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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江氏 岳霜设计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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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了霞山的地界,众人在洛水镇歇了脚,终于有机会好好给李斐处理一下伤口。
一番休整后,沈承泽吩咐仇得多安排上了一架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回京的路程拖了将近七日。
抵京那日,分明是夏季最热的时节,天色却阴得很低,一场暴雨正在酝酿。这样将雨未雨的时候,最叫人心里发沉,像一件事悬在半空,偏又迟迟不肯落定。
沈承泽掀开一角车帘。远处,京城城阙的影子从灰白的天幕下浮出来,半明半暗,像一张张开了许久、正等着收口的网。
“在想何相,还是在想刘毓秀?”岳霜忽然开口。
沈承泽放下帘子,转过脸看她:“都在想。”
“想明白怎么做了?”
他沉默了一瞬,摇头:“想明白两件事不能做。”
车厢里光线昏沉,他说话时神色却清楚,像把一团乱麻先从最纠缠的地方截断。
“第一,不能由我亲自参奏。”
岳霜点头。这事她早已想过。
“殿下上回告的是病,名正言顺告假养伤。如今若亲自把霞山的事翻出来,便是自己认了病中私离京城、暗赴霞山。就算事情是真的,言官先抓这条不放。案子未必办不成,只是你先落一个欺君失仪、擅离职守的罪名,旁人就有余地,把话头从水患造假挪到你身上。”
车内安静了一瞬。
沈承泽看着她,眸色比窗外天色还沉几分:“第二,要参,但不能参何相。”
岳霜脑子里那几本账册与河图府往来信件反复翻着,那些表面做平了,实际上暗流涌动的账册像极了一页页浸了水晕了墨的纸,辩得清亦辨不清。每一笔看似堂皇的“修渠”“疏浚”“加固”“赈济”,背后是贪墨,是霞山水患上千流离失所的灾民,是勾连河族的人祸而非天灾。
“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相与刘毓秀有勾连。账册能证霞山水患是假的,信件能证河图府与地方往来有隐情,但证不到何相头上。若贸然攀咬,只会打草惊蛇。何相一旦先动手,刘毓秀未必活得到开口。” 沈承泽叹了一息。
岳霜思忖了一会儿,“所以只能先斩一截枝,把刘毓秀送进大理寺。进了大理寺,才有再探的机会。”
沈承泽垂着眼,马车过了一个坑,车身猛地一晃,已经入了城。
“岳姑娘认为……”他问,“如何是好?”
岳霜看着他,眼底有一点舟车劳顿后未褪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冷静的锋利。
“请人代参,参刘毓秀。”
她说完,车中没有立刻接声。外头马蹄踏泥,辘辘不绝,像有人在一层一层试探地叩门。
沈承泽沉思片刻,忽然抬起眼来。
“有个人选?” 他问。
岳霜望着他。
“不是一个,是父子二人。”她道,“工部侍郎江知远,都水监河渠副使江入海,殿下以为此二人如何?”
沈承泽心头一动。
江家父子办的都是与河渠、堤防、工事相关的苦差,既不得宠,也不热闹。朝中宴饮唱和,论起风月诗文,很少有人会提到江氏父子;可一说哪里的水道淤了、哪里的堤线移了偏偏又总有人记起他们。
岳霜尽管当下对朝局里的人不甚熟悉,但她清楚江氏有两点能用。
其一,利益被损。当年原是江入海要提举霞山水患诸事,少年得意,后来这些年却被按在都水监,做个有名无实的河渠副使。京畿有了东湖水库,诸事太平,哪还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其二,江家是治水世家。那账本做得再平、河工图里的猫腻旁人看不穿,江家却能。唯一说得通的,是那“水患”本就不是给行家看的——是给某些人借来吞银、做账、养声名、布人情的。所以不能让行家去。行家一去,便露馅。
“江知远是老臣,审慎少言,但不糊涂。”沈承泽道,“江入海更是个做实事的。”
“依殿下看,他们若握了霞山的证据,会参吗?”
“江家是清流出身,父子两个都不大肯卖人情。若是别人,未必肯碰这种会得罪何相一系的案子。江家……倒未必是为了替谁出头,更可能只是看不得这等事。”
“怀才不遇的人,未必都肯冒险。但若让他知道,他这些年不得施展,不是时运不好,而是有人故意不用他这样的行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车内一时静下来。
岳霜垂下眼,慢慢把整件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江氏父子懂水利、懂工事、懂河渠账目,且不与何相同流,江入海又与霞山旧事有隐约旧怨,由他们出头,最稳妥。
最要紧的是——这把刀,不是他们塞到别人手里去逼着人挥的。
而是那刀原本就在那儿,只等有人把布揭开,让它见光。
“名目倒现成。”她道,“请教水利。”
“殿下本就久在边地,问军中水道、河防、渡口、堤线,是顺理成章的事。如今病中静养,忽而想起要补一补京中水利旧制,也并不扎眼。只要拜帖递得稳当,江知远不会不见。”
两架马车在忻郡王府的侧门口停当好时,天边擂起了一阵闷雷。
(2)
沈承泽遣人去萧府传话。忻郡王府归置妥当,往后岳霜便不必再去萧府了。
去霞山这十几日,诸事缠身,倒让她从崔叙然坠湖的事里抽离出来。可一回到京城,那些压抑的心绪便像这天上的闷雷一般,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仲夏节也才过去了没多久,那日在玉馔堂喝酒畅饮,欢声笑语遥远得却像梦里的事了。
岳霜行至沈承泽给他安置的院子,牌匾上刻着“霜月阁”三字。
“往后你便在霜月阁住下。”沈承泽领她进门,穿过拱门,便是一处小园,“那边给你辟了药圃,需要种什么,等李斐伤好了你同他讲。如今是他弟弟李卓在打点府里上下的事。”
再往里走,一排晒药的架子,竹篓都已安置妥当。
正厅左侧是书房药房,右侧是卧房和禅房。
“这间是禅房。”沈承泽推开门。
紫檀案上放着两个香炉,黄铜崭新,沉默地并肩。香炉两侧,一对烛台分立左右。香炉前的桌上,三碟供果整齐摆着。桌前的蒲团厚墩墩的,青布蓝得扎眼,中间没有一丝跪痕——一看就是新置的。蒲团旁搁着一副木鱼,槌子规规矩矩架在鱼嘴边,新漆的木头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反光。
“禅房……是为何?”
“记得你总是晨起诵经。或者……”他顿了一下,“若是想你爹娘了,也算有个慰藉。”
岳霜眼眶一热,动了动喉咙,没说出话。
还不等她感怀,沈承泽伸手旋动桌上正中的供碟——禅房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一扇石门开了。
“跟我来。”他端起手边的烛台,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着她往里走。
秉烛行了片刻,到了一处开阔的石厅。
有案几、书架、烛台这些寻常陈设,就在案几的对面,一对牌位赫然立着。
“显考明公讳镜堂府君”
“显妣明门窦氏孺人”
十六年了。她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们上香。
左下方刻着,孝女明月霜 奉祀。
她走过去,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么多年,哪怕在悬济寺祭奠父母,也只敢在跪佛祖时心里念及他们。没有人敢为他们立牌位,那些许多的思念混着冥纸烧下去,没有那牌位引路,竟也不知能不能传达?
她走过去,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这么多年,哪怕在悬济寺祭奠父母,也只敢跪拜佛祖时在心里念及。没有人敢为他们立牌位。那些思念混着冥纸烧下去,没有牌位引路,竟不知能不能传到?
沈承泽远远站着。看着这个从不肯哭的女子,在那两块牌位前,仿佛变回六年前那个一夜之间痛丧考妣的小女孩。她跪在香案下,没有哭出声,头深深埋下去,磕在地上不肯抬起。肩膀抽动着,石厅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鼻息和抽噎。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轻声说:
“爹,娘,女儿不孝。”
沈承泽走到她身前,抱臂蹲下,与她婆娑的泪眼定定对视:“岳霜,以后别总忍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好不好?”
沈承泽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拭去了满脸的泪痕,双手捧着她的手肘将她扶起。
“以后,想爹娘了,就来这密室吧。” 沈承泽带着她走到案几处,扭转案几上的砚台,石门带着西侧入口廊道的光亮合上了。
“此处西侧密道通霜月阁,东侧密道通我的蒙恩阁。此后议事,我们便来此处。”
岳霜顺着沈承泽的烛光往对侧廊道望去,是一条和来时一样的密道。
“我定了个暗号。” 沈承泽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俊不禁了。
“以后我说,咱俩来净房出恭,就是来此处议事。”
岳霜一抬头,那案几之后的墙上,高悬着“净室”二字。
雅,大雅的暗号。
“殿下实乃……斯是净室,惟吾德馨呢。” 岳霜果然被逗笑了,眼里还噙着泪光。
密室里只有他们手里这盏微弱的烛光,映在岳霜的脸上,那一点泪光在她发红的眼圈里,这破涕为笑的一幕让沈承泽看着时,更心疼了几分,不由得紧蹙了眉头。
“那我们便从东廊出吧。”
沈承泽一手扶着她的手肘,一手擎着烛台。就这样隔着衣袖,礼貌地搀着她,穿过廊道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