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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马鸣峡 霞山迷雾中 ...

  •   (1)

      习惯了辰时便起身,岳霜早上醒来时天方才擦白,看着天色才想起自己已经身在南方了。

      一打开窗便是浓重的雾气,混合着泥与木的味道扑进鼻腔。穿过那雾,还能见着昨日进城时望见的那两座灯火通明的三叠楼,街上稀稀疏疏的行人却都见怪不怪,仿佛向来如此。

      她昨晚没拆束发,早起时头发沉甸甸的,像坨闷铁拽着脑袋往下坠。对镜端详一番,镜中那张脸冷着不爱笑,她清瘦,眉眼间都是倔强。即便如此,倒也勉强能看出是女儿家。

      昨夜那几口烧雾烈入口倒是温柔,她原只想在榻上假寐片刻,谁知酒意袭来时浑身沉重,加上连日赶路疲乏,不知不觉竟真睡着了。

      此刻想起来,八尺高的沈承泽、魁梧如钟的李斐,还有那总黑着脸的仇得,三个大男人挤在里间那张罗汉床上凑合一宿,倒叫她觉得又愧疚又好笑。原本是她计划宿在那小单间的。

      岳霜重新梳整了下自己的头发,又把那束胸紧了紧,穿戴齐整下楼找冯三娘讨了热水。

      冯三娘倒是热络,主动上来关怀:“客官,夜里歇得可还好?” 说着堆笑捧上了一杯热茶:“这是我们这儿的老鹰茶。早饭用点什么?”

      岳霜刻意学着沈承泽的样子双腿叉开踞坐,右手小臂就往那桌板上一搭。“清粥小菜即可。” 岳霜接过茶水,嗓子还有些干哑,清了两下嗓子。

      冯三娘瞧她这副作态,只觉这后生面若傅粉,偏要装粗犷,忍不住笑道:“我们这儿没有那稻米熬粥。霞人早餐就食那红酸汤——开胃的,不辣!腊肉油饼,用我冯三娘招牌的山腊肉熬油烙的饼,不腻!若这些都吃不惯,想吃清爽的,还有芦粟羹。”

      一碗芦粟羹下肚后,昨夜饮酒后的肠胃润了润,倒是舒服了不少。用完早膳,岳霜看着时间尚早,推开有朋客栈的门,走进了霞都城的大雾里。

      一路上,小摊小贩是没有的,街边的店子有的已经开始张罗开门迎客了。三三两两个行人,在这雾里穿行,每个人都像戴上了面纱,谁也看不清谁。

      霞都城沿着山势而建,只一条主街,主街两侧多是错杂的巷子,一般不通行车马。岳霜看着那楼宇的光点拾级而上,到了主街的尽头,拐入一个水缸宽的巷子,大门就矗立在她眼前。

      大雾隐去了很多细节,但那牌匾上题着的“金阁”二字却发着有如真金一般的光泽,叫人远处也看的清晰。抬头望去,有两处三叠高的楼宇,燃了整整一宿的鎏金光芒就晕在雾里。楼宇是新的,可那台基却显得过分老旧,石阶边角磨损得厉害。

      岳霜正想靠近,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似乎是听见脚步声,立刻握住了剑柄。那动作并非江湖人随性提防,而是几乎同时抬手、立步、侧身,像训练过的站位。听到那钢铁犀利、缓缓出窍的声音,岳霜的手心浸出了一层汗。

      她随即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了那巷子,藏在巷子口一处空着的摊贩棚里。

      她想蹲守一会儿。

      在棚里躲了不知多久,果然瞥见有几个人说笑着走了出来。那几人衣色低调,样式却特别,是宽袍斜襟紧袖口的款式。出门时下意识往城外水路方向望了一眼,便一齐离去。岳霜侧耳细听,那口音却不似霞山方言口音,端地像那越人话,只是夹着几分本地尾音,像久居此地却仍带着他乡根。

      又过了多时,直到那金阁的光都熄灭了。雾气散了大半,再等下去便不好藏身了。岳霜起身回了客栈。

      (2)

      回到客栈后不一会儿,几个重重的步子从楼梯上传来。

      沈承泽三人正睡眼惺忪地下来。三人甫一落座,岳霜学着冯三娘,把菜式给他们三人报了一遍,追问一句:“三位客官都吃什么?” 边说着,边起身给三人一一掺上热茶。

      三人昨夜显然是没睡好,还带着些未散的酒气。

      冯三娘上菜时,趁她弯腰,岳霜装作轻松地打听:“三娘,那山上金阁威武,是何所在?“

      “吃人的所在。小兄弟,别打听,别好奇。” 冯三娘面色并不紧张,直起身来将搭在手腕上的毛巾扬上肩膀搭着,说得却是恐怖的话。

      “不会吧……?我看那造型气派,怎么着是个名胜古迹或者官家场所吧。我还想进去一睹为快呢。”

      沈承泽听出了岳霜在故作天真,喝着芦粟羹的时候抬眼瞟着她,接着追问道:“吃人……从何说起?”

      “哪儿是什么名胜古迹!修了也就七八年吧。”冯三娘双手抱于胸前,看上去有心跟他们唠上两句,“水那年之后不久起的。原先那地方是个破观,香火都断了。”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嗓子,“后来外头的人看上了,拆了盖楼。”

      “那是个……赌坊和黑市!”说到赌坊黑市,冯三娘声音更轻了,“销了脏,就上桌赌。输光了,就……”冯三娘抿着嘴,抬着一边眉毛,在脖子旁比了个刀的手势,手却没有真正落下。

      正吃饭的三人都端着碗不动了,抬着头看着冯三娘。

      冯三娘继续说:“你们几位是京城来的。有钱的话,可以进去逛一遭。没钱的话,先押上一条手臂吧。”她笑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冯三娘猛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要不是看你们和薛家老二熟识,我真是不当同你们说这些。”

      沈承泽没有听过薛平汉还有什么兄弟,抬眸问那冯三娘:“您与薛兄认识?”

      “那可不认识。早年在马鸣村,他薛家老子打猎,我家晾那山腊肉,多少年的邻居!他薛家老子打的那许多野味,都是我收了做了那腊味来城里卖。我也是看着那薛家二娃长大的。后来我便进城做买卖,你打听我这冯三娘的腊味那可是霞山最有名的。”

      沈承泽这才注意到,那客栈门口比有朋客栈更大的招牌赫然写着“冯三娘腊味”。

      按原计划,他们一行人今天是要去探马鸣峡,早已和薛平汉约好了。岳霜心里有一种预感,这金阁勾连着马鸣峡,勾连着霞山的洪水,勾连着明家和更大的棋局。

      岳霜压低声音告诉沈承泽:“今早我去探了一下那金阁入口。熄灯时出来几个人,我听着像越人话。”

      沈承泽眉头微皱:“越人?”

      “我猜到你在想什么了。” 沈承泽说道。

      “不过先不想了。先去那马鸣峡,说不定有些答案。” 他看着岳霜的眼睛,似乎真的懂了她在思考着什么。

      一行人用完早膳已近午时,回房间整备上了部分行装,雾气已经散尽。城里渐渐喧嚣,叫卖声开始充斥,仿佛这霞山才将将醒来了。

      (3)

      马鸣峡在霞都城外山里二十余里,石亭江发源自霞山天母峰,上游段称作石亭江,与天公峰的通河在霞山脚下交汇,后面的河段就是漕江了。

      在城门上等到薛平汉后,众人出城,道路渐渐收窄,山势却愈发高峻。石亭江自天母峰奔流而来,到此忽然放缓,河谷骤然开阔,像一口被山体托住的绸带。

      薛平汉牵着缰绳走在最前,指向前方。“到了。”

      众人立在坡顶。

      眼前的马鸣峡与想象中的险峡不同——不窄、不急,反而宽阔安静。江水在此铺开,呈一线深青,远远望去几乎看不见流速。两岸山体却仍高,像两排沉默的墙。

      “这里是石亭江在霞山段最宽处,霞山雨水多发生在春天,这个季节水流算是和缓的的。”薛平汉说道,“水到此减势,便开始分流回旋。”

      岳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右岸地势平缓,沙洲层层叠叠,草木丰茂,远处可见仍有零散村舍。左岸却陡峭得多,灰白岩壁被水线切出深深的弧。

      “下去看看。”沈承泽说。

      薛平汉没动,他望着坡下平静的湖面和无人居住的沙洲平原,只是静静地伫立。

      “你们先走吧,我等等下来。” 他取下包袱,掏出一小坛烧雾烈和一个缺角陶杯,双膝直直地跪下。

      “我和我爹单独呆会儿。”

      众人顺着坡来到河边的平原。这就是以前的马鸣村。据薛平汉来时路上说道,马鸣村不养马,只因夜里天母峰吹来的风从山谷呼啸而过时候似马鸣而来。

      仇得二话不说已经开始解衣,岳霜叫住了他,从行囊里掏出麻绳示意仇得盘在腰间。她上山总是带着绳子,这是她的习惯。沈承泽看到那麻绳,想起了清明雨后的佘公山。

      系好绳子后,仇得二话没说跃入水中。没过多时,便从水里钻了出来。“没发现异常。”他在水面浮着,一边喊一边摇头。

      祭拜完父亲的薛平汉此时下了坡,来到了沙洲。“以前我们村的人,都住在这片平原上,现在啊……”话没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

      岳霜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着仇得喊:“去对岸探!”

      一炷香时间后,仇得从对岸游回,爬上岸后,抹了一把脸,喘气道:“那面河底,淤泥和乱石很多啊……探不到底!” 岳霜和沈承泽听到后,四目相对,他们都明白了。只有李斐还愣着。

      山势在左岸转弯,右岸是马鸣村人居住的沙洲。因此是左岸水势湍急,更易遭受冲刷侵蚀。沙石淤泥应该常年右岸堆积。所以左岸那些淤泥和乱石,情况不对。

      “还有东西,我去探。” 沈承泽水性不大好,但是有绳子的话也许会好一点。

      仇得刚解下腰间的绳子便被沈承泽接住,在腰间绕了一圈系紧,没再多言便直接入水。

      水面逐渐在他眼前合拢,冰冷的江水让他的思绪更清晰了半分。沈承泽睁眼逐渐习惯这青暗视野,一路游去,行至左岸,逐渐潜下,水下形态逐渐清晰。

      仇得说得没错。

      这沿线的沉积长约三四米,大石块混着淤泥,似一个水底坝。他往那些石块摸去,早没有他想要查的东西了,因为一切已被冲刷光滑。准备回身往对岸游去,他忽然发现河床出现的一段盆形断带,像被巨力自内侧掀开。

      他心里的一些猜测终于得到了一些回响,但是事久经年,时间与流水都带走了太多证据。他浮出水面,往回游去。

      就在这时,对岸破空声忽然响起。

      嗖——

      一支箭钉在沙洲前。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仇得猛然回头,大喊道:“林里!”

      四人几乎同时跃入江中,一簇又一簇箭雨空落入水面。江水包裹一切声响。仇得钻入水底,捏住了一支落入江水的箭矢。

      他们潜行数丈,借水流横渡,从左岸浅滩上岸时,林中已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峡谷时如低低的马声齐喑。

      五人爬上左岸,此处陡峭,山壁像被刀切开,每人只得立锥之地。沈承泽抬头观察那山势,发现那头顶的山体明显有一块岩石发白,与周围的山体显然没有自然的衔接。此处他站着的位置一路往上都藤蔓缠绕茂密,而头顶那块位置植被却甚是稀疏。这和刚才河底探到的弧形坑洞在他心里形成了某种呼应。

      仇得此时拿出那支水里握住的箭矢,递于沈承泽眼前。

      “这是榆木。”沈承泽一眼就认出了。

      “霞山长不出榆木。”薛平汉补充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谁要杀你们?”

      沈承泽看向岳霜:“刚刚,我探到了河床底。左岸到中段,像是被炸开的,有弧形洞坑。”

      岳霜的眼睛亮了:“炸开的?你是说……”

      “我猜想,有人故意炸山引了左岸崖壁上的碎石掉入河底,堵塞了水道。”沈承泽指了指头顶藤蔓稀疏的那一块山壁。

      “水势积蓄到一定程度便会发生洪水,再把河道炸开,水就通了。但是此处河面宽,不易积水,所我猜想,那上游狭窄河道,应该也还藏着秘密。定是上游早已积蓄了大量的水随即一次涌入,才能爆发当年那样大规模的水灾。”

      沈承泽刚在水底蹬得太奋力,脚有些抽筋,踞坐石头上一边揉捏一边分析道。

      薛平汉在旁边听见,脸色变了:“炸……炸山?那我爹他们……”

      “看来,这证据就在河里。“ 岳霜低语。

      “只是这证据带不走,毁不掉,所以有人守着。” 他淡淡地补充。

      此时无风,但是众人都不由得脊背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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