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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孙贵 承泽试探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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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人稍事休整了一个时辰,换去了一身湿衣。岳霜问冯三娘寻了许多花椒和姜片给大伙儿都备好了泡澡水,再给每人备上了一碗除湿的汤药。
夜里,窗外望向主街尽头,那灯火随着夜色越沉逐渐更亮。沈承泽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岳霜扮作随从小厮,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金阁。没等掏出金饼,沈承泽只是拿着那钱袋在手里不断抛起,学做那纨绔子弟叉着腰抖腿,便被放了进来,二人走进了金阁的大门。
穿过庭院,进门便是一处乌烟瘴气的赌坊,八仙桌围坐着锦袍客,骰子声、笑骂声、银钱碰撞声混成一片。铜鼎焚着苏合香,却盖不住满室的铜臭与酒气。岳霜细细地听,在这些沸反盈天的喝雉呼卢之声外,还有女人的笑声和丝竹声,但显然不在眼前这处院子。
沈承泽在赌桌前站了片刻,掏出一锭银子押上,故意输了几局,脸上倒不见懊恼。此时有一老千者,手法迅捷如电,却被柜台上管事的一眼觑破。三五个甲兵持械进来,那人挣扎间踢翻一张绣墩,满座皆惊,旋即交头接耳:“……手要没了。”
岳霜站在他身侧,目光却在四下打量。一进来是平房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中间的敞厅便是赌坊,摆了七八张赌桌。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粗布短打的脚夫,唯独不见上回那些穿斜襟宽袍紧袖的人。
沈承泽又输了一局,把手里的碎银往桌上一推,叹了口气。他转身要走,却故意慢了半步,拦住一个路过的管事。
“这位大哥。”沈承泽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想寻个门路。”
管事打量他一眼:“客官是头回来?”
“头回。”沈承泽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手里有个东西,想在贵处换些银两。”
管事神色不变:“什么东西?”
沈承泽却不直接答,只是笑了笑:“九年前发大水那会儿,我在石亭江河底摸到的。那东西……怕是有些来历。”
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瞬的变化极快,快得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承泽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把那一点异样看得清清楚楚。
管事沉默了一息,说:“客官稍等。”转身进了后堂。
岳霜和沈承泽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不多时,管事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出来了。那人穿着比管事体面,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走到沈承泽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孙贵,金阁账房。听说客官有宝物想出手?”
沈承泽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孙贵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说:“宝物之事,需得验过才知。与我进后头细谈?”
孙贵带着沈承泽来到那赌坊中庭的侧边,有一处小门。推开门,便进到了第二进院子。
岳霜一路留意着这金阁的布局和陈设。
院两侧列低矮厢房,中庭起三叠楼,檐下悬匾,泥金书“彩云间”三字。楼中灯火如昼,绮窗皆垂彩绡,风雾之中,翻飞如霞。那丝竹声便是从此传来的,伴随着还有女子的歌声。左侧是一些厢房,门口放着许多盆栽。右侧厢房门口和彩云间门厅口却站着兵甲整齐的护卫数十,持长枪,穿甲胄,形制颇为正规。引他径穿彩云间一楼大堂,直入第三进院子。一踏入,别有洞天——正中竟是一座意趣幽深的园子,廊下有青衣小鬟捧着漆盘往来送茶递酒,眉目间尽是见惯不惊的淡漠。两侧平房错落,想来这便是金阁的后勤之所了。
穿园而过,眼前又是一座三叠楼,匾额书“中天阁”三字。楼内依旧灯火通明,却寂然无声,静得令人心悸。中天阁二楼和三楼的转角,都站着卫兵,形制与刚才第二进院子的并无二致。另一处戍守着卫兵的,便是现在孙贵带着他们到达的这个房门前。
此处,是孙贵的账房。孙贵请沈承泽拿出宝物来一看究竟。
沈承泽掏出一物,缓缓打开包裹着的灰布。正是一枚鸢纹江潮的乌金石印章。不过并不缺角。
“先生识得此物?” 沈承泽故作纨绔的单手架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抖动着。这是离京前那日,他刻忻王府新章时顺手找人按照崔驭给的拓本刻的。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章在霞山会有用。
那孙贵神色大变,随即接过细细端详。房间内安静地连孙贵急促的呼吸都听得分明。
“你这小儿,戏耍老夫!”孙贵忽地发怒,拍桌起身道。
沈承泽没有收敛了坐态,还是继续装傻充愣道:“先生何意啊?我并未戏耍先生啊?”
“第一,此为赝品。第二,此物绝无可能是你在石亭江里摸到的。第三……”说时迟那时快,孙贵不知何时已经从右手边的剑架上抽出一把长剑,直直抵住沈承泽的脖子。
“你是京城来的。说!谁派你来的?” 孙贵神色变得阴狠深沉。站在沈承泽椅背的岳霜吓得心跳漏了两拍,看着那刀光剑影映进了岳霜眼底,她面上仍然保持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将左手搭在了沈承泽的肩膀上。
沈承泽面上倒是还咧嘴笑着,大拇指和食指捻住那剑刃,轻轻挪开,并拍了下岳霜的手背,像在给她安慰。右手已经捏紧了鸽哨。
“何先生莫怪。真物我哪敢随身携带。”说罢,从袖子里掏出崔驭那完整的拓片,展开示于孙贵眼前。
“这拓本,您可认得出是真是假?”
沈承泽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了缺角的纹路上,随即孙贵收了剑,插回剑鞘。那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这孙贵的武功怕是不简单。
孙贵捋了捋胡子,缓缓道:“……是真的。但你交代的来处,有假。”
沈承泽这才坐正,一手撑着大腿,另一只手拍在孙贵的书桌上:“不错,不是九年前,是六年前。不是石亭江,是漕江。”
孙贵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那拓片推回沈承泽面前,“明日带上真品来交易吧。”
(2)
此番初探算是结束,他带着岳霜出了金阁,和躲在棚子里的李斐碰了头。
李斐没料到他们出来得这么快,仇得和薛平汉都在客栈还未出发。
“你早有准备?今日那一手,吓死我了。”岳霜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剑都抵到脖子上了,你还笑得出来。”
沈承泽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没看见孙贵的反应?”
岳霜回想了一下:“他看见那拓片之后,脸色就变了。”
“对。”沈承泽把拓片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我拿赝品给他,他认出是假的,拔剑。可我拿出真拓片,他看了一眼,就把剑收了。你注意到他看的是哪儿吗?”
岳霜仔细回忆。当时她站在沈承泽身后,视线被遮住大半,但她确实瞥见孙贵低头端详拓片时,目光停了一瞬。
“缺角?”
沈承泽点头:“真品缺了一角。他知道这个特征,说明他见过真品,至少见过拓本或者盖好的印。而且,他知道那缺角意味着什么。”
岳霜若有所思:“所以他看见完整的赝品,立刻知道是假的。但真拓片上的缺角,又让他确认咱们和真东西有关系。”
“对。”沈承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所以我后来改口,说不是九年前石亭江,是六年前漕江。你看见他的反应了吗?”
岳霜回想那一刻——孙贵听完那句话,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跳。那反应极快,快得像错觉。但她确实看见了。
“他有反应。”岳霜说。
“那就对了。”沈承泽往后一靠,眼底的光很亮,“一开始我说九年前石亭江,是咱们目前非常笃定这水患和金阁脱不了干系。要引出孙贵来,得抛出一个确定的钩子。那管家引我们见孙贵,说明我们的猜测对了。这要是真让我在石亭江里摸到个关键证物,他们能不紧张吗?可后来我改口说六年前漕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因为我见他对漕印有反应,而且反应很大。说明他不仅知道,还懂漕印的辨认。也就是说,他知道,或者说甚至参与了六年前……明家的事。”
岳霜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承泽一字一句地说,“孙贵不只是一个账房。他知道的事,比咱们想象的多。”
岳霜沉默了很久,她的心里已经烧起了漫天大火。
窗外,远处金阁的灯火还亮着,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所以你今天是去钓鱼的。”她很聪明,一下子理清楚了,“用九年前引他上钩,用七年前试他的底。”
沈承泽点头:“钓着了。现在我们知道,金阁里的人,对那场水患和明家的事,都有数。”
岳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她忽然想起崔叙然临死前塞给她的那枚鸽哨,想起沈承泽站在灵堂外回廊下的那些话。
“你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她问。
沈承泽摇头:“来霞山之前,老师夜里将漕印拓片托付给我。彼时,老师是何相因为叙然的事情是对立面。一来说明,此印本身不能交给何相。再者,此印对何相很重要,也许是把柄,也许是信物。而目前,孙贵在找此印。霞山是何家的根基,这些童谣也定然不是偶然。不管是什么,目前看来,这背后的一切都和何家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来,背着手沉沉地说道:“今天走时他那一笑不简单。我们算计他,他定也会算计我们的。”
“明日,仇得和薛平汉去探上游。咱们留在客栈商量下一步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