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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朝月观 众人解密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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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壁几乎直立,岩色灰白,像被巨刃劈开。石面上遍布细密裂纹,间或垂着几缕苔藤,湿滑发黑。脚下只一条不足半尺宽的石棱沿山体延伸,棱外便是江水,棱内却是陡壁。
人若立足其上,连转身都要贴壁而行。众人开始贴壁试步,试图往上游走。岩面湿滑,鞋底几乎抓不住力,偶有碎石滚落,便一路跌入江中。
岳霜明白了那堆积为何选在左岸了,右岸居民甚多,从右岸堵河道容易被察觉。左岸地势险,无人涉足,自然是最天然的保险。她也明白了那树林里的人为何不追,因为左侧,是绝路。
“寻常人登上了这石亭江左岸,怕是只能等涨水被吞没了。” 薛平汉眉毛一抬。
“跟我来。” 众人转头看向他,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
“我年轻时随父亲打猎,追山鹿误闯过一回。”薛平汉指向山壁一处藤蔓密集处,“那里有个口。”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岩壁与藤影交错,几乎看不出异样。薛平汉攀着几处石块往上爬了两步,在石壁上找了一处落脚点,用手拨开藤蔓。
一个仅容一人的竖直状裂隙,显露出来。洞口窄而高,风从中缓缓吐出,带着潮冷气息。
“山洞?”
薛平汉攀着岩壁不敢松手,转身回头,神色得意:“溶洞。跟我走!这里通我家!”
薛平汉撑着爬入了洞口,沈承泽紧随其后。众人逐一进入,只有洞口处有斜着打进来的一束光,行至深处,空气愈发潮湿,光线也愈暗,脚步声被吞没,只余水滴与呼吸。
沈承泽走在中间,入水渡江时那阵寒意尚未散尽,腿侧肌肉隐隐绷紧。行至一处斜坡,洞道忽然上抬,岩面陡斜。沈承泽踏上去时脚踝一偏,闷声一响,崴了一脚——正是方才抽筋的那条腿,只能扶着洞壁前行。
在昏暗的洞穴里行了不知多久,薛平汉已在前方看见光。
众人爬出洞口时,天色已暗。眼前的山林在暮雾中起伏,湿叶气味浓重了,远处零散有鸟鸣和扑翅的声音。
这里已是峡后林地,风声与水声隔绝。
他们开始沿着猎径下行,一路上仇得和李斐轮流架着沈承泽。岳霜有些担心沈承泽的伤。可是这霞山潮湿多雾,山体含矿,药性或有偏移。她不敢贸然用山上的草药。见他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岳霜找了一处开阔的平地,要检查那沈承泽的伤势。
“不用了,我们快些下山就好。” 沈承泽不想耽误行动的速度。众人都湿了衣,夜里在这里山林若迷路,定会失温。
“让我替你处理一下,我们才能快些下山。” 说时岳霜已经蹲下了,接过靴子放到一旁,动作很利索。指腹贴上踝骨外侧时,沈承泽下意识绷了一下。
“放松。”她轻声说。“这里痛?”
“尚可。”这片刻安静,沈承泽心跳却比方才箭雨时更重。
她的手很凉,力道是他熟悉的力道。沿筋络缓缓按压,时轻时重。
她没抬头。一手托着脚掌,一手推拿揉捏,变换着角度处理那处发肿的伤势。随后从湿透了的布包里取出一条布巾,给他缠绕扎紧,再轻轻护着套上靴子。
“走走试试,能好点吗?”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
此时沈承泽那眼神在暮色里正盯着她有些入神。他愣了一下,随即答:“好好多了!”
岳霜看着他那脚,都还没落地。
这一处理后,众人的脚步加快了不少,行不多时,几座村屋出现在眼前。
竹篱笆圈着一个小院,众人随着薛平汉走进了院落,薛平汉的小儿只六岁,正在地上拿着竹竿写字,妻子在一旁缝补。见他回来,立马放下了针线。他推门进屋,妻子也跟了进来,老母正在卧榻上躺着。
薛平汉一边找东西一边匆忙向家人介绍:“娘,这位我军中的贵人。在山上受了伤,我给他找点药。” 老太太撑着起身,点头给沈承泽致意。“老身……见过大人。”
沈承泽被仇得和李斐架着,急忙抽出手来摇晃示意不必拘礼。
“找到了!”终于,薛平汉翻箱倒柜找出几个瓷瓶。“这是行猎散。水化开,服用后不可饮酒。”
薛平汉的妻子取了温水来,沈承泽旋即服下。
众人在堂屋里坐了片刻,沈承泽呼吸渐缓。岳霜脱下他的鞋子取下布条,细细检查那崴脚处,惊喜地发现如此快肿胀居然很快便有了明显的好转。
这药力让她心里惊喜,笑着转头问薛平汉:“薛兄,这是何种药材配的?”
“我爹的秘方!什么药材配的我倒是不通了。” 薛平汉有些得意地说。“喏,这有张方子。岳大夫可以自行去配,只是用后千万不可饮酒。”
“不能喝酒是何故?” 岳霜追问。
“会有奇痒!奇——痒难耐!” 薛平汉说到这个奇字,语气故意拉长了许多。“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李斐听了开始笑他。 “不过,就半个时辰吧,这酒散了,痒也就散了。”
岳霜觉得有意思,问薛平汉再讨了一瓶想回去研究,抄了一份薛平汉的方子,是四味岳霜不曾见过的霞山药草配的。
沈承泽脚下松快了,众人继续赶路回城。薛平汉本想就留在家里了,但念着今日那箭雨的凶险情形和沈承泽所说的人为,他想把父亲的死查清楚。
薛平汉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爹出去两天,你在家好好陪祖母。”
他看了妻子一眼,没多说。妻子也没问,微笑点了点头。
(2)
回到霞都城时,上回那童谣又传来了。
“山有虎,夜下山,叼着月亮藏云间;朝月观,月不见,落入河川换灯燃……”
孩童们似乎总是在日暮时分念起这童谣。
“薛兄可知这童谣说的是什么?”沈承泽终于有机会问了。
“唱的是那……金阁。”薛平汉说到金阁二字,压低声音环视了一圈周围。“葑峰谷输掉的霞山七县你们知道吗?”
“那是河汉聚居的地界。没割让的时候,城里有很多河族人。他们和我们汉人通婚,我娘的外婆就是河族。河族人信月亮,汉人信太阳。城里以前有座观,叫朝月观,就是河族人修的,拜月亮神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后来七县割了,霞都城里就不常见到河族人了,朝月观就荒了。”
“我小时候和父亲打猎为了躲老虎掉进了坑洞里,还挖地道到过那破观,后来……就被拆了,盖了现在那座金阁。”
沈承泽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山有虎,是说何氏?”
岳霜想知道沈承泽为什么会这么问,沈承泽看懂了她眼神的疑惑。
他指了指自己的萧家玉佩,附耳对岳霜说道:“萧家家纹,江潮与鸢纹。何家家纹,便是那山形和虎纹。”
薛平汉只是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小时候没有这童谣,都是现在小孩儿才唱的……也许,是因为我们霞山山上老虎多?”
“如果……老虎是何家,那么——虎下山说的应该是何家把在京城的手伸向霞山吧;把月亮藏起来是指把河族人赶走了吗?……那朝月观,月不见应该指朝月观被拆掉了;换灯燃,就是朝月观变成了金阁。” 岳霜梳理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至于今天埋伏的是河族人还是何家人,或者说到底他们有没有勾连,我想,我们要去那金阁里探一探了。”
话音刚落,身后那主街尽头的庞然大物逐渐开始亮起灯来,当真是一座腾云驾雾的金阁。
(3)
回到有朋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冯三娘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是他们,也没多问,只含糊道:“灶上还有热水,自己取。”
众人默默上楼,进了那间大房。门一关上,李斐便点了灯。灯光昏黄,在墙上投出几道拉长的影子。
沈承泽靠着床头坐下,那只崴过的脚搭在凳子上。仇得倚在窗边,耳朵朝着窗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李斐站在门后。
屋里静了一息。
薛平汉先开了口:“殿下,岳大夫,你们……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沈承泽看向他。薛平汉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儿白天那些事——那箭,那河底的坑,还有你们说的那些话……我爹的死,是不是没那么简单?”
沈承泽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当年的水患,我们怀疑是人为的。这才是我们要来查的事情。”
他说了真相,但是是部分的真相,也是薛平汉想知道的那部分真相,这样就够了。
薛平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说……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沈承泽看着他,没有否认。
薛平汉攥着陶杯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岳霜开口了,声音很轻:“薛兄,今日那些箭,你也看见了。霞山不产榆木。那些人,也许也不是本地人。”
薛平汉猛地抬头:“那是谁?越人?河族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岳霜没有骗他——确实还不能确定,河族与何氏背后,也许有更大的局。“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金阁里,有河族人。”
薛平汉愣住了。
“你是说……金阁和这事有关系?”
“马鸣峡的证据带不走。”岳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但金阁里的证据,不能再丢。”
薛平汉沉默了很久。“我能做什么?”他终于问。
沈承泽和岳霜对视了一眼。
“我建议我们分成两拨。一队人再上山。”沈承泽说,“往天母峰深处去。我有个猜想——如果当年的水是人为的,那上游一定有个地方,蓄过水,然后被炸开。找到那个地方,就坐实了。”
薛平汉点头:“我带路。那一片我熟。”
仇得忽然开口:“我水性好,我跟你去。”
薛平汉看向他,又看向沈承泽,点了点头:“行。防着那些人再放冷箭,我们扮成猎户。这季节山里正好有野物,不会惹眼。”
沈承泽转向岳霜:“金阁那边,我和李斐同去。金阁此时才开,稍晚些我们两个扮成赌客进入。”
岳霜摇头:“我必须去。”
沈承泽眼底闪过一些担忧。“你留在客栈接应我们好吗?”
岳霜知道接应只是沈承泽担心她安全找的借口,真出事了,让她接应又有何用。
她也不与他争,只是转头吩咐道:“探金阁是今夜后半夜,薛兄和仇得留客栈休息,有情况李斐回来与你们通报。”
沈承泽无奈,“好,那咱们此时都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那我同岳大夫入金阁,李斐到时,就候在外面候着。”
沈承泽从胸口里掏出一枚点金鸽哨:“如里面情况有异,我会使用鸽哨。你注意夜空,看金阁里是否有信鸽飞入或飞出。有的话,你回客栈寻仇得平汉进来。你无论如何在客栈外不要动。”
他随即转头看向仇得和薛平汉:“薛兄仇兄,切记,先软后硬。设法混进来,无法进入再硬闯。”
岳霜想了想,补充道:“门口有小摊贩的棚子,夜里无人,李斐可以进去藏身等信号。”
她怀里也有一枚崔叙然留给她的鸽哨。她顿时捂了下胸口,那枚鸽哨和崔叙然的名字像一块烫伤此时在她的胸口隐隐灼热发烫。她掏出来,摆在手心里,递给沈承泽。
沈承泽接过鸽哨递给李斐:“我们寅时入内,卯时出来。若卯时一刻还未见我们,用这枚联系京城。你传信忻王府。”
李斐郑重地点头。说罢,沈承泽走到桌案前,准备了两张信条,一张放在自己身上,一张交与李斐。
一为空白。二曰:霞都金阁遇险,舅舅请速调忻王府兵。空白纸主要是为了召来信鸽,让李斐注意。第二张则是提防最坏的情况,要让京城知道霞山出事了。为了能调得动他的府兵,沈承泽从来时的行囊里掏出了府印,盖在那信纸上。
薛平汉忽然说:“金阁里头……我没进去过。但我听说,进去要验身份。你们有路子吗?”
沈承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金饼。
“没有路子,但我不信他不认钱。” 沈承泽放下腿,缓缓起身。“随机应变即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远处那一点金阁的光。窗外,雾气翻涌。那点金光像是悬在半空的月亮,又像是一只眼睛,正盯着这座小小的客栈,盯着他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