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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日春深 十日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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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时。
他掀开布衾,下榻站起不过片刻,便又扶着后脑重重坐了回去。那一下像是整个脑袋都被人从后头劈开,疼得眼前忽明忽暗,连屋中天光都跟着晃了一晃。
岳霜正端着斋饭推门进来,见他几乎坐不稳,忙将饭食放到一旁案几上,快步上前扶住他。
“你昨日跌入盗洞,我采药回来,碰巧把你救了上来。”
她说这话时并未看他,心却跳得极快。话音落下,手上也没停,一面扶他坐稳,一面将他额前与手上还留着的几根银针一一取下。
待最后一根银针离体,那少年眼前的昏花方才渐渐退去,视线重新清明起来,也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人。
她生得一张极清白的脸,站在那里,不言不语。鼻梁上那一点微微起伏的驼峰,反倒叫这张脸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那双眼睛乍看疏淡,替他取针时偶尔轻轻蹙眉,却又压不住眼底那股倔强。寺中修行人的素袍穿在她身上,衬得肩背清瘦,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近尘俗的距离感。
“多谢姑娘。”他察觉她似乎觉出了自己的打量,忙敛了目光,另起话头,“请问……此处是何地?”
“佘公山,悬济寺。”
岳霜仍未抬头,只将那几根银针归回摊在床头的针包中。待手上收拾停当,方转身将斋饭端到床前。
“先用膳。”她道,“一会儿还得服药、擦药。”
说着,她扶他在床前坐稳。
那少年显然心急。昨日大祭后的情形正一点点在脑中拼拢起来:祭典将毕时,林中分明有个穿青灰袍子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窥伺了整场祭典。那人极警醒,被发现后立时遁入密林,还故意把他引到一处盗洞密布的斜坡上。
他念头才转到这里,便抬头道:“姑娘,可否替我联系山下萧府?”
此言一出,岳霜心里才真正一定:他并未认出自己。
这人多半正与萧府有关。按那三日祭典上的站位,恐怕还不只是寻常萧府中人。
“公子说的是……漕州萧氏?郡守府?”她明知故问。
“正是。”那少年点头,语气已显焦躁,“可否借我文房四宝一用?我有要事在身,片刻耽搁不得。”
他说着,连床前那碗素粥都没顾上碰,反倒低头去寻鞋履。可才一弯腰,便扯到伤处,不由得低低“嘶”了一声,只得扶着床沿艰难起身。
“你的肩背、额前、手肘都有外伤,头上那一下撞得尤其不轻。”岳霜端起那碗素粥,神色疏淡,往他面前递了递,“至少要将养十日,才不至落下后患。”
那少年垂眼,见自己身上的戎装已被换成了寺中素袍,面上倏地一热:“是姑娘替我更的衣?”
“先用膳吧。”岳霜语气平平,“一会儿给你笔墨纸砚。”
那碗粥已几乎递到了他嘴边,他只能接过。抬手时牵得肩背发痛,眉头便连着皱了几下。
他显然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两口,便放下不动了。岳霜也没再催,收走碗盘后,转回床边,扶着他重新躺下,又替他把被角掖好。她从被子里抽出他靠在床边的那只手,冰凉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腕上,细细探着脉。
“我先去配药。服过药,再写信。”
说完,她将他的手重新敛回被中,端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斋饭转身出门。
午后,岳霜依约将笔墨纸砚取来,又托悬济寺下山送药的药脚,将他写好的信送去了郡守府。
换药时,岳霜将他按坐在窗下。窗外松影斜斜压进来,落在她眉睫间,像把那双眼映得更深了一层。
“把衣襟解开。”她道。
他本能地想抬手自己来,才一动,肩背便疼得倒吸了口气。
岳霜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人无法挣开:“别逞强。你若把伤口扯开,我还得再缝一回。”
她说“缝”字时语气平淡,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多添一碗饭。那少年听得微怔,竟低低笑了一声,笑里有几分无奈。
“你笑什么?”岳霜抬眼看他。
“笑你说话不像个姑娘。”他随口道。
岳霜手上动作不停,抬手将他衣襟往旁一拨,露出肩背那片青紫伤痕。她只扫了一眼,眉尖便微微一蹙:“姑娘该是什么样?会止血么?会认药么?会缝伤么?”
话音未落,她已将浸了烈酒的布按上去。
痛意骤然刺进骨头里,他呼吸一沉,指节也跟着绷紧。
岳霜没有看他脸色,只淡淡道:“忍着。你要是叫出来,外头的人只怕要以为寺里虐待客人。”
他咬着牙道:“你倒会威胁人。”
岳霜“嗯”了一声,竟像默认:“能救命的时候,威胁也未尝不是个法子。”
其实她不过是怕他一时忍不住,挣开了才将将收口的伤处。
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都快,最后收布时却又轻得很,几乎不叫人觉出摩擦。直到最后打结那一下,她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背脊。那一下轻得像风,他却莫名把呼吸屏住了。
岳霜并未察觉,只起身将药碗递给他:“喝了。”
“苦不苦?”他接过碗,问得像是随口。
岳霜淡淡瞥了他一眼:“苦。粥你爱喝不喝,我不强求;这个,你得喝完。”
他低头抿了一口,苦味直冲舌根,皱眉都险些压不住,却仍强作淡然:“还好。”
岳霜看着他那副明明苦得五官都要皱在一起、却还硬撑着的模样,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出了屋,去外施院忙活。
休养了几日后,他的伤势也缓下许多。天气稍暖些的时候,岳霜便让他坐到外施院棚下角落的一张长凳上透气。那处位置不显眼,却正好能看见她来来去去。
外施院里向来热闹。有人来求药,有人来求佛,有人抱着孩子哭,也有人搀着老人叹。岳霜只要坐下来,四下那股乱便像被她压住了似的。她问诊时话不多,每一句却都极准:哪里疼,何时起,夜里睡得如何,饭食用了几成。病人的话到了她那里,总要被一层层剥开,剥到病根上,才算停。
有一回,一个老妪腿脚酸麻,来时连拐杖都握不稳。岳霜诊完,开了方子,又蹲下身替她按揉穴位。手法轻,却极有力,按得那老妪边吸凉气边笑:“小师父生得这般好看,心怎么这么狠?”
岳霜头也不抬:“我若不狠,你便更疼。”
那老妪笑得愈发大声,竟像真被她揉得松快了几分。
少年坐在角落里看着,不知为何,竟也跟着轻轻笑了。
某一夜,外头又下起了雨。
雨点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到青石地上,声声清冷,像更漏一般。那少年因伤在肩背,夜里总睡不安稳,稍一翻身扯着伤处,便忍不住要低低吸一口气。
岳霜原本坐在灯下发怔,听了几回,到底还是起身去灶下煮了一碗姜汤,端着到了他房门外。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
屋里的人像是立刻便醒了,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警惕:“谁?”
“我。”岳霜在门外答。
门开时,帘外雨已停了。山风拨散云层,月色恰从廊下漏进来,正落在他的眼里。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带着一点浅窄的褶,睫毛浓而长,垂下来时,便在眼下筛出一层细细的影。右眼尾那一点泪痣,更平白替他添了几分含情意味,叫人一眼望去,便觉他目中总似有水光。
可偏偏他骨架又生得宽舒,肩背展开,整个人的气度便将那几分柔意压住了,只剩下一种兼有温和与力量的好看。
岳霜不动声色,将手里的姜汤递过去:“你受了寒,伤口会更疼。喝了再睡。”
他接过碗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只觉她手指凉得很。他低头看了眼碗中蒸腾的热气,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岳霜神色淡淡:“你疼得抽气,外头都听得见。”
他端着姜汤,热气氤氲在眉睫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过了片刻,才又问:“你为什么总不问我是谁?”
岳霜垂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波:“你若愿意说,自然会说。何况——”
她略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唇边有极淡的一点笑意:“你若当真惹了什么麻烦,我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灯火轻轻一晃。
那少年望着她,心口忽然便跟着一跳,连手里的姜汤都像无端热了三分。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姓丁。你叫我阿丁便是。”
岳霜听了,只点了点头,毕竟她原也没问。
他却不知道,第一回给他换药时,岳霜便瞥见了他腰间那枚玉佩。玉色通透,底下刻着鸢纹与江潮。漕州人没有不认得这个纹样的——那是漕州萧氏的家纹。
翌日天放了晴。
岳霜过去看他的伤,指尖在包扎处轻轻按了按,只道:“再过三日,便可下山了。”
他说了一声“好”,眼里却没多少将愈的松快,反倒像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午后,他在崖边见着一株丹珠蕊,开得极盛,颜色浓艳,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意。他看着欢喜,便顺手折了下来,想着拿去给岳霜看看。
走到她房门前时,见门虚掩着,他本以为她又在案前看书翻方,一时起了几分少年人的玩心,屏住呼吸,猛地将门推开。
只听“哗啦”一声,门风掀起案上纸页,叠得整整齐齐的脉案与纸稿顿时被吹得四散飞落。
他原想吓她一吓,谁知屋中空荡无人,只余纸页簌簌,慢慢铺了一地。
阿丁一怔,立时便想退出去。谁知低头一瞥,恰见一页纸飘到脚边,墨痕未干,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
明镜堂。
他心口倏地一紧。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定安二十四年,也就是七年前,定安帝出兵霞山郡葑峰谷,不想却被越人以八千兵力大败晋军两万,霞山郡十二县,一下便割出去了七县。那一场仗输得太重,朝野上下无不攻讦当今皇上沈劭好大喜功。后来明家通敌一案,便是从这上头牵出来的,说是明家借账册流转,为越人递了军报。自那以后,边衅不断,漕州南线年年紧张。
当年明家出事时,他就在漕州。那夜他抬头便看见火光卷着烟灰,自风里一层层扑过来。后来遣人去查,只知上头直接下了密旨,这样大的案子,偏偏程序全无,若说里头没有别的文章,谁信?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齐齐涌了上来,他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偏偏这时,一阵穿堂风从廊下卷进来,将那张纸猛地掀起,打着旋儿飞进更深处的纸堆里,转眼便不见了。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到底没敢久留。
他只当风误推了门,吹乱了她案上的纸,将手中那枝丹珠蕊轻轻放在门边,便匆匆退了出去。
这件事,自此便压在了他心底。
直到夜里岳霜来给他送斋饭时,他才似不经意般开口问了一句:“可否一问姑娘名讳?”
岳霜手上替他换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如常收紧布带,淡淡道:“我叫岳霜,字照临。叫我照临便是。”
她说完,目光却不自觉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停了停。他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也觉出他的眼神起了变化。两人心里其实都明白,却谁也没说破。
岳霜便顺手拣了句话岔开:“昨日放在我门口的丹珠蕊,是你摘的?”
阿丁忙点头:“我从前没见过这花,看着颜色好,想着摘来给你。”
岳霜道:“花是好看,只是不能久放。幼孩闻得久了,易头晕发热,不是吉利东西。放在屋里也不好,下回别摘了。”
阿丁听了,连连点头。
到了下山那日,外施院里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已换回自己来时的衣裳,衣裳被小沙弥洗得极干净,叠得齐齐整整送了回来。他又顺手将自己住了这些日子的客房收拾了一遍。十日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已是他十九年来少有的一段安稳日子。
他在屋中站了片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将门轻轻掩上,准备悄无声息地下山去。
谁知还未出寺门,便听得身后有脚步急急追来。
他回过头,看见岳霜自廊下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封得很严。她走到近前,将那瓷瓶递给他,道:“地榆粉。你伤虽好了大半,看着却像个常与刀兵打交道的人。往后若再有外伤,用这个。”
阿丁接过瓷瓶,指腹在瓶身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忽然问:“你给每个病人都备这个么?”
岳霜看着他,平平道:“不。药材有限。”
他听了,只觉心口一热,低声道:“多谢。”
他说完,握紧那只瓷瓶,转身沿山路下去了。
岳霜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隐进山林。
那少年走后不过三日,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净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发白:“岳师姐!山、山门外来了人,说是萧府的,指名要接你下山,往上京去!”
岳霜手里的药杵猛地一顿。
萧府。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离山而去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