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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许诺 皇上试探外 ...

  •   (1)

      卯时三刻,宣政殿外的石阶被晨露打湿。

      沈承泽站在武班队列中,身上是那件簇新的郡王朝服——玄底金纹,比从前的将军袍服重了许多。

      今日是封王称病后第一日上朝。暑气还没发作,这厚重的官服,加之沈承泽担忧着江氏的动向,已经开始发燥了。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但不知为何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的龙袍。落座后先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沈承泽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四。”

      沈承泽心头一凛,出列跪倒:“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伤养得如何了?”

      沈承泽伏地答道:“多谢父皇关怀,已无大碍。”

      “无碍就好。”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朕这几日想了想,你如今也开府了,响苇滩一役打得不错,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边关那几个州府,总得有得力的人去镇着。”

      朝堂上静了一瞬。

      沈承泽的脊背微微一僵。他听懂了——父皇想把他外放。

      皇帝继续说:“朕有意让你去朔州,或是就在漕州,你自己挑。朔州离北辽近,漕州离南越近,都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你刚打了胜仗,去了也镇得住。”

      沈承泽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皇这是真心想让他去边关历练,还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想把他支开?

      “儿臣……”他开口,声音平稳,“多谢父皇抬爱。戍边也好,出征也好,儿臣为大晋,敢不效死。”

      “只是……” 他话锋一转,想给自己寻个由头拖延着。

      “儿臣想求娶一心仪女子,成家后,也能心无旁骛地征战。”

      皇帝的目光里从捉摸不透旋即变得通透,殿里响起爽朗的笑声。

      “也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皇帝神色大喜,“看中了哪家姑娘?朕跟你母妃商量商量,给你指婚!”

      “请给儿臣一些时日,儿臣想求个两情相悦。”要是别的皇子想求个两情相悦,自然有母妃为了前程拦住。但是沈承泽不一样,他知道这朝堂上的人一半以上都巴不得他找个娘家无所助力的女子,再派去那边关做一辈子的流放王爷。

      “也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皇帝亦没有拦。许是他不在乎沈承泽的前程,亦许是他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么唯一一个两情相悦的人。

      登基二十几年,没有立过皇后,只因他心里唯一的皇后死在了他登基前,只得了个追封。

      他说完,摆了摆手,示意沈承泽归班。

      沈承泽退回武班中,手心已沁出薄薄一层汗。

      就在这时,武班前列忽然有人出列。

      那人身形魁梧,须发半白,一身紫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正是太尉姚汝锋。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点了点头:“姚卿请讲。”

      姚汝锋持笏躬身,声音洪亮:“臣近日细查北境边防,有一事不得不奏。”

      朝堂上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姚汝锋身上。

      “北辽与我大晋,虽相安无事近两百年,但近二十年,辽国新主耶律继光励精图治,整军经武,已有虎狼之态。更可虑者——”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当年三王之乱后,敦王叛逃北辽,至今二十余年。其子沈抚渊被辽人扶着封了“靖南王”。此人熟知我大晋边防虚实,若为辽国所用,后患无穷。”

      皇帝的神色凝重起来。

      姚汝锋继续说:“臣请陛下,于崇山一线修筑长城工事,加固北境防线。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但求逐年经营,有备无患。”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沈承泽低着头,心里却微微一动——崇山工事,那是耗日持久的工程,若真要修筑,必得派得力之人去督建。

      他忽然明白姚汝锋为何此刻提出此事。北辽虽远,但威胁是真;敦王虽老,但仇恨还在。这位素来持中的太尉,是在提醒朝堂——外患未平,内斗宜止。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姚卿所奏,事关重大。崇山工事,非一日之功,所需银两、民夫、物料,皆需细细核算。着兵部、工部会同议处,半月内呈上章程。”

      姚汝锋躬身:“臣遵旨。”

      他退回武班,神色如常。

      沈承泽余光扫过,却见何仲晁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日头逐渐上来了,宣政殿的空气也逐渐发闷。

      江知远却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沈承泽回头看了几次,那江知远只是像往常一样,持着笏板,恭敬听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文班中站了出来。

      沈承泽的瞳孔微微一缩——不是江知远,而是太子。

      “启禀陛下,儿臣有本启奏。”

      皇帝挑了挑眉:“太子有何事?”

      沈承沛躬身道:“儿臣前些时日遣人赴霞山查访,发现工部水部司郎中刘毓秀,当年在霞山任提举时,有贪墨之嫌。涉案银两数目巨大,且涉及炸山、治水等工程,恐有欺君之罪。儿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沈承泽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太子——查了刘毓秀?

      沈承泽紧了紧拳头。太子能借口遣人去查,他不能。因为他的确擅自离京了,而太子没有。

      他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可有实证?”

      “有。”沈承沛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账册抄本、河工图抄本,以及当年与河图府往来的信件抄本,均已附于折后。”

      内侍接过奏折,转呈御前。

      皇帝翻开折子,一页一页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折子,抬起头。

      “刘毓秀。”

      这一声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

      “着即革职,锁拿送大理寺,严审。”

      话音刚落,朝堂上又是一片窃窃私语。沈承泽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太子——他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那些账册、河图、信件,除了他和岳霜,只有江知远看过。

      江知远没有动,太子却动了。

      是江知远把证据给了太子?还是太子另有渠道?

      抑或是,他们所获之证物,是副本或伪证?

      朝中人都知道,何相与太子是一党,这一招自断一臂是什么用意?

      沈承泽不能看得穿。

      他想起那日何仲晁在中天阁火光中晦暗不明的神情,只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沈承泽还在想这件事。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宣政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四弟。”

      沈承泽脚步一顿,转过身。

      太子沈承沛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脸温和而从容。他负着手,慢慢走过来,在沈承泽面前站定。

      “四弟在想什么?散朝了还魂不守舍的。”

      沈承泽垂下眼,拱了拱手:“三哥。”

      沈承沛笑了笑,那笑容温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刘毓秀这案子,四弟怎么看?”

      沈承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弟久在军中,朝中之事,不甚了解。”

      沈承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承泽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四弟,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三哥不知道。但三哥有一句掏心话想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承泽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江山,你想不想坐?”

      沈承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沈承泽幼时,他偷偷溜进宣政殿,也摸过坐过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但他从未想过要争这位置。沈承泽之后,宫里一连五胞出生的都是公主。再后来的五皇子承溢和六皇子承汇都还年纪尚小。而承泽之前的大哥承浩早夭,二哥承浚骄纵多病,能和沈承沛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沈承泽了。

      沈承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石阶下的官员来来往往,没有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沈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承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三哥说笑了。臣弟愚钝,只知打仗。江山社稷,自有三哥。”

      沈承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些,也更淡了些。

      “四弟果然长大了。”

      他拍了拍沈承泽的肩,负手离去。

      沈承泽站在原地,日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沈承沛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那头,许久没有动。

      远处,钟声悠悠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2)

      崔府的白幡还挂着,风一吹,簌簌地响。府前立着丹旐,高三丈,书着“忠义郎悯烈崔公铭旌”。旐顶饰以流苏,四角垂铃,风吹过时,铃声沉沉,如泣如诉。

      崔驭在灵前守着,停灵这许多天了,因着崔太傅朝中声望高,吊唁的人没比前些日子少。

      岳霜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正是崔叙然送她的那支。

      沈承泽下了朝便同她一起来了崔府,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岳霜才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仆人们脚步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穿过那个与他并肩行过的风雨连廊,她却不敢不想,不敢多停。

      岳霜垂下眼,跟着刘溢往里走。

      她手里提着两坛酒,是回京路上路过清康时买的——玉笛春,崔叙然生前最爱喝的那个。

      岳霜进门时,崔太夫人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岳霜,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身形却像是被抽掉了,只剩下薄薄一片人,颤巍着。

      “岳姑娘来了。”

      岳霜快步上前,在她榻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太夫人,晚辈来迟了。”

      崔太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扶住岳霜的肩。

      “好孩子,起来。”

      岳霜站起身,在她榻边坐下。她把那两坛酒放在小几上,又取出带来的那几包药,一样一样摆在旁边。

      “太夫人怎地轻减了这许多。“ 岳霜的神色里流露着心疼。

      ”这是我从霞山带回来的药材,配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太夫人先用着,若有什么不适,随时让人知会我。”

      崔太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银钗上。

      “这钗……”

      “可是叙然让我帮你挑的那支……?”

      岳霜的手微微一顿。

      “正是叙然送的。”她轻声说。

      崔太夫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岳霜的手。

      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去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太医。

      “岳姑娘来了?”柳去病笑着拱了拱手,“正好,老夫有几句话想和岳姑娘说说。”

      岳霜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柳郎中。”

      柳去病走到榻前,“上回姑娘仲夏夜急救崔太傅的针法和用药,路数极有灵气。”

      柳去病替崔太夫人把脉后,又看了看岳霜带来的那几包药。他拈起一撮药末,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岳姑娘这方子配得好。温而不燥,补而不滞,正是太夫人现在的症候所需。”

      岳霜微微欠身:“柳郎中过誉了。晚辈只是依着霞山的方子,略作调整。”

      柳去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岳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岳霜愣了一下:“柳郎中请讲。”

      柳去病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夫行医四十载,见过的后辈不少,像岳姑娘这样有灵气的,屈指可数。若岳姑娘不嫌弃,老夫想收你做个弟子,平日得闲时,可以互相切磋切磋。”

      岳霜愣住了。

      她看着柳去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柳去病是京城名医,太医院都敬他三分。这样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收她做弟子?

      柳去病见她愣着,又笑了笑:“岳姑娘不必急着答应。老夫知道你有自己的师承,悬济寺的医术,不比太医院差。只是老夫见猎心喜,想和你多走动走动。”

      岳霜回过神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柳郎中抬爱,晚辈感激不尽。能得柳郎中指点,是晚辈的福气。”

      柳去病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那个年轻太医:“这是老夫的徒弟,姓周,如今在太医院供职。前些日子太夫人和太傅会诊,太医院派了三位太医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那年轻太医上前一步,朝岳霜拱了拱手:“岳姑娘。”

      岳霜还礼,心里却微微一动。

      柳去病的人,在太医院。

      这层关系,日后或许用得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从崔太夫人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岳霜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崔叙然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扉紧闭,窗纸上没有光。

      沈承泽刚去看望了太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

      “去看一眼?”他轻声问。

      岳霜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转过身,往府门外走去。沈承泽跟在她身后,没有追问。

      走出崔府大门时,岳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暮色里慢慢合上,把里面的一切都关住了。

      她想起仲夏节那夜,崔叙然站在船边看她,看得那么专注,连船晃了都没注意。

      岳霜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沈承泽跟在她身边。夜风微凉。

      走了很久,两人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里,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快到忻王府时,沈承泽忽然说:

      “父皇想让我去朔州,或者漕州。”

      岳霜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

      沈承泽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后方黑暗的巷口。

      “边关苦寒,一去可能就是几年。”

      岳霜沉默了一息,然后问:

      “殿下想去吗?”

      沈承泽摇了摇头。

      “不是想不想去的事。”他顿了顿。

      岳霜看着他,没有说话。夜色中,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岳霜停下来脚步,走到他身前,目光炯炯:

      “殿下,你可信我这个医女把皇位捧来给你坐?”

      她说罢,仰起头,月光打在她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昔日佘公山上的小医女,不知为何,竟觉得这话像是正式的许诺。

      她真的在许诺他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并且——

      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觉得,她真的可以做到。

      (3)

      “殿下,你信我吗?” 沈承泽没有点头,他一开始就是个率性而为之人。

      他最初的发心也只是希望她能平安,而如今,她要主动走入这波谲云诡的风暴了。

      他知道,只因现在没有人可以为她昭雪,除了她自己。

      岳霜没有等沈承泽回答,主动问起:“殿下,今日江氏可是没有动作?”

      沈承泽还没来得及讲朝堂之事,有些疑惑岳霜怎么料到的。

      “今日殿下上朝,我送你出府,看着有个菜农,便上前问了几句。结果见他连秤砣都用不利索。” 岳霜顿了顿,“疑心是眼线。”

      忻王府门口是一处热闹的市集,贩夫走卒不少,真假难辨。

      “眼线定然是不止这一个。我们去找江氏的动作,也定是被盯上了。”

      沈承泽这才把今日朝堂的事情给岳霜道来:“太子今日主动参了刘毓秀。想是与其让我们借江氏参奏,不如自己先清理门户了。”

      “殿下可还记得金阁孙贵在找什么?”

      “……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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