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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十五月夜 计谋得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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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四日白天,金阁后山。清晨的浓雾总算散了,风声穿过密林,呜呜地响。
昨日,仇得和薛平汉已经挖了整整一下午。今日还得继续。
薛平汉少年时曾随父亲打猎,被饿极了的猛虎追,跌入一个草坑。在那草坑里蹲了一天一夜老虎都不走,无奈二人只能从草坑底下挖洞前行寻找出路。直到挖到一处石基挖不动了,二人才钻出来。那里,就是当年的朝月观。出了洞一番观察他才知道,那石基是朝月观的墙基。
那条猎道被荒草和碎石掩埋多年,薛平汉凭着记忆一点点往前探。仇得话少,只管闷头挖,一锄一锄,土块滚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土。“往下挖深些,绕过石基,便能进入里面了。”
挖到午时,薛平汉一锄头下去,忽然听见一声闷响——是砖。
薛平汉心里算着最开始二人锄到石基的位置,估摸着已经差不多。看身后的距离,石基是墙体,那现在,已经通到室内的地底下了。二人开始向上挖,需得动作放轻,既要小心塌陷,又怕闹出动静打草惊蛇。终于,土质全部松了,取而代之的是夯实过的硬面。二人奋力凿开后,露出一块木板。移开那木板,光线便洒了进来。传来了院里的浣洗声和脚步声。轻抬着木板往外环视一圈,在此处头顶的就是一座楼梯——正是那中天阁三叠楼的楼梯。
薛平汉压低声音:“通了。”
薛平汉把木板轻轻掩上,朝仇得打了个手势。楼梯斜斜地架在他们头顶,把这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不掀开木板,谁也发现不了。
两人原路退回。
(2)
十五日清晨,有朋客栈二楼。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沈承泽连夜绘制了那张金阁地图,图摊在桌上,他用筷子指着一个个位置。
“第一进,赌坊。第二进,彩云间——妓院和黑市,右侧有甲兵。第三进,厨房、柴房、账房,一些杂房,还有中天阁。账房、中天阁均有甲兵。”
她看向仇得和薛平汉:“你们挖的那条猎道,出口在中天阁楼梯下面?”
薛平汉点头:“楼梯挡着,没人能发现。”
岳霜继续道:“今晚,我和沈承泽、李斐扮成赌客混进去。殿下换上胡须,扮成个中年富商,别让孙贵认出来。”
她顿了顿,看了沈承泽一眼:“我换回女装。”薛平汉这才知道岳霜竟然是女儿身,诧异地看着她。“上回孙贵见过了我和殿下,那个扮相行不通了。”
岳霜继续说下去:
“刘衮那边,他答应今日白天在水缸里下药。如果他照做,金阁里的人都会沾上行猎散。”
“戌时,沈承泽以‘京城董武’的名义请全场喝酒。酒一下肚,药效就发。半个时辰里,金阁会乱成一锅粥。”
“趁乱,仇得和薛平汉从猎道潜入,躲在楼梯底下等我们。”
“我和沈承泽、李斐趁乱冲进第三进账房,拿走账册和密信。”
“得手后,到中天阁楼下汇合。仇得和薛平汉接应。”
“我们找到关键证据之前,切莫用火。”
“得手后如果追兵太多,再用火油。”她把五瓶火油推到桌子中间,“前院烧起来,后院的人也会去救火。我们趁乱从猎道撤退。每人一瓶,相机使用。”
她说完,看向众人。大家都淡淡点头。沈承泽看着地图沉思了一会儿。薛平汉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布:“这是火浣布,防火的。万一火起,披着能挡一阵。我昨日回家顺便取的。”
“就按这个计划。”
(3)
戌时,金阁灯火通明。
沈承泽换了一身绀色锦袍,贴了一副胡须,眼角画了几道细纹,还在腰上系了一坨布包,故意学着中年男人挺着肚子走路,活脱脱一个中年富商。岳霜站在他身边,换了一身月白长裙,头发简单挽起,眉眼间那股清冷还在,却平添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意味。那扮相,薛平汉和沈承泽都看呆了一刹。
李斐扮成护卫,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走进第一进赌坊时,不少人的目光都往岳霜身上落。她目不斜视,只跟着沈承泽往里走。
赌坊里人声鼎沸,比往日更热闹。十五的日子,金阁会广散筹码,请酒一壶,霞山诸县的赌鬼都吸引了过来。赌桌旁挤满了人。
沈承泽在赌桌前站定,掏出几锭银子押上。他输了两局,又赢了一局,不紧不慢,像个真正来寻乐子的富商。
岳霜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刘衮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他们。见岳霜望过来,他低下头,把碗送到嘴边。
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沈承泽的袖子。沈承泽侧头,她压低声音:“刘衮在那边。”
沈承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继续押注,赢了一把大的,接着一拍桌子,大声道:“今晚我请客!全场酒水算我董武的!” 他信口编了个名字。
赌客们轰然叫好。
酒坛抬上来,一碗碗满上。
沈承泽举着碗,和身边的人碰了一圈,酒却没喝多少。觥筹交错,喝六呼幺,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不知多久,预期的药效却迟迟没有发作。
沈承泽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侧头看向岳霜,岳霜也正看着他。
刘衮还站在角落里,那碗茶已经喝完了。他放下碗,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岳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孙贵从后院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个个持刀。他走到沈承泽面前,笑得很淡。
“你在等什么?……等药效吗?”
沈承泽盯着他,没有说话。
孙贵抬手一挥,护卫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赌坊围得水泄不通。赌客们吓得往后退,有人想跑,被护卫一刀逼回去。
孙贵走到沈承泽面前,离他只有三尺远。
“刘衮,过来。”
刘衮从角落里走出来,低着头,站在孙贵身后。
孙贵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刘衮是我的人。他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让他说的。那药,他没下。”
他顿了顿,看向岳霜:“昨天你们派人带走的那个哑巴女人和那个女孩,也是我安排的。现在早已经跑了。”
岳霜的呼吸一滞。
孙贵笑得很得意:“你们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鱼饵是我下的。从刘衮被你们抓住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在我的棋盘上。”
他抬起手,护卫们齐齐举起了弓。箭尖闪着寒光,对准沈承泽三人。
“主人说了,留活口。他要亲自审。”孙贵放下手,“放箭——别射死就行。”
弓弦已拉满。
就在这时——
一个护卫忽然抬起手,挠了挠脖子。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岳霜看见了。
紧接着第二个护卫也开始挠胳膊。第三个开始挠脸。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挠自己,有人已经痒得握不住弓。
孙贵回过头,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护卫们扔了弓箭,跪在地上疯狂地挠,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岳霜从沈承泽身后走出来,看着孙贵,声音很轻:“孙先生,你刚才说,那药没下?”
孙贵瞪着她,嘴唇发抖:“你……你做了什么?”
岳霜直直走到孙贵眼前,两人只一拳的距离:“那条小渠的水,好用吗?” 说着,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抵孙贵的喉咙,孙贵此时也开始发作,浑身如有蚁爬却不敢动弹,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了。
岳霜握紧匕首,指节泛白。她没杀过人,但她见过太多生死。此刻,她自己不怕死,但她敢孙贵怕死。岳霜抵在孙贵脖子上的匕首一寸不离,脖子上已经有血痕沁出。她朝李斐点头示意,李斐快速地将孙贵的手和上半身捆住。”伤我者,孙贵不保!“ 岳霜朝着人群大喝一声。
岳霜押着孙贵朝二进院和三进院走去,对孙贵说道:“刘衮确实没下药。但我从来不把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我早在这小渠上游投了药。金阁里的人洗漱、浣洗、做饭,用的都是这条渠的水。”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满地打滚的护卫:“他们洗了一天的药水,早就沾上了。现在喝了酒,药就活了。”
孙贵不是那好相挟的人,他知道岳霜不敢立刻就杀了他。眼下一片混乱,穿着宽袍的河族人正在往外逃,有人一边跑一边挠自己。丝竹声停了,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正走到第三进花园里,孙贵对着中天阁和彩云间大吼道:“放箭!放——”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沈承泽脚边。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是从楼阁上射下来的,几个中招了但仍在克制的护卫重新拉开了弓。李斐拔刀冲上去,一刀砍翻最近的护卫,挡住箭矢。沈承泽护着岳霜往后院冲,一路顶着歪靶子的箭雨冲到了账房门口,那两个甲兵早已经满地打滚了。岳霜看孙贵如此这般拿捏他们,一刀划破了他的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贵脸上的血往下淌,他盯着岳霜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小女子竟然不怕他。她是真的敢下手。
进了账房,她把孙贵移交到沈承泽手里。门外李斐寸步不离地守着账房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柜子,她要十年前的证据,自然不该是那排封皮崭新的。她抽出最底下那几本——纸张最旧,味道最重,一看就是存了许多年的,逐个翻开一看,确认了年份,。
“找到了。”
另一边,沈承泽一边抵着孙贵,一边撬开柜子,从最里层摸出一个薄薄的木匣,上了锁。他掂了掂,直接揣进怀里。
两人退出账房前,沈承泽打晕了孙贵并取下他的腰牌,二人遂往中天阁楼下跑。
在花园和中天阁的空地之间,两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一个落在他们面前——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窄袖锦袍,腰间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宝石。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如刀裁,眼窝深陷,高鼻薄唇,带着几分异域的俊美。他落地时无声无息,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片羽毛。另一个从侧面掠来——一袭绯红长裙,腰系银扣宽带,裙摆在火光里轻轻飘动。她落在地上时,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那张脸白皙如雪,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媚意,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沈承泽认出了那男子,他曾在军册里见过的画像。此人是河图府的首席大司令——戎努士辉,也就是汉人称呼的将军。越国不同于晋国,是分封建国制度,每国所辖区称为府,共同朝奉一个皇城共主越国主。与霞山相接的地界便是越国河图府,都是河族人。
那女子笑盈盈地看着正往中天阁退的岳霜,袖中却滑出两柄短刺,寒光闪烁。“小妹妹,拿了东西就想走?” 幸得李斐从地上捡起一尾箭矢朝那袖箭掷去,正好击飞,背后却来了两个甲兵顶着瘙痒偷袭了李斐。此时那女子抓住时机再出两发袖箭,这一刺直取岳霜。
沈承泽来不及多想,侧身挡在岳霜身前。刺刺入肩膀,闷响一声,他闷哼着往后退了一步,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殿下!”岳霜扶住他。
沈承泽咬着牙,没有出声。戎努士辉又扑上来,弯刀劈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孔冷得像冰。沈承泽举剑格挡,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李斐从花园一块假山后冲了过来,脸上都是血,刀上还滴着。他一刀砍向戎努士辉,逼得他后退几步,被戎努士辉格挡。
“殿下,快走!”
沈承泽护着岳霜往后退。李斐挡在前面,和戎努士辉缠斗。那女子的短刺又飞过来,李斐躲闪不及,腿上中了一刺,单膝跪地。戎努士辉的刀砍下来,李斐举刀格挡,被压得抬不起头。戎努士辉被牵制了,那女子却是穷追不舍。
岳霜已经退到了中天阁的中庭看着这一幕,手按在袖中的火油罐上。她之前的计划便是在这中天阁中庭纵火,中天阁是木质的,加之此处纱帘最多,一旦烧起来,火势会顺着纱帘往上窜。但现在她犹豫了,李斐正在浴血奋战,这火一放,李斐就无路可退了。沈承泽明白她的犹豫,率先从胸口掏出那罐火油,对着岳霜点了下头。岳霜也掏出自己的那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火油泼向中庭的纱帘。
火折子扔出去。
轰——
火苗窜起,顺着纱帘往上爬,眨眼间烧到了二楼。木质的三叠楼在火里噼啪作响,火光冲天。那女子被火墙挡住,无法靠近。火光中,女子那张娇媚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岳霜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又似乎有一丝欣赏。
沈承泽护着岳霜退到楼梯下方,掀开那块木板:“快!”
岳霜钻进猎道。沈承泽跟在后面。
就在他钻进洞口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上,一个人影站在栏杆边,负手而立,正低头看着下面的火海。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晰得可怕——何仲晁。
沈承泽咬牙,钻进猎道。
“李斐呢?”薛平汉率先问。
沈承泽看着仇得与薛平汉点头,对着岳霜道:“仇得护住岳霜先行!”
她来不及争辩,沈承泽和薛平汉已经往洞口外冲出。
“你们干什么!”
沈承泽头也不回:“李斐还在外面!”
二人冲出猎道,薛平汉备了一张火浣布,二人披着穿破了火线冲出中天阁。
此时,地道里因为外面的火焰空气也越发稀薄,岳霜想起六年前那个年幼的自己。彼时,她也是这样,被仇得保护着,穿行在一处幽暗的地道,身后是崩塌的世界和火海。
沈承泽在中天阁门口捡了两把弓,从两个打滚的侍卫背上取过箭筒。他忽然发现,这箭,便是那日在马鸣峡被伏击时对方使用的箭矢。沈承泽来不及多想这些,“平汉,油给我。”
薛平汉身上还备着一瓶火油。沈承泽取下腰间扮富商宰相肚的布包,里面是一圈圈布条子。二人迅速缠绕在箭上,给那十几支箭上浇上,在那中天阁的里取来火,朝着戎努士辉和女子射去。那女子绯红纱衣瞬间着火,她只能往存蓄饮用水的大缸里扑。戎努士辉中了两箭,迅速失去了重心,他刚才强力压制住痒意。此时一泄气,立马忍不住了。
趁乱,李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咬着牙,腿上还在流血。三人披着火浣布回到了地道里开始飞奔,来不及一刻喘息。
身后,中天阁的火越烧越大,整座楼都烧成了真正的金阁。
戎努士辉和那女子站在火墙外,无法靠近。
(4)
身后是火光,身前是黑暗。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
不知跑了多久,冰冷的月光照了进来,开始能感受到夜风灌进来。
终于,五人逐一离开猎道,瘫倒在密林里。今夜,居然没什么雾,头顶一轮巨大的圆月诡异地挂在头顶,冷静地俯瞰人世间。
不远处,金阁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沈承泽躺在草地上,胸口一起一伏,血还在流。仇得浑身是土,坐在一旁喘气。李斐靠着一棵树,脸色苍白。薛平汉看着远处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沈承泽撑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放在地上。木匣的锁已经被火烤得发烫,但还完好。岳霜把那几本账册也放下来。
五人看着这些东西,沉默着。
“走吧。回客栈。“
”天亮之前,离开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