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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先手 刘毓秀下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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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忻王府侧门前,夜色已沉。
两盏风灯悬在门檐下,灯影一长一短,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岳霜与沈承泽并肩坐在侧门对面街道的石阶上,都没有进去。
“你若是何仲晁,”岳霜忽然问,“刘毓秀下狱之后,头一件事会做什么?”
沈承泽看她一眼,答得很快:“搜证。”
“只搜?”
“逼供。”沈承泽道,“漕印,何仲晁应是不知道去向。他能拿来逼刘毓秀开口的,只有家人。”
岳霜点了点头。
“何仲晁定是不知道漕印在老师手里。”沈承泽说,“他唯一能逼刘毓秀开口的,就是家人。”
岳霜点头:“所以他一定会抄家。我们得抢在前面。”
“不止。”岳霜转头看他,“我们得让刘毓秀知道,家人已经安全了。这样何仲晁来逼他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筹码。”
沈承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岳霜没有笑,只是说:“还有一步。让刘毓秀死在何仲晁手里。”
夜风穿街而过,卷着一点暑夜未散的潮气。沈承泽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先去崔府。”
二人起身,当即翻身上马,转出长街,直往崔府而去。
夜风扑面,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岳霜勒着缰绳,心中却比风更静。她知道,这一夜,是同一盘棋上的生死局,今夜要争的是两记先手。
崔府后门开得极轻。
门房见是沈承泽,不敢多问,连忙将人迎进去。前院早已静了,唯有廊下还点着几盏小灯,灯色昏黄,映得砖地发白。刘益将沈承泽径直领去了崔驭的书房。
不多时,崔驭请人叫来了仇得。
他今夜本该值守,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束得利落。
“刘毓秀下狱了。”岳霜开门见山,“何仲晁今夜多半就会动他家眷。你去接人。”
仇得没问缘由,只道:“怎么接?”
岳霜指了指他腰间的铜牌:“你只说,刘大人下狱前已有安排,命崔府今夜来接家里人走。再把牌子给刘妻看。她若还犹疑——”
“便提崔太傅。”仇得接口道。
岳霜点头:“是。”
沈承泽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言语干脆,像早已做惯了这种生死边缘的事,眼底情绪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仇得接了牌子,转身便走。
岳霜却又叫住他。
“仇得。”
仇得回过头。
岳霜看着他,声音压得很平:“若来不及,先带孩子走。”
仇得静了静,才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从侧门驾了一辆车离开了。
刘宅在后巷深处,院墙高旧,门楣却还收拾得齐整。仇得从巷口下马,先将马系在暗处,又沿着院墙看了一遭。宅中还有灯,窗纸上映着人影,显然里头尚未安寝。
仇得翻身下车,动作利落地越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他径直去敲主屋的门。翻身下车,动作利落地越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里头先是一阵压低了的窸窣声,过了片刻,才有个妇人的声音隔门传来:“谁?”
仇得站在门外,声音不高,却很稳。
“夫人,刘大人出事了,请夫人立刻带着孩子跟我走。”
里头骤然静了。
下一刻,那妇人已经推开了一隙门缝,仇得被一点光晃了眼,才发现那妇人持着一把匕首防备着。
仇得没有再解释,只把那块铜牌从门缝下递进去。
“夫人,我是崔太傅府上的护卫。”
过了片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牌子拿了进去。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后终于传来极轻的一声抽气,像是有人借着灯火,把那牌子看明白了。
门内半晌无声。
刘妻站在门后,脸色白得像纸,眼里满是惊惧,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你……真是崔府的人?”
仇得道:“刘大人出事前,已托了崔太傅照看家里。今夜不能再耽搁。何相的人,随时会来。”
刘妻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门板,像是还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能叫自己信服的东西。
仇得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夫人若不信我,此刻也可不走。只是我一走,后头再来的,未必还是崔府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去,门后那点最后的犹豫,终于被压断了。
——咣当。
那是她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
刘妻闭了闭眼,抱紧怀中孩子,低声道:“劳您稍候。”
她转身进屋,不过片刻,便拿了个小包袱出来。孩子伏在她肩头,困得眼睛发红,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搂着母亲的脖子。
仇得接过包袱,领着人从后门悄然出去。
巷口夜色如墨,连虫声都细。母女二人上马车时,刘妻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到底没出声。
她知道,这一走,往后许多事便都回不去了。
马车辘辘驶出后巷,车轮碾过湿土,没入夜色深处。
果然,第二日天刚亮,刘毓秀下狱、刘府被封的消息便已传开。到得午后,又添了一层风声——说是何相府上的人比官差还先到一步,刘府却早已人去屋空,扑了个干净。
消息传回相府时,何仲晁正坐在书房里批公文。
来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大气也不敢出。
何仲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中朱笔轻轻搁下,垂眼看着案上摊开的那几页文书。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越发沉。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看来,是有人在与我下棋。”
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因为他们都知道,相爷若动怒,未必会拍案;可若他说出这样的话,便是真将对方看进眼里了。
(2)
刘家妻女在崔府安顿好的那夜,岳霜没再回忻王府,在崔府要了身幕僚衣裳,自后门悄然出去。
今夜,应当有人盯着忻王府的一举一动。
她发髻束得极紧,眉眼也压低了几分,身上穿的是幕僚常见的素色圆领袍。揣着沈承泽给她的皇子金牌,分量不在金玉本身,而在它足以让许多原本关着的门,暂时开上一线。
她去的是萧府。
萧府深夜仍有灯火,前厅静着,书房却还亮着灯。门外人通传了一声,萧肃在里头应了,声音有些沉。
岳霜进去时,萧肃正伏案看公文。
他起初并未认出她来,只觉这来人身量清瘦,却带着一股不大像寻常幕僚的冷静。直到岳霜开口,萧肃眉峰才微微一拧,把人认了出来。
“岳姑娘深夜作此打扮,到我书房来,”萧肃放下手中公文,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为什么事?”
岳霜没有同他绕弯子。
她坐下后,开门见山道:“萧寺卿,我要进大理寺狱,见刘毓秀。”
萧肃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书房里烛火不稳,灯影照得他眉骨下那片阴影更深了些。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刘毓秀如今是钦犯,未审之前,外人不得探视。”
灯下,她那张脸仍是平静的,连语气都没有丝毫波澜。可也正因如此,倒叫人觉得,她不是来求,而是来拿一样她今晚一定要拿到手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萧寺卿。”
萧肃抬眼看她,没有立刻接话。
岳霜道:“殿下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寺卿。”
萧肃的神色终于变了变。
岳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
“明家案里,萧府被人做了摆在明面上的替罪羊。若日后不想被人反咬,请舅舅卖我这个人情。”
“舅舅”两个字出口,书房里顿时静了。
外头夜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鼓一落,烛芯也跟着跳了一下。萧肃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情绪翻涌,像是忽然被人掀开了多年不敢碰的一层旧布,露出底下尚未结痂的伤。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岳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岳霜却没有答。
她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寺卿只需知道,我与四殿下如今走的是同一条路。于萧家而言,我们并非来讨旧债,而是来讨一条后路。”
这话说得并不重,分量却足。
萧肃没有立即松口。
“岳姑娘,若我帮了你,将来何仲晁查到我头上,萧家怎么办?”
“萧寺卿这些年什么都没做,不也一直活在刀尖上?帮了,至少有人和你一起扛。”
他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棂望向院中夜色。夜深人静,庭中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像极了这些年他心里那点始终不肯落定的忧虑。
明家案,萧家在里头究竟是什么位置,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朝局如网,人在其中,往往不是想抽身便能抽身。若要保全满门,有时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装得久了,连自己也要信了。
如今岳霜把这层纸一把揭开,他便知道,退不了了。
过了很久,萧肃终于转过身。
“周铣与傅达,现下皆任大理寺少卿。”他道,“周铣早年出自何仲晁门下,如今大理寺里,替何仲晁盯着的人,多半就是他。”
岳霜安静听着。
萧肃又道:“明日卯时,周铣那边的人会换班用饭。前后不过一刻钟。我让傅达接你进去。他是我父亲门下旧人,跟了萧家二十年,信得过。”
岳霜躬身一礼:“多谢萧寺卿。”
她转身出门,夜色很快便将她那一身素袍吞没。
萧肃却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直到门外风声更紧,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他才仿佛回过神来。只是那双眼里沉沉浮浮的东西,比方才更深了些。
(3)
第二日卯时,天仍未亮透。
大理寺狱外的石阶被夜露浸得发冷,墙角一点残灯照着半边湿青的砖地,四下里都是牢狱惯有的沉寂。傅达等在侧门处,见岳霜到了,只略一点头,便领她进去。
她依旧作男子打扮,步子放得很轻。
大理寺内重门深锁,走廊狭长,两侧墙壁被经年潮气熏得发黑。越往里走,霉味与铁锈味便越重,混着囚犯身上陈腐的气息,叫人胸口发闷。
傅达一路无言,直到丙字号牢房门前,才从袖中摸出钥匙,低声道:“只有一刻钟。周铣的人吃完饭就会回来。”
岳霜点头。
门一开,一股更重的湿腐气扑面而来。
刘毓秀坐在草堆上,发髻散乱,眼里满是血丝,脸色灰败得几乎不像个活人。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扯出一个极勉强的苦笑。
岳霜没理会他的试探,径直在他面前蹲下,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刘毓秀,”她压低声音,“我是崔太傅那边的人。你只管听我说三件事。”
刘毓秀看着她,没出声。
“第一,”岳霜道,“你的家眷已被转走,何仲晁的人找不到他们。”
刘毓秀眼里的死气骤然裂开了一线。
“第二,你交给崔太傅的那枚东西很安全。”
这回,他脸色是真的变了。此话一出,他立刻相信了眼前人是崔驭派来的。
那枚漕印,是他六年前刚从漕州调进京赴任时亲手交到崔驭手里的。除崔驭外,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人既能说出这话,便绝不会是何仲晁派来试探他的。
他把印交给崔驭,只说了一句话:“老师,若学生性命有虞,请您护好此印。”
岳霜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继续道:“第三,这瓶里是药。何仲晁若亲自来逼你,便把它吞下去。”
刘毓秀盯着她手里的瓷瓶,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想做什么?”
岳霜看着他,眸色冷而定:“你服下去,你的妻儿和你的秘密都能活。”
这三个字一落,刘毓秀竟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岳霜继续道:“等他来时,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家眷失踪,你不知;漕印何在,你不说。只告诉他,东西已交给了一个人,那人很安全。”
刘毓秀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等死。”
岳霜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旁人的事,“死给他看。”
她将瓷瓶塞进刘毓秀掌中,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以为到了何相手里,你和你的妻儿能活?”
他自知已对何仲晁无用了。
刘毓秀低头看着掌中那只小小瓷瓶,手抖得厉害,眼神空了一瞬,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旧影。
那时候他还叫刘贵,是清康郡竹县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农家子。父亲死得早,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供他读书,可那点钱连买纸笔都不够。他十六岁那年,母亲也病倒了,他跪在县学门口,求博士收他做抄书的杂役,换几副药钱。
是崔驭路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时崔驭刚辞官回乡守孝,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和乡间的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他问刘贵:“你想读书?”
刘贵跪在地上,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崔驭把他带回家,给他饭吃,给他书读,给他纸笔,还让人去给他娘请大夫。他娘又多活了三年。三年里,她逢人就说:“我儿遇着贵人了,遇着贵人了。”
后来他考中进士,入京候选,崔驭替他写了荐书。他去谢恩,崔驭只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将来你若能出人头地,多帮几个像你当初那样的人,便算还我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中了进士,守选三年,前途冷淡。在这京城官场,无人举荐护荫,守选十年二十年的人也大有人在。崔驭不是那等结党之人,他公正公平,自己的儿子尚且要求亲自去考试铨选。
再后来,他做了何仲晁的门客,做了霞山的提举,做了漕州的江防都司,做了一枚棋子。他帮着何仲晁炸山、蓄水、杀人、栽赃。他知道明家一百多口是怎么死的,知道葑峰谷那两万将士是怎么败的。他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
二十年前,崔驭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给了个读书的选择。
二十年后,崔驭派来的人站在他面前,给他一个赎罪的选择。
横竖都是死。
可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跪在县学门口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没人救他娘,他就去偷,去抢,去杀人。他什么都敢做,只要能救他娘。
后来崔驭来了,他没做成那个亡命之徒。
岳霜站起身,看了一息他的眼睛,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