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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正本堂 郑氏父女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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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翌日,沈承泽登门江府,换了一身寻常青袍,身边带了一个清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月白直裰,束发净面,眉眼清冷,举止从容。江知远迎出来时,多看了他一眼——像是哪家读书的子弟,却又比寻常读书人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沉。
“这是本王新聘的幕僚,姓岳。”沈承泽随口介绍,“对水利之事也有些兴趣,便带他一同来请教。”
岳霜拱手行礼,动作规矩,不卑不亢。却感觉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跟着进府时,回望了多次,却是没有异样。
那不详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心头。
书房里,茶过三巡,沈承泽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摊在桌上。
“江侍郎,前几日,本王麾下一位将领进京述职,说起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了岳霜一眼。岳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将领叫薛平汉,霞山郡人。今年立功告假回乡祭拜亡父,路过石亭江时,不慎跌入江中。他水性好,在河底摸了一圈,发现——”沈承泽指着河工图上的某处,“这河床底下,有炸过的痕迹。”
江知远的目光落在那处,眉头微微皱起。
沈承泽继续说:“他父亲当年就死在霞山水患里。他疑心父亲不是死于天灾,而是人祸。这些东西,是他这几年陆陆续续查到的。”
他把账册抄本往前推了推:“这些是他在霞山找到的当年治水的账目。江侍郎是行家,替本王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问题?”
岳霜留意着他的神色。那账册她看过无数遍,确实做得极平——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笔名目都有定额,而这些定额也都落在朝廷规定的数目里。
贪墨的人最怕账不平,所以平账的人,反而要把账做得比真的还真。
江知远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账册,又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鸟鸣。
岳霜和沈承泽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终于,江知远放下账册,抬起头。
“殿下,这些图,确实有问题。”
沈承泽故作惊讶:“什么问题?”
江知远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殿下请看,这笔‘炸石疏浚’的支出,是三千两。按朝廷定额,炸山清淤,每丈需银十五两。这账上列的炸点,总长二百丈,三千两,分毫不差。”
沈承泽点头:“这不正好说明账是对的吗?”
江知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殿下,账是对的,事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京畿水利图前,指着霞山一带。
“臣年轻时去过霞山,那里的石质不是寻常土石,山腹里多溶洞矿石,暗河纵横。真要炸山清淤,得先探溶洞、找暗河,不然一炸下去,雨季恐引发更大的山体滑坡。这笔‘勘察’的钱,账上没有。”
他又指着另一处:“清淤的时候,这石亭江上次疏浚还是五十年前。五十年积的泥,一炸开,泥浆涌出来,比石头还难清。这笔‘清淤折耗’的钱,账上也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沈承泽:“殿下,这账乍看之下却是没错——可治水不是按部就班,纸上谈斌。真去治过水的人,账上一定有损耗,有折抵,有这笔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项’。这账上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按定额走,只有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做账的人,根本没去治过水。他只是照着定额,一笔一笔填上去的。”
沈承泽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了很久。这一次,他看得比账册更慢,更细。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终于,他抬起头,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
“殿下,这图也有问题。”
沈承泽问:“什么问题?”
江知远指着图上标注的马鸣峡一带:“此处河道,按图上的标注,当年是洪水漫溢、决堤改道。可殿下知道,霞山这地方,在此前已经五十年没有发过大水。”
沈承泽一怔。
江知远继续说:“臣祖上世代为大晋治水,四代人,把各处的水文记得一清二楚。石亭江发源天母峰,流经霞山,再入漕江。这条江性子烈,可它烈的地方在于山里的地势,天然就能泄洪。溶洞、暗河、地下裂隙,随便一处都比人工修的渠能走水。”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决堤处”:
“此处若是真的决堤,要么是下头的溶洞被人堵了,水走不掉,才漫上来。要么是山上被人为蓄水了再一鼓作气泄下,来不及向下排。可殿下请看这图的标注,只说‘决堤’,没提溶洞,也没管上游山势。为什么没提?”
沈承泽没有说话。
江知远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因为画图的人,根本不知道底下有溶洞,亦根本不敢提上游山势。”
岳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江知远把那几张图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这账是假的,图也是假的。治水的人是假的,水患却是真的——那淹死的两千多人,是真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承泽走后,江入海把那几页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气。
“爹,这分明是贪墨!账是假的,图也是假的——刘毓秀当年在霞山,到底干了什么?”
江知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江入海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咱们现在就去写折子,参他!”
“慢着。”
江知远的声音不高,却让江入海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江知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入海从未见过的东西。
“入海,你想想。”他慢慢说,“刘毓秀当年是什么身份?”
江入海愣了一下。
“他不过是一个无门无户、守选多年的进士。去霞山之前,他做过什么?炸山,堵溶洞,蓄水,再炸开——这一套下来,得多少人手?得多少炸药?得多少钱?”
江入海的脸色变了。
江知远继续说:“账是假的,可假账做得这么平,得有人教他怎么做。图是假的,可假图画得这么像,得有人帮他画。两千多条人命,要压下去,得有人替他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毓秀一个守选进士,有这能耐?”
江入海沉默了。
江知远走回案前,把那几页账册和图纸仔细收好,放进一个木匣里。
“这些东西,留着。等该参的时候,再参。”
江入海忍不住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知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日头正烈的天,蝉鸣聒噪,空气被阳光烤得灼伤喉咙。
过了很久,江知远才轻轻叹了口气。
“四殿下的用意,要么是借你我父子二人去探对面虚实,要么是知道了虚实不便亲自打草惊蛇。”
江知远两手拍在江入海的肩上,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儿啊,这京师的冷板凳虽冷,至少脖子上的脑袋安稳。”
在岳霜和沈承泽没有注意的角落,江府门外,两个贩夫打扮的男人确认了他们的离开,收起了卖菜的背篼,驾马奔入了何府。
“看来没中计。“ 说话的人是沈承沛,正看着一盘没下完的残局举棋不定。
“都说你这四弟莽直,我看,似乎比我预想的聪明。” 何仲晁淡淡说道,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是要借刀。“
“那便不能让他们如愿了。”
他负手立于窗前,微微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2)
从江府出来,岳霜就着这身师爷的行头,准备去西市为薛平汉和霜月阁的小药园采买些种籽药材。
西市向来热闹,卖药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摊子挤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岳霜穿着男装,在人群里穿行,按着薛平汉开的方子,一家一家药铺问过去。薛家老母的腿是老毛病了,霞山的药材和京城的药性不同,岳霜不敢贸然用自己配的药,只能照着方子抓。
问了三家,还差两味。
她正打算往巷子深处走,忽然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药铺,门匾上书三个字:“正本堂”。
铺子不大,收拾得却极齐整。药柜擦得锃亮,柜台上的账本摞得整整齐齐。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药柜前抓药。
岳霜的目光落在那人背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走上前,正要开口,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郑大夫?!”
郑本清也愣住了,手里那包药差点掉在地上,看着这幅扮相的岳霜仔细辨认了许久。
“岳……岳姑娘?”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里间冲出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是岳霜吗?爹?”
那声音越来越近,伴着细碎的脚步声。郑爱颉从帘帐后冲出来,只花了一瞬就认出了她。
“岳霜!你回来了!”她一把抱住她。
岳霜被她箍得差点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了。她拍拍郑爱颉的背,轻声道:“回来了。”
郑爱颉松开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你还知道回来?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是不是跟着四殿下去享福,早把我忘了?”
岳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酸。
“福没享到,差点在霞山丢了命。”岳霜打趣道。
郑爱颉松开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你还知道回来?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是不是跟着四殿下去享福,早把我忘了!”
岳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酸。
“福没享到,差点去霞山丢了命呢。” 岳霜打趣儿道。
郑爱颉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
郑本清在一旁看着,轻轻咳了一声:“爱颉,去给岳姑娘倒杯今日煎的凉茶,消消暑。”
郑爱颉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岳霜跟着她进了里间。
这铺子虽然不大,后面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住人的地方和铺面分开,该有的都有。
“郑大夫,这是……”岳霜看着郑本清。
郑本清苦笑了一下,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崔叙然死后,赵氏把气撒在他头上,骂他“义诊就义诊,还卷入崔叙然的死,人也没救回来”。郑爱颉替他说话,结果也被牵连。
“萧姑娘那脾气,岳姑娘是知道的。”郑本清叹了口气,“自那日岳姑娘同四殿下一起回府后,便天天骂你,爱颉听不下去,有次顶了几句。结果……”
郑爱颉端着茶出来,接话道:“结果就被罚了。罚了两月月钱,还让我去跪祠堂。我爹气不过,说与其在那儿受气,不如出来自己干。”
她把茶递给岳霜,语气轻描淡写,但岳霜听得出来,那些日子,她过得不容易。
“所以你们就开了这家铺子?”
郑爱颉点头:“积蓄都拿出来了。我爹坐堂,我管账。虽然比不上萧府,但好歹不用看人脸色。”
岳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郑爱颉从前在萧府,虽说是账房,但好歹是萧府的人,吃穿不愁。如今出来自己干,挣多挣少先不说,光是要应付那些地痞流氓、官面上的杂事,就够她头疼的。
可她脸上的神色,却比从前更鲜活了。
“爱颉,”岳霜轻声说,“对不起。”
郑爱颉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
“停。”郑爱颉打断她,“岳霜,你听好了。我离开萧府,是因为我不想在那儿待了。不是因为谁。”
岳霜拉住爱颉的手,此时,帘帐又掀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是崔之川和崔之礼。
岳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之川之礼,你们还好吗?前些日子不告而别,甚是抱歉。”
郑爱颉和崔之川眼神对上时,耳根红了,却还是嘴硬:“好什么好,崔之川整天没个正形,就知道来铺子里蹭茶喝。”
崔之礼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不光蹭茶,还蹭饭。”
岳霜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也多亏了他们兄弟俩。”郑爱颉回握住岳霜的手,“帮崔府上下撑着打点,也帮我们正本堂打点。”
“听闻之川入了礼部,之礼马上要赴任京兆府了。”岳霜道——这是今晨从沈承泽那儿得来的消息。
“岳姑娘消息灵通。”崔之礼笑起来,“之川这样没正形的,谁料想要去礼部做那仪制司的主事了。”
“你呢,之礼兄?去京兆府所任何职?”岳霜顺势问道。
“现下我暗地里已经叫他崔参军了。”崔之川抢话道,“下月朔日上朝领了职,就可以光明正大叫了!”
这些热闹看似如旧,可大家都有一块儿共同的伤疤,无人触碰。
崔之礼一拳砸在他脊梁骨上。两人登时闹作一团,郑爱颉也掺和进去,屋里一片笑嚷。
岳霜听着他们打闹,眼前的场景却像放慢了动作。她把三人的笑脸看在眼里,在心里定格得格外清晰。
一切就像那日仲夏节。
“……叙然……”她顿了顿,“……叙然的后事,操办得如何了?”
岳霜扶着窗框,望向窗外嘈杂的街市。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何处。
屋里的笑声骤然静了。
“太夫人和太傅身体可还好?”岳霜感受到这份安静,眼神从窗外收回,神色关切地转了个话锋。
“都好。”崔之川的语气收敛了平日几分松散,“柳郎中这一个月都在崔府。圣上下令,还钦点了太医来,把太夫人和太傅都调理着。”
“七七期满是七月十四日。”崔之礼道,“太夫人和太傅都盼着岳姑娘来。”
岳霜对着窗外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我和四殿下都会来。”
“对啊,霜儿!”郑爱颉这才想起自己要问的,“你竟然是四殿下的救命恩人?这事儿怎么不告诉我们?”
“好爱颉,并非我不愿告诉你。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四殿下。”
“那现在你住在四殿下府上?”崔之川表情有些夸张,“岳姑娘,那以后我们还能找你吗?”
兄弟二人从清康郡来京城不久,不比岳霜更熟悉这里。
“能。”岳霜抿嘴浅笑,眼神里却空落落的,“四殿下和叙然自幼一同长大,叙然是受了四殿下的托付才照顾我。你们是叙然的族侄,四殿下定然也拿你们当朋友。”
从正本堂出来时,日头已下去不少。
郑家祖籍也是霞山。郑本清上次回乡省亲,背回了不少霞山药材。岳霜正好寻够了薛家老母需要的那几味。
她怀里揣着药,贴着铺子檐下的阴影往回走。
走出巷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沈承泽撑着一把青伞,站在街对面,正看着她。
“殿下怎么来了?”
沈承泽走过来,把伞往她头顶偏了偏:“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迷路。”
岳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日头烤过的青石板地砖还发着烘烘的热气,把人的脸和耳根都熏得微红。
“郑大夫开了新铺子?”沈承泽问。
岳霜点头:“嗯。叫正本堂。”
“你朋友在那儿?”
岳霜又点头。
沈承泽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挺好。”
岳霜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
“七月十四——”
她顿了顿。
“叙然发引之日。”
沈承泽“嗯”了一声:“去霞山后没多久,李卓便收到了崔府的白帖。”
他顿了一下。
“……没寻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原来他也因此踌躇了几日。
两人就这样走着。
穿过檐阴,穿过街巷,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