴角竟浮出一点极苦的笑意:“仲晁公,我跟了您十年。您既肯来,便说明我说不说,都已是死局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将掌心那枚药丸塞进口中。
何仲晁脸色骤变:“拦住他!”
可已经迟了。
刘毓秀喉头滚动,药已吞下。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嘴角迅速溢出黑血,身子一软,直直倒进了草堆里。
周铣冲上前,探鼻息,摸脉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相爷……”他抬起头,“死了。”
何仲晁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草堆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脸上竟没有太多怒色,只是沉默。沉默得越久,越叫人觉得可怕。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直起身,何仲晁走出牢房,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刘毓秀死得太巧。巧得像有人算好了他今夜会来,算好了他会逼问,算好了他会站在这里。
周铣脸色煞白,连声吩咐人去请仵作,却被何仲晁抬手止住。
“不必验了。畏罪自尽,报上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何仲晁吹着风,暗自喃喃了一句:“原来此人已经下到了这一步。”
第二日一早,京中便传开了消息——刘毓秀畏罪自尽,死在大理寺狱中。
可这样的消息,在京中从来都不会只按官府想给的样子传。
正本堂里,郑爱颉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听见前头抓药的客人压着嗓子议论,故意探出头去:“刘毓秀死了?”
那客人也压低声音:“还能有假?昨夜死的,说是畏罪自尽。”
郑爱颉叹了一声,语气却不轻不重:“这才下狱几日?死得也太快了些。”
话不必说透。
听的人自会往下想。
客人走后,郑爱颉转身进了后院,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从后门悄悄出去。西市杜家酒肆里,早有一个布巾遮头的汉子等着。郑爱颉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推过去。
“照昨夜说的,再传一日。”她道,“只传三层便够了。”
那汉子挠挠头:“哪三层?”
郑爱颉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慢慢数道:
“第一层,刘府被抄,家眷失踪。”
“第二层,刘毓秀一个人担不起这么大的案,背后必定还有人。”
“第三层,”她抬起眼,语气压得更低,“刘毓秀才下狱几日,便在大理寺里‘畏罪自尽’。是真自尽,还是灭口?”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手心里全是汗,但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
那汉子听完,咽了口唾沫:“这话……不会惹祸吧?”
郑爱颉看着他,淡淡道:“谁让你自己说了?去找几个最爱嚼舌根的人,让他们‘听见’就是。
这便是京城。
许多话不必由一个人说出口,只要落进三五张嘴里,转上半日,便能长出筋骨来,活像它本就是真的。
果然,当日入夜之后,东市茶馆、西市酒肆、桥头药铺、河边饭摊,人人都在说刘毓秀的死。
有人压低声音道:“我表兄在大理寺当差,说刘毓秀死的那夜,何相亲自去过。”
旁人立时问:“何相去探狱做什么?”
“听说何相去的时候,刘毓秀还没死,等何相走了,人就没了……”
那人便不说了,只摇头,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神色。
越是不说,越是叫人信。
(2)
过了几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辆青帷马车借夜色入了崔府后门。
岳霜亲自扶下一个人来,脸色惨白,步子虚浮,正是已“死”了三日的刘毓秀。
那药竟然是一枚假死药,傅达与萧肃那边已把该做的都做了,仵作验过尸,趁换殓时偷天换日。如今,城里的风向又被郑爱颉这一层层留言吹散了方向,如今京中人只知刘毓秀死了,却无人知道,死人已悄悄进了崔府。
崔驭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刘毓秀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崔驭,而是角落里那个抱着孩子站着的妇人。
“爹——”
小女孩挣开母亲的手,一头扑上来抱住刘毓秀的腿。刘毓秀蹲下身,抱住女儿,肩膀抖得厉害,却半点哭声都没有。
那是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沉默。
崔驭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刘毓秀松开女儿,走到案前,重重跪下去,崔驭才缓缓开口:“你当年把那枚漕印交给我,只说是保命的东西。我替你收着,却没想到,它竟是这么一桩血案的根。”
刘毓秀额头抵地,一句也答不出来。
崔驭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里终于压不住怒意:“你知道这东西害了多少人吗?”
刘毓秀伏在地上,肩背都在颤:“学生知道……可那时,学生已经没路可走了。”
“没路可走?”崔驭冷笑了一声,“你没路,旁人便有命给你垫么?”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过了很久,崔驭才沉沉叹了一口气:“起来。你这条命,死不足惜;可如今既还活着,便留着它,将来一笔一笔去把旧账还了。”
刘毓秀不敢抬头,只能躬身退到一旁。
岳霜这时上前,朝崔驭行礼:“太傅,刘毓秀不能久留京中。三日之内,我会送他们夫妻离开。”
崔驭点了点头:“去处可定了?”
“佘公山。”岳霜道,“我已飞书悬济寺,守衷师父会接应。”
“夫妻二人?”刘毓秀忽然抬起头,声音发紧,“安儿呢?”
他看向自己的女儿,眼底竟隐隐带出几分急与怨:“她才五岁。你要让她离了父母?”
岳霜回过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你以为跟着你们,她就能活得像个人么?”
这一句说得太直,直得满屋人都静了一瞬。
刘毓秀脸色发白,还欲再说,岳霜已蹲下身,平视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孩子眼睛大而亮,懵懵懂懂地望着她,尚不知自己这一生,从此便要改道了。
岳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起身,看向刘毓秀:“你们是罪身,是死人。安儿若跟着你们,从今往后便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她不能读书,不能见人,不能堂堂正正活在日头底下。你要她一辈子都跟着你们逃命么?”
刘毓秀嘴唇颤了颤,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霜道:“她留下。我来养。”
刘毓秀眼里猛地一震。
“我会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知礼明理,护她平安。”岳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将来她长大,不会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过活。”
刘妻的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刘毓秀站在那里,久久无言。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从贫寒学子到何家门客,从霞山到漕州到京师,一步步走到今天,手上沾了多少血,连自己都数不清。而今,报应来了,只是落在了女儿身上。
沉思许久,末了,他忽然重重地跪了下去,朝岳霜重重叩了个头。
这一次,岳霜没有避。
她只低头看着他,声音冷而清:“我护你,护安儿,不是为你。是因为总有一日,你得站出来,把何仲晁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刘毓秀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岳姑娘……刘某这条命,从今日起,是你的了。”
(3)
这天是七月朔日,天色还将明未明。
沈承泽早早在宣政殿外候着,两道年轻的身影穿过百官走向他。
崔之川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却绷得有些紧。旁边的崔之礼倒是稳当,只那双眼睛也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宣政殿殿门方向瞟。
“来了?”沈承泽打量他们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这身行头不错。”
崔之川恭敬行了个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承泽那身郡王朝服,忍不住嘀咕:“殿下,这朝服可真重啊。我昨晚试了三遍,今早又穿了半个时辰,差点就要迟到了。”
沈承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崔之川瞪了崔之礼一眼,又苦着脸对沈承泽道:“殿下,您是过来人,头一回上朝的时候,紧张不?”
沈承泽想了想,认真道:“我头一回上朝是六岁,只看得见前面大人的屁股,没空紧张。”
崔之川噎了一下,崔之礼听了则是捧腹大笑。
沈承泽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终于笑出声来:“行了,又不是上刑场。待会儿跟着前面的人走,该跪就跪,该站就站,有人参奏就听着,没人参奏就发呆。”
崔之川愣了愣:“发呆?”
“对。”沈承泽指了指文班那边,“你看那些老臣,有几个是真在听的?都是站着闭目养神,散朝了精神比谁都好。”
崔氏兄弟二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几位老大人微垂着眼,持笏而立,一副四大皆空的模样。
忽然觉得安心了不少。
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另一边,一辆替崔府送肉菜米粮的车从后门驶出,车厢里藏着刘氏夫妻。车出了城,一路向南,至清康郡后再换马车,从此便要埋进另一条命里。
而城门外不远处,另有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薛平汉立在车边,怀里抱着安儿。
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湿意,小声问:“伯伯,我爹娘去哪儿了?”
薛平汉一向嘴拙,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们……出远门了。你先在伯伯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安儿怔怔点了点头。
薛平汉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岳霜那句“安儿跟着他们,一辈子见不得光”,心里莫名发沉,只得把孩子往怀里再拢了拢,低声道:“走,回家。家里有个小哥哥等着你呢。”
当夜,岳霜独自去了忻王府密室。
密室里供着两块牌位,香炉常年不熄,炉灰积得很浅,像是时时都有人来添新香。她立在案前,取香点燃,插进炉中,青烟袅袅而起,直往上升。
岳只静静看着那两缕青烟升起,良久,才极轻地开口:
“爹,娘。”
“女儿没有手软。”
密室中再无人声。
窗外夜色沉沉,风过无痕。只有那炷香一寸一寸地往下烧,像旧案深处终于被人点着的一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