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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复盘 离开霞山, ...

  •   (1)

      众人在山坡上,城里的方向传来更夫的锣声。

      子时方过,原来,子时方过。

      今夜那些死里逃生的画面在岳霜脑海里回放,长得像一整宿的噩梦,原来才过去了一个时辰。

      “城门卯时才开,不出意外的话金阁的追兵会去客栈搜捕我们。这个地道口等火势平了他们也会追出来。而今之计,必须先找个安全地方。“ 岳霜一边简单替李斐处理伤口一边说道。

      “去我家。” 薛平汉指了指头顶。“那日与仇兄从天母峰下来才发现了这个猎道,霞都城背靠山,只有三处城门。即使城门没开,我们也可以从这后山绕出去。”

      事不宜迟,薛平汉搀扶起李斐,大家向着更暗的山林里进发。身后金阁的火光烧亮了半边天。火势已经蔓延到第二进,彩云间的绸子在风里烧成灰烬,飘散在夜空中。

      “仇得,你需得留在城里。” 沈承泽突然顿住了脚步。“我们备好了出城的马车,在客栈往北的第二个空巷子里。今夜你需得找一处藏身的所在,明早卯时三刻我们在城外三里坡汇合。”

      “嗯,找个机会把客栈里我们的行囊收进马车里。” 岳霜补充道。

      五人分成两拨。仇得朝着山下主街奔去,岳霜四人跟着薛平汉往后山走。

      (2)

      这条路比白天更难走。他们只能借着月光,踩着薛平汉的脚步,在密林里穿行。荆棘刮破衣袖,碎石滚落脚底,李斐咬着牙,沈承泽与他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开阔。

      山坳里,几间茅屋卧在月光里,他们走进那间竹篱笆围着的一方小院。

      他推开左侧的房门,妻子米氏和儿子正在熟睡。他轻轻摇醒了妻子:“娘子……娘子……醒醒,我们要离开霞山。” 米氏听见动静,撑着坐了起来。孩子醒了,揉着眼睛要哭。 “不哭,小宝。去叫奶奶醒了更衣好吗? ” 米氏迅速地起身更衣,收拾行囊。

      岳霜领着沈承泽和李斐在正厅坐下,她先点了一盏油灯,随后跟着薛平汉路上交代的找到了一坛烧雾烈,逐一为二人的伤口消毒。

      岳霜先看沈承泽的伤。袖箭刺得不深,但血流了一路,衣襟都湿透了。她撕开他的衣襟,他的衣服里滚落出一个熟悉的药瓶——那小瓷瓶,是悬济寺的形制。 “你给我的地榆粉,你还记得吗?” 沈承泽看着那个瓷瓶,突然笑着说。

      “行军路上没有用上吗?” 岳霜也有些诧异,这么久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看那封口,却是从来未曾启过。

      “没舍得用。留个念想。”沈承泽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现在我可要用了。”岳霜有点脸红,她取出那药粉,就像之前在佘公山上那样为他处理伤口,最后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为他扎紧。

      “好,记得还我一瓶。”

      沈承泽的伤浅,好办,李斐的就难了。那支袖箭还插在腿上,周围已经肿了起来。岳霜皱着眉,看了看箭头的形状——倒钩的。

      “这箭不能硬拔。”她说,“得先切开伤口,把倒钩取出来。”

      李斐的脸色更白了。

      薛平汉此时走进堂屋,递过来一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岳霜接过来,看着李斐:“会很疼的。”

      李斐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岳姑娘,俺不怕疼。”

      岳霜没再说话,一刀划开伤口。李斐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喊出来。岳霜找了双薛平汉家的筷子夹住箭杆,小心翼翼地把倒钩从肉里取出来。血涌出来,她迅速敷上药粉,用布条缠紧,手轻轻地压住那处伤口。

      李斐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头上脸上早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承泽靠在床板上,窗外的圆月已经偏西了,大概丑时过半。他看着薛平汉,叫他过来。

      “平汉,你过来坐。”

      沈承泽沉默了一息,对着面前的薛平汉开口:“你父亲的死,不是一个人的仇。”

      薛平汉看着他。

      沈承泽继续说:“刘毓秀、何仲晁、河族人……他们是一伙的。你父亲的死,是他们一起做的。炸山、治水、升官、杀人,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何氏之于霞山郡,如萧氏之于漕州郡,人人皆知,是地方爱戴的世族。薛平汉听到何仲晁的名字,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曾经霞山百姓敬重的何氏,竟然用着这样一种草菅人命的方式在换取高官厚禄。

      岳霜接话:“这不是一个人的仇,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报的仇。害死你父亲的,和害死我全家的,是同一批人。”

      薛平汉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承泽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平汉,你听我说。今天夜里这一闹,金阁烧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你要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薛平汉抬起头。

      沈承泽说:“你跟我回京城。你娘、你妻儿,也一起走。”

      薛平汉愣了一息,他没有立刻答复,看着窗外那月色思忖了良久才答:“好,平汉谢过殿下。”

      “等李斐将息一会儿,我们便摸黑下山。去三里坡与仇得汇合。”

      山路难行,夜路更难行。

      薛平汉背着老母走在最前,米氏牵着小儿,岳霜跟在身后,时刻照看着身后的伤员。李斐一手撑着木棍,一手架在沈承泽背上,二人相互搀扶着。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下,到三里坡时城门已开了多时。

      坡下停着一架马车,仇得坐在车辕上,正往这边看。

      “殿下,我一人驱使不动,只赶了一架马车,大家凑合挤挤吧。”仇得道。

      “出来时还顺利吗?”沈承泽问道。

      “顺利,东西都取到了。”

      “出城可有盘查?”

      “倒是没有。”

      仇得夜里在客栈屋顶趴了一夜。“不过,夜里回客栈不久,有一队人马来客栈。我躲上了屋顶,那队人马踹开房门,翻箱倒柜了半个时辰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岳霜松了口气。仇得跳下车,帮着薛平汉把老母扶上车。米氏抱着孩子也坐了进去。李斐爬上马车,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睛。

      沈承泽站在车边,没有急着上去。

      岳霜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霞都城的方向。雾里看不清金阁的形状,但看得出火势已经平了。

      “想什么呢?”

      “城门无人盘查。” 沈承泽道。“何仲晁今夜站在三楼,看着我们放火逃跑,没有盘查出城的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追?”

      沈承泽点了点头:“走吧,上车。先看看取到的东西再说。”

      仇得驾马驶离,霞都城又渐渐隐进了雾里。

      (3)

      马车上,除了沈承泽和岳霜,其他人都累得合上了眼睛。

      “你的后手,留得很精彩。什么时候意识到刘衮不对的?” 沈承泽看着岳霜说,马车摇摇晃晃,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从他主动问我什么时机下药开始。……嗯,似乎在故意引向十五这个日子。就是,总感觉太顺了。被李斐发现给金阁供货到被抓住这一整个过程,太顺了。” 岳霜答。“只是刘衮不知道,他还是说得太多了。”

      “不错,但是都下药了,咱们为什么不投一些效力更霸道的药物啊?比如肚子痛得满地打滚,比如直接晕过去,那咱们肯定有更多时间可以行事。”沈承泽果然是行军打仗的人,对付敌人的心肠是要更硬一些。

      “你以为我不想啊?”岳霜笑着反问。

      “我给刘衮的药,其实不是行猎散,就是那腹痛之药,肠绞散,霞都城里买的。那水渠我白天摸着路去探了,确实有。所以我就想着在水渠里做文章,只是那水质分明是不能饮用的,大部分用于浣洗了。所谓的腹痛之药效,或者说直接晕倒,大部分都是需要直接服下才能起效。霞山的药草特殊,药性也不同,许多我熟悉的配方这里根本没有药材可以配,我既不确定药效也无法试验。”

      沈承泽听着岳霜的解释,她考虑的远比他想象周到。

      “再加上,这些药发作的时机要么是即刻的,要么就是固定的时辰后开始作用。比如药须得服下一个时辰后。而金阁里的人,多久喝水,多久发作,于我们而言,根本不可控。” 这确实是沈承泽忽略的问题。

      “但那日,我改良行猎散时发现,即使涂抹于皮肤上,喝了酒此药也会发作。所以此药可以通过浣洗后的衣物附着于皮肤,作用的时机我们也相对来说可控。因此便只能用它喽。”

      沈承泽听了觉得实在精彩:“岳大夫,神机妙算啊。回京城后教教我,以后行军打仗我要带上这痒痒粉!” 这话逗得岳霜难得地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你也不赖,听李斐刚讲你用那火油箭了,很妙。”岳霜说完这话,自己才惊觉,好像是她头一次夸别人。她好像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改变——她变得更有生气了。

      说罢,沈承泽用匕首破开怀里的木匣,取出了一沓信件。

      九年前,刘毓秀被任命,提举霞山诸州水陆剿抚事宜。

      这些信件,是他在任时间内同京城与河族的通信往来。京城的那些信件赫然交代了炸山蓄水再到炸山治水的全过程。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沈承泽立刻发现了最大的问题。

      另一些与河族的信件往来,拼凑起了一些当年霞山匪乱的信息。

      ——还七县,除明家,匪患停。落款:河图府 大司令戎努士辉

      ——葑峰谷,大军已就位。落款:河图府 大司令戎努士辉

      ——七县已收,速除明家。落款:河图府 戎努热

      信纸上的印章,是一串越文与一个弯刀图案——正是孙贵与刘衮腰牌上的纹样,区别在于,金阁腰牌多了虎纹。那原来是河图府的标志。

      岳霜看到“明家”二字,眉头顿时皱紧了,如果马车安静,都能听清她手指关节捏的发紧的声音。

      “所以……何氏和河图府的河族人勾结,制造了霞山水患,是为了给刘毓秀政绩,让他可以去漕州任官,为了可以找机会……除掉我家。对吗?” 岳霜眼里有泪光,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段话。

      “河族是个商贾民族,商业是河图府的立国之本。唉……当年的明家,在商界势力太盛了。” 沈承泽长叹了一口气。

      “戎努热的名字,我小时候听过。越国第一大商人。” 岳霜吸了一口鼻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完整来说,是明家的商业版图压制了河图府的贸易。河图府通过对霞山不断扰边,和匪患渗透,来给何仲晁施压,甚至可能给何仲晁承诺了某些利益,一些更大的利益,只为了让何仲晁帮忙铲除我家。河图府先通过在明家商队安插暗桩,制造了葑峰谷之役的惨败,让我家背上了通敌的罪名。再借皇上的愤怒,铲除明家。” 岳霜声音微颤,带着强忍的怒火,盘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

      “还有一点,军费。”沈承泽补充道。“我并非妄议。我了解父皇,至少在军事理想上。” 他说到这里时,看了一眼马车内,又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马车外。

      “前朝积贫积弱,被越人压着打这么多年,父皇看来,是因为不够敢争敢打。文康两帝的统治实现了我晋朝民富的局面,可是一直以来国库却空,国家的底子是虚的。世人说他好大喜功,其实我知道,他是太想立住国威了——他,想赢。葑峰谷的出征本就是朝臣竭力反对,晋朝百姓富足日子好过,自然也是反战的。但不打,边民就会一直被蚕食。父王这一仗,打的是背水一战,所以这一仗输了,需要一个替罪羊,不管是不是真的。因此那夜直接下的密旨,根本没有行正规的审判程序。” 沈承泽说得这个层面,是岳霜无法触及的。

      “再者,这一仗输了,父皇就更得赢下一场了。军费何来?明家,就是现成的军费。”

      他们二人背后都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真相似乎终于到来了。岳霜的仇恨和愤怒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了,恨何仲晁吗?恨河族吗?恨君主吗?还是恨这个世道?

      “现在想来,是我错恨萧家了。” 岳霜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承泽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只是很轻的一瞬。像回应了那天面对孙贵的利刃抵住沈承泽喉咙时,她因为担心情急之下而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你没错,谁都会怀疑萧家。包括我。”沈承泽语气沉重了少许,“不用道歉啊,本也是想保护你,送你去萧家。结果查到那些线索又恐萧家对你不利,才让叙然找机会接近你保护你的。”说罢他叹了口气,提到崔叙然的时候,他们俩会默契地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沈承泽低头又翻看了几遍账册。

      霞山的水患是九年前的事,葑峰谷兵败是七年前——何氏先用霞山试水,扶刘毓秀上位,两年后再用他布局漕州。账册是真,刘毓秀当年在霞山任提举时,炸山与疏通的账目,都已做平。只有通过信件与账册相互佐证,才能看出玄机。通过信件判断,孙贵当年曾在霞都府里任刘毓秀的师爷,想来是何氏安插在刘毓秀身边的。甚至,刘毓秀只是傀儡,孙贵才是真正办事的人。

      “我知道何仲晁安的什么心了。” 沈承泽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要的就是我回去参他。”

      岳霜轻轻抿着嘴皮,在反复思索他这句话。“何意?”

      “明家案,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萧家。现在我们终于挖到了暗面的证据,可是这些暗面上的证据,却没有一条直接指向何仲晁,甚至是何家。” 沈承泽晃了晃账册。

      “没有署名,经办人均是孙贵或者刘毓秀,河图府倒是有署名,根本证明不了何仲晁与河图府有勾结。顶多能治刘毓秀的罪。” 沈承泽指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件说道。

      “他从一开始,就把萧家当成了替罪羊。昨夜我们闹出那样大的阵仗,没有派人来追我们,出城门也无人盘查,说明他就是要我们带着这些证据离开。” 岳霜想起上车前沈承泽说的话。

      金阁这一夜,原本是何仲晁的瓮中捉鳖。现在,何仲晁要将计就计。

      “这些证据,不够硬。我猜……他要的就是我去参他。“

      “我把这奏本递上去,任谁的第一反应都是我在替萧家攻击何氏,是我在结党营私。” 沈承泽叹了一口气。

      “当年明家事后的三司覆审,是我舅舅在大理寺做得最后盖棺定论。我想他当年二话不说把这件案子摁了下来,应该也是发现了明家抄回去的证物全都指向萧家吧。”

      沈承泽继续补充,“父皇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也许早就知道明家案不如明面上看到的那样。九五至尊这样的位子坐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明白。但是他需要军费,他需要胜利,他也需要何仲晁这样一位肱骨之臣。只是,他可能远远没料到何仲晁已经胆子大到可以私通敌国了。要动他,现在靠我们的力量,还太难了。”

      车里只剩沉默。

      这一遭霞山行,原以为拨开迷雾见月明了,他二人没想到,真相的背后是更深的无力。

      翻案?不可能。

      这并不只是简单的证据不够硬。

      因为皇帝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胜利的结果,一个有用的大臣和稳定的统治。

      “但有一件事我们还可以做。”沈承泽道。

      岳霜和他已经有了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刘毓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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